《狼君》舞舜华

7、（16） 卫姜目光紧

　　（16）
　　卫姜亲来相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作为还在师学的年少君王，与丞相的相见总是在宦官尖细的唱名之后——那是他所闻之中最为明亮的一句话。
　　丞相公务繁忙，他深知。自己眼前的太平江山背后不知是多少个夜晚的不眠不休，才压制住一番番风起云涌，化解开一场场惊涛骇浪，而他于此却无法能添些许助力。于是他选择等待而非动辄传召，怕自己成为丞相的累赘——丞相的时间与他此时相较宝贵得太多，除了不给丞相多添麻烦，他也再没有什么可称得上个助字——寻常家少年的任性放在帝王身边便是灾难。
　　宫中与府中，卫姜自始便分得很开。北方的逆宣伪帝如何对待几个开府的重臣卫姜不知，但在他心中，府是丞相个人所有，若有事务他该当知道的，丞相自会禀报。踏足相府总叫他觉得不该，是自己把手伸了太长，平白落人疑心丞相的话柄。
　　但卫姜心底里，很喜欢相府给他的感觉，远胜于宫中。前府人来人往，各司其职繁忙充实；内府清净安稳，丞相常常会邀了几位府官用上一顿寻常晚膳，显得格外温馨自在。
　　有时卫姜会躺在榻上闭目幻想，若自己并非乾汉之君，而是丞相府中一名寻常府官，职位不需高，哪怕是个仓曹掾，也强过宫中孤家寡人——也不过想想罢了，若是叫丞相得知，不晓要惹得他多大火气——丞相望他做好一个君王，他便要做到。
　　这是卫姜进阳都以来丞相第一次出巡。从前也有过寻访，但大多朝发夕至，次日便归。此一去两月有余，卫姜竟是一听闻丞相回府，便一切从简，换身衣服一路快马直奔相府。
　　当下门前驻马，卫姜才深觉此举或是不妥。心下惴惴，想若是丞相不悦，当抢在前面赔罪才是。
　　正不知脑中百转千回的想些何事，“吱呀呀”声响，相府厚重的正门缓缓打开，一府的侍人拜伏于地，文武府官分列两旁，葛章从中迎出，在卫姜三步之外跪拜叩首。
　　卫姜再无心思念及其他，几乎小跑着赶到葛章面前。葛章手尚未及地便被少年君王扶了起来，卫姜目光紧紧黏在葛章身上，一开口，把自己吓了一跳：“相父怎么去了这许多日子？”
　　这一声眷恋之情展露无疑，比起埋怨倒更像撒娇了，哪里还有相父时常教导的半分帝王尊严？
　　瞥眼见两旁府官嘴角尽是微笑，卫姜懊恼得两颊滚烫。而一抬头却见丞相眉目间尽是笑意，葛章温暖有力的手顺势覆在他手上，道：“多日未见陛下，臣也甚是思念。两月有余，陛下又长高了许多。”
　　卫姜闻之，羞恼之情尽去，不自禁挺拔背脊向葛章看去。
　　乾汉丞相身材高挑，卫姜心里迫不及待的便是能和丞相一般高大。然而之前一年有余，他的个头竟是几乎一点未动，来到阳都后才仿佛稍稍长高些。现在能平视丞相肩头，应该是长高了……吧？
　　府门闭合，葛章引着卫姜见了府中诸位府官。或许是不在宫中的缘故，没有许多规矩束缚，丞相只着常服鹤氅，头上未戴冠，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纶巾，轻盈飘逸，风采逸群，比见惯了的乾汉丞相的庄重模样，直年轻了五六岁。
　　葛章心情甚好，言笑晏晏。府官拜见已毕，卫姜敛容正色，却遮不住心头的欣喜：“今日朕不请自来，本无甚大事，却劳烦得你们如临深渊又跪又拜。朕微服到府，便不是君王之身，众卿有何事务尽可自便，不用在此陪驾。”言毕又抬头向葛章望去。
　　葛章早知卫姜来意，对正不知何去何从的府官摆摆手——毕竟尊君之道，即便君王有言，也没有扔下君主自己忙自己的去的道理。府中众官皆是见事极快之人，既然葛章也首肯，便不再拘礼，各归本职散了个干净。
　　显然葛章比平日觐见随意许多，任着卫姜“无礼”而不出言劝谏。卫姜借此良机变本加厉，心满意足的几乎挂着葛章的胳膊进了内府。
　　方入正堂，便见一身量尚比卫姜高几分的蓝衣少女向他们盈盈拜倒：“琅琊县县主葛裔参见陛下。”
　　琅琊县县主？有封号的皇亲贵族元旦时都有朝见，但人数太多庞大，卫姜此时一愣，正搜肠刮肚回忆欲对号入座，只听身边葛章一声轻笑：“陛下，这是小女。偏爱这般故弄玄虚。”最后一句显是对葛裔说的。
　　卫姜一听之下恍然大悟。向来知晓葛章只有一个独女，比自己长一岁，只是未曾相见，却不料竟小小年纪已是乾汉有封号封地的外姓县主。
　　他细细向葛裔看去，与葛章站在一处，果有七八分相似。身材一样的纤长高挑，一双十分亮的凤目，面容端正庄丽之下自有一股隐隐英气。不是惊艳的美貌，却叫卫姜一见之下就有亲近可信之感。
　　“快快请起。”卫姜抬手示意葛裔起身，笑道：“果然是乾汉丞相的女公子，听闻封爵比相父还要早些？”也是奇怪，初见葛裔，卫姜竟没什么见外之感，帝王的架子依旧扔的老远。
　　“陛下见笑了，都是当初先帝在时，把裔儿宠坏了。”葛章口里说着宠坏，眼光中却是对葛裔满满的骄傲宠溺；而葛裔此时也习以为常得朝葛章横过一眼，卫姜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不在，说不定她还要说上几句回敬一番。
　　见葛氏父女相处，叫卫姜生出一股家人亲情的陌生感触，身处其间，手还挂在葛章臂上，竟有自己也是这家中一员的一瞬恍惚。
　　卫姜正待说些什么，只见思安匆匆走了过来，伏在葛章耳边耳语几句，葛章面上的笑意便随之点点收敛消失。
　　“相父可是有急务？”一等思安离去，卫姜便问道。
　　“寥寥数语，尚不能辨要紧与否……”葛章沉吟道，但从其神色，这屋中可称对他最为了解的两人都知此事颇不寻常。
　　“国务为重，若为要务则分秒必争。朕在此左右无事，相父可自去前府，如非急务再来伴驾不迟。”卫姜知葛章必因此为难，便抢着先说不叫他开口。
　　葛章点头，躬身告退，道：“陛下容臣失陪片刻。府中没有别的主人，但府里向来由裔儿管家，不如便让裔儿带陛下去后花园走走可好？”
　　“甚好。相父尽管放心。”卫姜自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