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4）-（15） 相父，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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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卫姜这些日子过得不好。
自从上林围猎，太傅虽未说什么，但功课却多了许多。尤其是六经典籍，卫姜如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礼经乐经像黑色的硕大雪花在眼前翻飞舞动。
卫姜素不喜如今盛行的新兴儒学，什么天人感应，四时五行于他，简直无稽之谈。他不信天，不惧命，不拘礼，也不屑靠三纲五常去叫人忠于自己——好好的儒家经典，弄得跟跳大神似的。一个君主当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够悲惨了。
显然，他不顾身份朝臣，捆了广袖，掀掉马鞍，未化野人一般纵马飞奔触了些叫不出名的底线。丞相不明说，朝臣自也不会说什么，而从来没什么能止得住窃窃私语。
谁叫羌族边上的坤水小城，在他出生时从山里出现了戴月嚎叫的野狼呢？
说的也对。在众人眼中，自己无非是个不得教化的狼崽子。
卫姜低头哂笑。不过他也不惜去讨旁人看好，他之所以隐忍着，努力着，去将无数烦恼不堪的条条框框灌进自己的头脑，无非只是想要一个人不对他失望，想要不拖他后腿，不令他掣肘，能够早一点，再早一点帮上他啊，真正和他并肩站在一处。
丞相总是在自己面前云淡风轻无所不能，但卫姜太过清楚这四周危机四伏的感觉——不过是个幼子，若能快些长大能有多好！纵是狼，也能原野称王，叫宵小之徒肝胆俱碎。
只是卫姜知道，当时孤身纵一匹未驯烈马，实非为君者妥善得体之举，更是将自己的安全视作鸿毛。丞相当时是要喝止的，飞马迎到他时本是要谏言相责的——卫姜花了太多时间去端详丞相的表情，他从葛章的眼中便读得出他的不赞同。而他却任性的，祈求地去看他，将他的责备未出口就硬生生拦住。
自最初那几天，卫姜便发现，英霸威严，雷霆手段的乾汉丞相容易为他而心软。当他拉住丞相衣袖的时候，当他恳求着的时候，当他受伤难过的时候……
当他在那样的时候用那样的眼神去看他，便迫了丞相容忍他的任性。
现下，他好说歹说留葛章在宫中对陪他一阵，无数次抬头，想对丞相诉苦，那时说不定便能免了这太傅交给的苦差事；又无数次低下头去，觉得自作自受，该当自担后果，想来事后，丞相也是有些怒气的。
他不说话，葛章也不说话。
卫姜坐在书案之后，抄写着一个接一个明明认得而连起来就懒得理会其所云的之乎者也；葛章便也顺着他，叫人将公文搬到宫中，坐在卫姜下首潜心理政，静静的也不去问卫姜反反复复究竟想说些什么。
“相父……”卫姜又一次抬起头，终于开口。
“陛下？可是倦了？”葛章等到卫姜开口，也好整以暇的微笑应对。
“没有。”卫姜来回屈伸很是酸痛的手指，话说一半就势弱缩回去，眼睛又看回了自己案上的功课。
眼见葛章也不逼他，继续垂首动笔书写起来，卫姜忽然起身，几步便到了葛章案几对面。他直接跪坐在丞相面前冰凉坚硬的青石上，道：“相父，你还生朕的气吗？”
“陛下何出此言？”葛章愕然。原也知卫姜在太傅手下过了几天苦日子，他视而不见，也是有心叫卫姜吃些教训。本以为今日他吞吞吐吐是要想叫自己帮着向太傅求情，却不料听到了这句话。
“朕不该肆意妄为，叫相父担心。以身犯险，若有万一，更是置乾汉一国于不顾，置朝臣百姓于不顾。”卫姜习惯性的想要伸手去抓丞相衣袖，却生生忍了下来，“以后，再也不会了。”
葛章吃了一惊，不过是个刚过了十岁正顽皮着的男孩儿，对自己心思怎能这般细腻，这般贴心。他心里想，若能将这心思的一半放在宫中，陛下也不至于是现在这般去哪都是独来独往孤零零的样子。
以身犯险的君王？葛章从不陌生。
先帝看起来是好脾气的仁义之君，而上了战场却容易冲动，好几次攻城不利便亲临前线曝身在敌军箭雨之下。自己多次劝谏也不见改，入川时若非他拍马挡在先帝身前，以自己的身体为赌注去挡箭，逼得先帝一起避箭，也不知会多出多少不可料之事。
葛章笑了，这话题似曾相识，如此熟悉又有了些不同。他心头一股热流，如涓涓溪水浸润便了田野，不知来自何处。
葛章从小山般堆着的公文里抽出好些卷书简，一卷卷码好在卫姜面前。“陛下。”他道，“此乃臣为陛下抄写的《申子》《管子》，旁边羊皮毡上乃是制十字连弩之法，臣斗胆请陛下空闲之时，可依照图纸试制。”（作者吐槽：丞相，有您这么一本正经给玩具的吗！）
卫姜的双眼瞬间闪烁出晚星的光彩：“相父放心，朕保证不负相父所托。”宝贝似的把图纸贴身藏进衣里，卫姜展开最上方一卷书简——丞相的字真好看，怪不得听闻先帝铸鼎铸剑都非要丞相题字不可。
“法家的书？”卫姜激动地把身子向前凑了凑。
“嘘——陛下噤声。”葛章举羽扇遮住两人凑在一块的侧脸，他狡黠笑着，“陛下自拿去便是，可别叫太傅发现了。”
（15）
卫姜驾临相府之时，葛章如释重负。
葛章巡视西州诸郡返回相府。日头向西，已过正午，冬日天气凉，他掩了窗户，简简单单披着件大氅，校对才送上来的钱谷簿书。
相府外府常常高朋满座，而内府却静得多，屋外流水淙淙，风动竹叶，尽皆听得分明。忽然，葛章闻得一阵叮当脆响。他心头一凛，就着屋里铜镜仔细看了看，不见倦色才微微放下心——那一阵若有若无的叮当声并不来自佩环相鸣，而是一串廉价得多的钥匙，象征着相府内府最高权力的一串钥匙。
果然，这边才把铜镜放回，那边就听见丞相府的家宰思安在门边道：“先生，公子来了。”
房门推开，进门的正是葛章的独女，葛裔。
她腰间衣带上的玉带钩侧，挂着一个锦囊。若是府中官员，那囊中必是印绶，而在葛裔身上，数把钥匙在囊中随着走动而轻轻相撞。
“阿爹。”葛裔一进门便扑到葛章怀里，葛章顺势将她抱在自己身前，展开身上大氅将她也一起裹了进来——葛裔来到尘世间的第一声啼哭响起，夫人年轻鲜活的生命却在那一刻永远定格。从那之后一十二年，父女相依为命，葛章也再未有过续弦的想法。
怎么几日未见，觉得女儿又长高了？两人前后坐着，葛裔散下的头发轻擦着葛章的脖颈，软软的有些痒。
葛裔看到案上堆着的案牍，与葛章如出一辙的长眉凤目一蹙：“阿爹，听说您出去又是夙兴夜寐。”
“好大的罪名，阿爹巡视各郡又非什么紧急公务，哪里用得着夙兴夜寐？思安可为证。”葛章在葛裔身后连连向思安使眼色，“思安，你说是也不是？”
思安从门边走来，对着葛章深深一揖：“先生，思安本也是内府之人，不敢对公子妄言。”
葛章嘴巴张了张，终是没说话，盯着思安控诉他临阵倒戈。思安两眼望天，倒戈得很是彻底。
这边二人正在无声交战，只见葛裔随手拿起案上一卷公文：“阿爹还不承认？现在不还在校对那几郡的钱谷书簿？万事皆讲凭证，阿爹此时还能如何说？明明答应了不宜过劳，以丞相之尊校对书簿，以致上下相侵。事务繁重，入冬也流汗竟日，怎可为之？”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步步为营，颇有乃父为政之风。
“只是几卷文书罢了……”葛章道。
“阿爹自可不听我之言，不如去外府请张府君【指张珪】亲与阿爹说。”葛裔年纪虽小，面对乾汉丞相，气势却不差分毫。
葛章深恨自己不曾事先藏好罪状，只得服软，道：“裔儿说如何，那边如何。”
葛裔这才展颜一笑，她拍拍手，外面便进来两名侍女，连着砚台一起，把案牍尽皆搬了出去。她又招招手，才出去的侍女又端了壶热气腾腾的茶进得屋来。
“阿爹才回来，张府君与蒋长史【指蒋琰】都叫人传话进来，请阿爹好好歇息，庶务皆有他们，不用劳心。”葛裔原地转了个身子，亲昵地在葛章脸颊飞快亲了一口，“阿爹歇息，我就不打搅啦，睡前记得喝参茶。”一阵隐隐约约的叮铃声响，葛裔脱兔般出了门。
四周又归于静谧，葛章盯着茶壶，思安盯着葛章；葛章转而去盯思安，思安一边继续盯葛章，一边开始斟茶——殊不知这乾汉丞相无所畏惧，单单不爱这参的味道。
“思安，孤才是这相府之主。”葛章道。
连“孤”都出口了。思安憋笑点头，手上却不停：“先生所言甚是，但内府里公子管家。御医早说先生体寒，这参茶也是依了御医的方子。”
少了高高的卷牍，卧房里顿显空旷，葛章四顾，不自在的发现对那壶参茶无遮无挡，语重心长道：“思安啊，你们不能这么把孤架空。那御医说话难保有不尽不实之处……”
“那御医自先帝在时便照顾府中，先生若是想要更换，我当报与公子，若公子同意便可。”
葛章嗅了嗅被思安强行塞进手里的茶盏，刚抬起又放下：“你说孤若是控住府中钱财，能否迫裔儿听孤的？”不愧为乾汉丞相，正路不通便想到了釜底抽薪。
思安无奈摇头：“先生，公子九岁时便是先帝亲封的琅琊县主，食邑一县，封爵早在您封襄中王之前。”
沉吟半晌，葛章终究也没再想出什么夺得府中大权的妙法。
“你说裔儿这样，到底是谁宠的？”
思安低头不语：“先生若此时再不饮，待凉了滋味更差。”
葛章无可奈何，刚把茶盏凑到嘴边，忽听府里声声高声传报：“陛下驾到——”葛章仿佛醍醐灌顶，他立时放下茶盏：“圣人云有经有权。周公对山野之人尚肯握发吐哺，如今更何况陛下驾临。万事陛下为重，不可有分秒怠慢。”
思安还未及反应，便见自家先生整理衣冠出了门去，一盏一滴未少的参茶可怜巴巴的被冷落在了案几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14）-（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