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67)-(68) 亲政……我 ...
-
(67)
“李尚书——”卫姜刚唤了一声,便见李麟又从席上起来,侍立一侧,躬身静听。他不禁一笑,道:“李尚书位极人臣,乃先帝托国之副,朝廷栋梁,何必战战兢兢,如此多礼?”
“陛下天威,敢不战栗?君君臣臣,此亦是严行人臣之道。”李麟更加恭敬,深深一揖。
初见卫姜第一眼,便叫原先李麟心中诸多猜想瞬间磨灭。虽是二八小子,却已见姿颜格外俊美,器宇轩轩,不同凡人,难怪高皓嘲笑猜度什么为君者以色侍臣子,着实有这个资本。他突然觉得,果真当初自己处心积虑派来了那五斗米教的乌合之众,杀不了这龙座之上的人。传说卫姜出生时,有麒麟出于山间,称为祥瑞;而李麟亲眼观之,明枪暗箭杀不了他倒不像因其麒麟之体天选之子。与其说他麟儿,倒不如用了那高皓的话——狼崽子。
狼天生的那一股狠厉埋伏在血脉之中,为了生存而心机深沉,崇尚绝对实力,没有无用的嘶嚎叫喊,一旦现身,尖齿利爪,敌人就已血溅五步。对敌狠,对自己更狠,无时无刻不警觉小心,哪怕睡觉也支棱着耳朵,旦有风吹草动便会暴起,将威胁者溺死在他自己的鲜血里。
显然如今,这昔日的狼崽子长大了,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终有一日时机成熟,会咬死在他之上这个正掌权的年长王者,成为新任的狼君。
李麟于卫姜,是个全然陌生的面孔。朝中群臣,人人都能说是看着他长大,更不用说葛章。即便丞相从来注重严教官属侍君之礼,也难以适应这八年的蜕变。
卫姜刚想起身抬手叫李麟不必过于拘礼,而话到口边,却被牙齿拦住,任李麟完完整整拜完一礼,他自坐在王位之上,岿然不动。“李尚书久未归阳都,今日若是无事,晚上便留下,陪朕用膳,朕当为尚书令接风洗尘。”卫姜等李麟自行归座之后笑道。
“诺,臣谢陛下厚恩。”李麟长跪而起,一拜及地。
他知道,他成功了。上天庇佑,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一举便找到了这少年帝王最想要的东西——为君的尊严——哪怕这帝王自己还未意识到。而那却又是被称相父的葛章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68)
卫姜很喜欢李麟,仅仅是数语相谈,也能看出此人有才学,能实干,是难得的能臣,更重要的是他谦卑稳重,却也目标明确,抱负远大。这样的贤才,位极人臣,究竟为何要现在才出现在自己面前——而幸而正好在这八年,否则他又要泯为朝中众人矣。
“说来……”卫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站在自己侧后方的李麟道:“李尚书,朕登基已有八年,卿身为先帝钦定的托国之副,何故之前从未见过?”
李麟顺手为卫姜拨开花园里伸在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躬身道:“臣虽为尚书令,然丞相命臣驻守永定要害之地,亦是重任。”
“话虽如此,然当今天下暂无征战,年节之时,卿为何也少有回都?”卫姜道。
“陛下。”李麟轻笑,又是一揖,“臣并非不愿回都,而丞相如此安排必有缘由。臣在阳都居住日久,此番能够重归旧居,全是陛下恩典,臣不甚受恩感激。今日得见陛下圣颜,实在感慨万分,只盼此后能时刻陪伴陛下左右,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嗯。”卫姜点头道:“既然是相父之意,自是看重卿之大才,才以一郡之地相托。为国为天下,总有牺牲。卿意留在阳都之事,朕记下了,绝不会卿白受这奔袭千里的辛劳。”
“谢陛下!”李麟喜道。
就在此时,慕言从园外走来,李麟见卫姜从他手上接来一份名册,草草看了几眼便阖上拈在手里让他下去,神情却已不如方才轻松。
“恕臣冒昧。”李麟轻声道:“陛下可是心神不爽?”
“无甚大事,是正月十五朝见选后的名册,相父送来让朕好先熟悉。”卫姜拿那册子在左手手心里轻轻敲着,提了提嘴角。
“陛下不日大婚,是好事啊!”李麟喜道。
“于你是好事,毕竟你因此而回阳都。可于朕?”卫姜叹了一口气,“男子生于天地之间,当日夜争夺,建立一番功业。朕觉得立不立后,何时立后,均无什么要紧,只是不愿叫相父担心,辜负相父一片好心。”
“陛下切不可如此想。”李麟正色道:“所谓立后,陛下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什么其二?卿到说说看。”卫姜好奇,提起了些兴致。
“陛下。”李麟略微压低了些声音,“陛下莫非不知,立过皇后,便可亲政了。”
亲政!
亲!政!
这随随便便两个字如同重锤直直敲进卫姜的脑海里,震得两耳之内嗡嗡回响。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从未敢……轻易想过。
亲政……我……可以了吗!
多少个日月在黑暗中求生,多少个时辰仰望那真正的为君者。受够了年幼无知,受够了手无缚鸡之力,受够了只能被别人保护在羽翼之下做个精致的玉器,受够了当这个只需高高坐在王座之上对国家可有可无的摆设。他该是一柄利剑,该是笑傲飞驰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鹏鸟。他那样努力的师学,文武兼修、天文地理、数术机关,只希望有一天能够自立,能够平等的站在那人身侧,能够不再只能远远的高山仰止。
如果能够亲政,是不是就不再会把我当做个孩子,是不是就能由我控制这如今挡在面前的所谓婚姻大事,是不是就能如先帝一般,不,是更甚于先帝的,离那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陛下?陛下!”
“啊,李尚书。”卫姜一惊才知李麟在唤他,方才念及亲政,竟是禁不住当着臣子之面走了神。
“李尚书玩笑了。”卫姜笑道:“朕尚未至十六,年幼无知,难堪大任,眼下仍需以师学为主,实在不该放肆,自以为是,拿乾汉天下玩笑。”
“陛下怎能如此妄自菲薄?”李麟抬头见卫姜神情,忙跪下道:“陛下年纪虽轻却不年幼,况且陛下天资聪颖,仁德大义,雄图大略,臣方与陛下相谈几句,便可知陛下学识渊博,对乾汉大事小情无不纯熟在胸,怎能说不堪大任?”
卫姜摇头道:“李尚书谬赞了。如今乾汉百废俱兴,国中有相父,有尚书为辅政之臣,国体稳固,朕只愿安心师学,尚无亲政之心,此后还需麻烦李尚书等多操劳。”说着俯身扶李麟起身。
“诺,臣谨遵陛下圣意。”李麟再拜道。
晚上,李麟坐在家宰派来的车辇之中,脸上早没了拜求卫姜亲政之时的焦急。今日收获比他最好的设想还要大,当今陛下心思进取不肯当个庸碌安乐之君。他的推辞在意料之中,所谓辞之再三,方显谦逊。君王之心,总是如此,有些不方便说的话,就必要为臣子的帮他说出来。
呵,看今日皇帝反应,他这般心思,只怕葛章还丝毫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