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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4)-(66) 李麟下了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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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天旋日转,年年岁岁兜兜转转,如今终究又回到了此处。李麟下了马,他跺跺脚,引了缰绳往前走,抬头,面前便是壮阔威严的阳都城门。
八年了!
或有几番趁夜穿梭于城外山野,但却没一回能如今日这般,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一座久别的城池。身后是载着妻子行礼的辎车,他听见家宰在与驾车的夫子吩咐说话,却一个字也没进到耳朵里去——刹那间,周身的一切都变得疏远——这果真是葛章的手笔。先帝战败后八年,竟不声不响将这国家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年关将至,街市熙攘,百姓丰足,面有红光,身上烨然多是新裁的衣裳,路上慢步走着的牛马各个膘肥体壮,仿佛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忘了它们还处在那个战乱纷扰的天下。
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呵,这热闹都是他们的,与我有何干!
李麟不经意间放慢了步子,他回忆起八年前先帝临终,封他为中都护,位同托国之副,一时之间春风得意,志得意满。回阳都后连日与葛章因诸事争执了几番,到并非说当真反对葛章之见,只是李麟偏偏看不惯那本该为人臣者一家独大只手遮天,满朝文武皆对他马首是瞻的模样,那又将他这个堂堂先帝亲提的托国之副置之何处?
可葛章面对他的诘难,却只看似周全的回复三言两语之后,便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卑不亢,针扎不仅水泼不进,面上甚至一点愠色也无,这无一不令人愈发怒不可遏。李麟上书要开府治事,葛章不允;李麟又呈文要加封刺史,葛章不应;硬拳头打上了棉花墙,全然把他当做了个无理取闹的小儿一般,自己却带着一队人马,去坤水迎奉天子。
而那时的李麟万万料想不到,他持先帝另眼优待,自以为任是谁也不得不让个三分。那葛章竟在迎奉新帝回宫之前,一纸文书,将他发去了永定——那个当初,先帝战败的地方——从此他便永离阳都,年节庆典回都面圣的请奏没一次逃得过被驳回的命。
话说的好听,去永定是镇守一方要害之地,予他假节,加光禄勋,可谁要他这假惺惺的好意?不过是明褒暗贬,与发配流徙又有什么两样!简直是羞辱!羞辱!!!
回忆走马灯般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李麟禁不住狠狠握紧了手中的马鞭。
忽然,只听一声呼喝,周遭人群立刻喧嚷起来,来来回回,只叫说“丞相来了。”这时李麟方才回了神,他已被人挤到大道一旁侧立。紧接着,便见到远远从路中被甲士执在手中的斧钺直指青天,一排一排越来越近——那是襄中王、当朝丞相的九锡仪仗。
熙攘的人群静了下来,他们期待兴奋,伸长了脖子只想一睹丞相汉官威仪,待车驾走近,又各自俯首长揖。
李麟夹在人群中,脸都白了,他侧过身子勉强混在人后低头,指甲掐的手掌生生作痛。
葛章,此人看似仁德,选贤举能,可叫他看中了的,无一不敬他爱他,不被他收入府中,为其臣属,供其驱使。
而我李鳞却偏偏不愿居于人下!他虽敬葛章之才,但无论如何,要站他也该站在葛章的身侧,宁死不能做他养在府里那乖巧的一群漂亮雀儿。
丞相的仪仗渐渐走远,百姓们又熙熙攘攘起来,激动不已,散开走动。李麟扬首,叫阳都冬日的阳光洒在自己脸上。他笑,嘲讽着自己。果然,那位丞相管不了的,便扔去千里之外叫他自生自灭。
今年,皇帝有意选后,俸禄五百石以上者,都需携家人正月十五进宫朝见——其意不言而喻。李麟得返都城,竟是沾了自家小女的光,哈,可笑啊可笑。
可不论如何,他李正方,现在,正站在阳都中央。
(65)
李麟?
卫姜手里是李麟请见面圣的奏章,他低下头,将手上的几行字反复又看了一遍。脑中来回搜索,竟是对这堂堂两千石的朝中重臣无甚印象。是的,名字自然听说过,但为君八载,李麟终究不过是一个文书中的名字罢了,他就像被什么人妥善的包裹起来,然后远远的放在一边,平日里见不到他,左右臣侍也不会提及。
“陛下,可还要见他?”慕言站在一边,见卫姜犹疑,不由得又想到八年前,李麟对丞相暗潮汹涌,最终丞相赶在迎奉天子之前将之派往永定。乡党常说:难可狎,李麟甲。李麟的身上有龙鳞,此次回都城,绝非是个省油的灯。或许圣上犹豫,正是因为丞相曾经提及此人,才不知该不该拒之不见。
而事实上,此刻是慕言想错了。葛章远远未到事无巨细皆与卫姜互通有无的地步,这被他放在朝堂的冰窖里,眼不见心不烦的人物,葛章更不可能对卫姜说起。即便卫姜问了,只怕丞相大人也只会避实就虚,不叫卫姜烦心这陈年的勾心斗角。
“见啊,为何不见?”卫姜被慕言一问,一拂衣袖,回到主位上端坐:“宣都乡侯、中都护、尚书令李麟。”
(66)
李麟站在宫门之外,辗转踌躇。当今陛下,传闻极多,他几年前曾处心积虑连连算计派去刺客奸细,也曾救下高皓听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是那少年十分怪异,少言寡语,心思重不会处事。说他无能,却平日里文武修炼勤勉;说他有大志,却丝毫不爱抓权,只是对葛章言听计从,万事只愿讨他欢心,谈何自立。
襄中王不知从何处找来这样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傀儡,高皓冷笑道,从来只知道佞幸娈童以色侍君稳坐高官厚禄,没想时至今日还有反着来的道理。
李麟喝了口茶没答话,他看不惯那个坐在阳都高高在上的无冕之王,但不得不承认,此人心胸,绝不会因为一个内宫中的小小宦官撺掇了两句不中听的便借着皇帝阴谋暗算痛下杀手。
而若说是小皇帝自己的主意,则其动机不免过于蹊跷。削弱相权势头则等于抬高皇权,有葛章如此强臣,哪个尚未亲政自立的帝王能纵其步步做大?稍稍压制以流言,何乐而不为?若非那卫姜像先帝一样,作第二个千载难逢一心爱重葛章心神无贰,那就只剩两种可能:或城府极深隐而不发;或庸庸碌碌只求安乐。
正猜测此番十之八九请见的奏陈又会一如既往被原样驳回,宫中却突然来了黄门通传。李麟解履解剑之时,看见背后新修的高大宫阙,他忽生预感,这少年君王或许能成为他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