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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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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是除夕。
自上回与葛章吵闹,卫姜便甚少与他相见。绝非二人存了芥蒂,只是一来国事繁忙,卫姜年纪渐长,葛章单独耗在他身边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二人相见的机会早已大不如前;二来卫姜心里别扭,自己无论如何没脸皮去见葛章。
那时隔了两日,卫姜便去相府,哪知时候赶得不巧,葛章正乘了车要出门巡视诸郡。当时葛章便立时吩咐下车回府,而卫姜又哪能让自己成为丞相误事的理由?众目睽睽之下众人陡然面君如临大敌,他顿感羞惭尴尬,不由分说快马一鞭就飞驰回宫。而当后来葛章归来,卫姜发现自己的一句道歉越发难以出口——葛章对他处处如旧,仿佛将那日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每每卫姜张开了口,却难以找到放下那一个“歉”字的地方。
是啊,葛章心中记便天下事唯独不会记卫姜的不是;他纵使恨天恨地也绝不会恨卫姜。莫道是一句言语之失,哪怕哪一日卫姜令他遍体鳞伤,他也不会记恨他分毫。可越是如此,却越叫卫姜不好受。
过年了,百姓黎民各个家人团聚,而宫宴已毕,众臣谢恩之后就人人归心似箭,这肃穆宏伟的宫殿倒成了最冷清的地方。
群臣盛情难却,卫姜饮了不少酒,虽未醉却已微醺。环顾左右席间,空荡荡的,只有葛章一人还坐在左边最上首的位置。
“天色不早,相府也该回府了吧。”卫姜饮下手中最后一樽酒,他口中催促,舌尖酒香却不由得淡了许多,渐转酸涩。
“谢陛下挂心。”葛章整顿衣裳,起身躬身道:“臣请告退,还望陛下也莫要过劳,守岁夜凉,多添些衣物。”
“朕送相父!”
卫姜看着葛章的眼睛,这满朝文武歌功颂德,却不及葛章一句随口的关心。酒浆最是放大情怀,孤寂中只被一句夜凉激得卫姜鼻上一酸,这天下,大概只有相父一人真正关心他的死活。
突然,卫姜想,索性再放肆自己一次,央相父留下来陪自己。自过了十五岁,相父已有多久未在宫中留宿了?不想让相父再把自己当做孩童期待能够追逐他的脚步平等而立,于是处处要求自己独立成熟;怕自己难以克制心中爱恋,于是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可结果呢?结果是自己即将立后,与相父越来越远——这是个无法双全的悖论。
终于,卫姜还是抑制住了杂乱的大脑,急急忙忙站起身下玉阶相送——这是君臣之礼,也是最保险的方式。
仿佛害怕转眼间葛章便走,卫姜眼中迷离尽是葛章的身影,抓住衣裳下摆脚步仓惶。正抬步,只听见一声“陛下小心!”,酒醉迷蒙中,卫姜只觉脚踝一痛,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向前跌去。
卫姜没感到即将到来的痛楚,他本徒劳伸出的手臂被另一只有力的臂膀攀住,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无比熟悉的墨竹气息包围——命运偏爱调笑他,叫他丢脸的一脚踩到地上翻倒的酒爵,又叫他被葛章接住直直摔入相父的怀里。
“陛下?”葛章的语气中有些心焦,“陛下如何?可伤了哪里?”
卫姜被酒精麻木的神经,此刻才反射出后怕,可他此刻,满头满脑都是丞相,多日的眷恋排山倒海,无法抵挡。
站稳了就该放开,卫姜的大脑可悲的依旧清晰。如果……如果我真的醉了该多好……
“相父……相父……”卫姜微微眯起眼睛,他放纵自己把几乎全部体重都压在葛章宽广温暖的怀抱中。拿滚烫泛着酒红的脸颊去轻轻磨蹭葛章的胸前衣襟,迷迷蒙蒙装作说着醉话:“相父别走,别……丢下我……”
“哎……臣不走。”
卫姜听见葛章一声轻叹,让此时“四肢无力”的小皇帝更好的靠在自己身上不撒手。“陛下?”他唤道:“陛下醉了。”
卫姜静静的抱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不情不愿把重心重新放回自己的双脚,肩胛却还靠在葛章身上。他抬头,用视线去描摹葛章脸颊俊朗干净的线条,心头悸动,许多纠结疑虑瞬间便消了。
“相父,上回朕对你胡言乱语,是朕不对……”
“陛下说些什么呢?”葛章一时疑惑,脑中转了几轮才反应过来,不禁失笑:“陛下哪里话,今日若非陛下提及,臣都要忘了。”
“相父,别,别把道歉的机会,都不留给朕。”葛章能忘怀的,卫姜却无法。
葛章低头看这个别扭着的少年:“陛下怎不记得庄子云: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踩了陌生人的脚当为自己的放肆桀骜而道歉,踩了兄长的脚则当宽慰关心,若踩了父母的脚,则什么都不用了。臣虽不敢称父母,却私下里视陛下为至亲,哪里还需那些生疏的道歉?”他抬手,熟练地轻拍卫姜的后背:“陛下所想,臣能知之。”
相父!
听得葛章这样说,卫姜心中陡生欣喜满足,退后开来,两眼之中闪烁着晶晶亮光。“相父,知道吗?前几日,李麟劝朕亲政了!”他脸上洋溢的都是激动骄傲。
“哦?陛下如何对答?”葛章道,面上笑容却敛了些。
“朕当然推辞了,朕说自己尚且年幼,经验不足,还该以师学为主。”卫姜道,他习惯地拉住葛章的衣袖:“相父,你说朕做得可对吗?”
葛章听完卫姜答话才松下提起的气,他笑道:“陛下圣明。”
“那当然!”获得葛章的肯定,卫姜越发欣喜而大胆,小孩儿样手舞足蹈一挥衣袖:“第一次上奏请亲政,朕怎能直接答应?朕要等他,等满朝文武再奏,然后三辞之后,再行准奏,这才是古之明君谦逊之风。”
“陛下。”
卫姜正信心满满的说着,却见葛章突然正起了颜色。“相父?”他问道,不知哪了说错了话。
“陛下。”葛章退后一步,深深施礼,道:“陛下,若是日后李尚书再奏,即便三请之后,臣也请陛下如今日所说一般回答。”
“相父……”卫姜一怔,一时没理解葛章之意。
我……
相父的意思是……
卫姜觉得手上头上的热度在一丝丝流逝,酒彻底醒了,心轰得沉了下去。
“哈哈。”卫姜强笑两声:“朕与相父玩笑呢。国体事大,朕此刻承担大任还是过早,哪敢贸然亲政,相父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