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君》舞舜华

4、（9）-（11）

　　（9）
　　天子上林游猎，不仅震动了都城的九重云霄，更震动了乾汉上下各地的达官贵族，名士大家。他们无一推诿，人人前来伴驾同游——不在新君亲临，而在丞相重视。
　　尚雍王刘昌未获召，连连上表请来阳都。与尚雍王表文前后脚送入宫中的，还有一份来自中都护李麟的上表，所言之事无差。
　　葛章琢磨着蒋琰从都城里送来上林的两封表文，眼前是将军骑射争胜，他驻马在阴影下，手中马鞭轻轻敲打着这两份不长的表章。
　　自从李麟被贬出阳都，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名字了……

　　（10）
　　“不知丞相可愿下场一试身手？”襄中太守严伟飞马迟来，马背上驮满了狐狸貂兔之类猎物。将军满载而归，兴致勃勃来邀葛章。
　　葛章侧目，与身边当朝大将军赵乾相视一笑。
　　当初葛章初投刘玄麾下，行伍将军多难服这才刚加冠的年轻文人——或许更多是主公不离嘴的如鱼得水如虎添翼闹得——葛章后来如是埋怨刘玄。一次随主公出猎，葛章还是一身素袍，连细铠都未穿，拈着个洁白的羽扇晃啊晃。严伟便上前来嚷着叫葛章下场骑射同乐。当时刘玄刚脸色一黑，刚拿马鞭手中一抽道“你小子少胡闹……”就被葛章笑着按住了手背。其后，葛章纵马飞出，拉动一张硬弓，一箭激出射中一獐，等着玩笑他的兵士将领各个噤了声，一片喧闹猎场一霎静了下来。葛章命人把獐拖回，立马问严伟：“不知这之獐可能够得上将军一顿酒馔吗？”严伟黝黑的脸上立时红了，一众文武左右皆笑，后来刘玄告诉葛章，他那天在马上的神情，特别狂妄……
　　从此以后，每当骑射出猎，总有人上前问葛章可愿下场同乐，必不可少。一旦有人问起，左右便会起哄欢闹，格外快意。
　　经年日久，自葛章做了丞相，自刘玄兵败，自旧人凋零殆尽，国体颓废，将军四散远调，满心里只有案牍上小山般的公文，只有无数的人名与数字，再也无心游乐。此时游猎，葛章差点便忘了这传统。
　　“也是有些时日了。”葛章大笑，笑毕一声呼啸，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他纵马而出，手持强弓，忽见远处林中草动，定睛看去，似又是一獐。
　　他驻马潜行，如十年前一般，屏息拉弓。忽的一声，长箭破空而出，镀金的箭头在阳光照射下画出一道金光。
　　那猎物毫无知觉，电光火石之间待要逃跑却为时已晚，只有应声而倒。
　　“丞相中了一鹿！丞相中了一鹿！”军校长声呼喊，猎场之中瞬间一片欢腾。众文武尽皆列班在卫姜面前，躬身道贺：“陛下，真乃大吉之召！诸侯纷争逐鹿中原，今日丞相一举得鹿，陛下必能收复河山，一统天下！”

　　（11）
　　游猎之后是乐舞欢宴，觥筹交错。
　　正当众人尽兴，醺醺然时，一声马嘶如龙吟长啸惊破盛宴。百官皆起身寻声探察，只见一匹骏马人力长嘶，四名军士持缰拉着，却被它昂首一挣，摔得四脚朝天。
　　卫姜也觉有趣，与葛章走上前去。此时马倌扑在地上请罪，道是西羌进贡的宝马，极其倔强难以驯服，此番带出只为将它放在一众驯服的马中消磨其意志，却不料狂性大发，野性难驯惊了圣驾。
　　卫姜再向那马看去，只见它通体雪白，比普通马匹都要高出一头，即便重围之中，也知它必然飞奔如电，如一道白虹贯日。它背着鞍鞯跳跃着，臀上后腿已是满满被鞭打的伤痕，他依旧挣扎，高高昂起头，七八名雄壮的武士也拉它不住。
　　卫姜年幼，此番游猎他大多是缓缓行马被护在中军。他原知自己身份不同寻常，也未觉不悦，而此刻见到那马，他心尖一抖。一步一步，卫姜向那白马走去。
　　白马在嘶鸣，耳边是源源不断求着他止步的呼唤。卫姜充耳不闻，越走越近，众武士只得放开手上缰绳退下。
　　卫姜回头找到丞相的方向寻求他的赞同，幸甚，葛章只远远站着，没有出言制止——如果丞相阻止，卫姜想他会听话的。
　　众人退开一个大圈，白马失了禁锢，也慢慢定下来。众人只见这年轻得过分的帝王一把解了白马背上头上沉重华贵的鞍辔扔在地下，白马仍在长嘶，围着卫姜一步步打着响鼻踱步。
　　卫姜任白马示威，疑惑，试探。等它终于驻足，卫姜上前，他踮起脚，抱住白马强壮的颈项，在它神气竖起的耳边悄声说着话。卫姜指着天上太阳，又指着他们一人一马的影子，在白马耳边一遍又一遍说着什么，那马儿竟就当真沉静下来。
　　忽然，卫姜口中一声鸣哨，那白马前膝轻折。卫姜一把拾起地上缰绳，迅速把两边宽大广袖一绕，紧紧束在小臂之上。他趁势在马背上借力，飞身上马，抱住马儿脖颈，闪电般冲远处奔去。
　　在场文武将官已被惊得说不出话，正不知何去何从间，只见丞相健步上马，向着卫姜去处飞驰，这才恍若大梦初醒，各个上马，快马加鞭追赶天子。
　　那白马矫若惊龙，葛章只觉得耳边风呼啸而过，却仍只能见远处白影越来越远。心中蓦地很是焦急烦躁，连连催动马儿快跑。
　　而片刻之后，只见那白影停了下来，打了个转，向他缓步走来，葛章的一颗心也才定了下来，随即下马迎驾。
　　到了近处，卫姜从马上跳下，他上前拉住葛章衣袖，道：“相父，把这白马放了吧。它只是太孤独，太过害怕阴影和黑暗——它刚才只是害怕它自己的影子。”
　　“陛下何以知之？”葛章低头，看这个怕他生气的还在故意紧紧抓着他衣袖的陛下，本来心头的不悦与劝谏也就忽然说不出了口。
　　“因为……”卫姜的声音越压越低，“只是感觉他很像我。而我在此处有相父，它却无人可托……便放了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