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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 相父道朕为 ...

  •   (7)
      高皓踏上那觊觎多年的高位,仿佛把全乾汉都掌在手中,当真春风得意。从宫中一个被呼来喝去的小黄门到在皇帝的朱雀宫中做主,他已等了太久太久。无论他人如何叫嚣着阉宦之祸,机会现在在他眼前,他就不会任之从手中滑脱。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从北方荒蛮小县来的十岁孩童皇帝更叫人满意?一个在摄政王手中的傀儡罢了,只要动动手指便能掐断这小狼崽子的喉咙,不将这木偶早早拿捏在自己手中更待何时!
      呵,高皓冷笑。他站在宫阙巨大的阴影之下,看着自己从前的顶头上司被人拖出刑房,永远扔出内廷。
      果真是狼崽子,抛开宫室娇娥珍馐美馔野出去舞刀弄剑溅了一腿泥巴回来,动手多过言语太多,默默的一个字也不爱说,朝中决断言听计从毫无主见——谁又知在坤水那与西羌也搭边的地方,能有几本中原书本来教化。
      “陛下,听闻夏侯逆宣满朝文武,一日三章,飞鸽秘传丞相摄政王府,尽是劝丞相举国归降、阳都自立之意……”高皓恭恭敬敬跪在卫姜面前,面上深沉,痛心疾首——话不宜说满,叫主上把自己的意思当他的意思说出来,才是真正的聪明。
      “你,所言何意?”卫姜的表情木讷讷的,也不惊也不惧也不怒,一股没听懂的姿态。
      “陛下!”高皓向前膝行爬上几步,泣血上陈,“陛下如今情势危急啊!全乾汉上下军政文武尽在丞相一人手中,葛氏总摄朝政,全国唯葛氏是从,若不做防备,收回大权,祸起萧墙,便在眼前!”
      “朕年幼,还在读书。”卫姜不置可否,语意迟缓,一字一字向外蹦。
      “莫不是陛下恐葛氏势大?”高皓仔细端详卫姜面容,捕捉最细微的表情,“陛下贵为天子,何惧下臣?如今正要趁葛氏反心未坚,先发制人,除此奸佞,方能保我乾汉江山永固,使陛下建百代之业啊!”
      “信是给相父的,朕何故操心?”卫姜眼睛也不知看没看高皓,费劲的扯着厚重宽大的天子衣袍,起身而去。
      “听不懂人话的狼崽子!”刻意屏退左右,空无一人的宫室中,高皓忍不住低声骂道。
      那狼崽子熟练的隐匿在门廊背后,无声无息,观测猎物般,背对着大殿,一手紧紧攥住衣袖,右耳轻轻一动。

      (8)
      天子上林秋猎,声势威严震透连绵不绝的锦屏山内外。
      乾汉从来尚俭,自丞相而下,官员文武内无余帛外无余饶者比比皆是。而此番秋猎则可称得豪奢,百官佐卫,鹰犬无数,旗鼓森严,遮天蔽日,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尽显天子无上至尊,乾汉国力强盛繁荣。
      葛章着金银薄鱼鳞软甲,配玉具章武长剑进宫拜请卫姜起驾出行之时,卫姜被丞相一袭戎装震得一瞬楞在当地。见惯了葛章白羽素衣,名士风流;也熟悉了他官服森严,汉官威仪;却不知披坚执锐,竟这般震慑心魄,直叫灼灼日光也要屈身拜倒在他身下。章武剑上摽首镡璏放着美玉温润柔光,与丞相顶上玉冠遥相辉映,虽只是游猎,却觉得千军万马,只要他剑锋所指,便能谈笑之中所向披靡。
      卫姜早便着好一身细铠,外头是天子袍服。他身量尚小,却也精神抖擞,玉立挺拔,太阳金光照射,熠熠生彩。
      不知怎么,见葛章这般形容,只叫卫姜胸中那军中马上肆意奔腾激昂澎湃的心热水沸腾,宫中的压抑静默刹那间一扫而空。
      “相父,朕此处诸事齐备,随时可以起行。”卫姜脸上不知何时便亮了,脚下步伐变行为奔,笑容爬上嘴角,凝成个浅浅的酒窝。
      “陛下且慢。”葛章忽然叫住了卫姜的步伐,他似是也被卫姜的明媚感染,笑容不如平常稳重,颇有些神秘玄虚。
      葛章挥手,侍人便送上一个漆木盒,放下就快步退了出去。
      “相父?这是……”卫姜不解的望向葛章。
      丞相不答,抬手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件短小铁铠,黑黝黝的软铠,泛着钝钝的黯光,远不如葛章与卫姜此时身上所着鲜亮耀眼。
      “臣请陛下更衣。”葛章将那软铠拿出,手中一振展开,正合卫姜身型,显然为量身所制。“此乃臣特为陛下所制褊袖铠冒,虽二十五石弩射之而不能入。本料尚需些时日,不想竟有幸于昨夜完工。”
      葛章语气仿佛谈论天气饮食一般轻松如常,但越是轻描淡写,卫姜却觉得心头越满满的沉甸甸坠着,又仿佛不死死压住就要飞起来。他脸上激动地有些红:“这样好的铠甲,相父为何不穿?”
      葛章轻笑摇首:“此铠造之不易,臣在庙堂,无需叫大材小用。”
      “那朕……”卫姜原想说自己身在深宫,更不必如此佳铠。葛章若说造之不易,那便是真的不易,多少银钱也未必可求。他从来想为丞相帮些忙,哪怕节省少许吃穿用度,别给他添了麻烦。
      但卫姜尚未说到一半,葛章便拱手躬身,目光全专注在卫姜身上,声音低沉恍如铜钟悠扬:“陛下无论何时,于臣,于国,于天下都是最为重要的。”
      卫姜不善言辞,但此时,他却觉得一个字也不知怎么说出口——自记事,从没有一个人这般重视他——如若……他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如若不因为自己是这乾汉帝王就太好了。他一把夺似的抓过葛章手中软铠,快步转进内殿更衣。
      卫姜生于落寞之家,说不上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自幼自立的很,更衣少用他人服侍,他少顷便出,褊袖铠冒紧密的贴在中衣之外,不宽一分不窄一分。
      “陛下此时可能起驾?”葛章道。
      卫姜点头,刚一脚踏出门槛,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叫了声“相父稍候”便又进殿,此番片刻而出,葛章只见卫姜腰间的玉具剑被换做了一柄杖式剑。若说那玉具剑华贵威严比起利器更像一方礼器作为帝王佩饰,这杖式剑便低调许多,通体如一杆长长的竹,内里藏着一支利刃,只为护卫所用。
      “陛下?”葛章的眼中有些不赞同,卫姜此举难免落得不和规制。
      卫姜把剑柄压在掌下,方才的一时失语便如找到了重心而消退,他神采奕奕小大人般道:“相父道朕为最重,而朕心中,乾汉可一日无君王却不能一日无相父。朕带此剑不但能护卫己身,更能代万民百姓护卫相父。”
      卫姜语音清脆,童声未消,传入葛章耳中,却叫他忽然恍惚了心神。
      曾经的那个君主也是如此。
      那人从未说出口,却从来都以主公之尊来护卫他一个臣子。那时适逢大败,他们被敌军虎狼之势追着日夜奔逃,恍若丧家之犬,主公甚至顾不上他的妻妾幼子。而乱军之中,主公手中两柄利剑不知为自己挡了多少次明枪暗箭……
      想到此处,葛章的目光变得悠远了,他忙定神,看见卫姜那干净的纤尘不染的眼睛灼灼看着自己,他突然心下哂笑:少年人的豪言壮语,又当什么真呢?
      于是,葛章笑着谢恩,跟在卫姜身后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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