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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2)-(63) “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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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解机关时,卫姜曾想过这或许会打开个暗道,或许会显出什么失传的宝物,再或者引出什么厉害的机括暗器……唯独没想到,这终于打开的门里,空空荡荡几乎什么都没有。卫姜从案上取了灯盏,径直走进密室。
室中着实徒有四壁,应是许久未经启用,竟也没怎么落灰。密室正对着门的墙角处,放着个两尺来高的大木箱,箱上无锁。卫姜把灯盏放在地上,拿手一掀,箱盖便被轻易打开。
箱内有一座一尺来高的白玉人像,其他便是十来封信札,有写在竹简上的文书,也有在绢布上的寥寥数语……卫姜的目光,几乎是本能的便被那玉像吸引过去。
玉像雕的是个长身而立的男子,他背着手,衣衫向后飘动,烨然若神人;他下颚微微抬起,英伟霸气,仿佛天下再没人能如他这般骄傲潇洒,这般风华逸群。眉目并未仔细刻画,但卫姜不知怎么,就觉得这玉人像极了葛章,只是,比他如今熟悉的乾汉丞相更年轻,更肆意,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仔细看时,玉像的边角缝隙都十分圆润,看见其主十分爱护,时时擦拭。那玉像脚下还刻有两行小字:玉之所贵,比德君子——那是卫姜在宫中早见熟了的字体——是先帝的笔迹。
卫姜莫名心中一凛,他连忙小心翼翼放下玉像,去抓箱中的信札,他有个硕大的猜想突兀地挂在眼前,急迫不堪想印证,却又不敢印证怕自己猜对了。
信札当真很少,一共才一十五份,有的上面甚至未满一行。但每一个都十分陈旧又被折得过于整齐,不知被反复来回看了多少遍。
上天终究没给卫姜留下悬念的机会,因为,他还没把信札拿出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一卷被磨得泛黄的书简之上的开篇六个大字——《二十八宿分野》。卫姜的心咚咚直跳,仿佛就要撞出来,手也跟着颤抖,不死心的把余下十四个信笺全部拆开……或是问候,或是进言,或只是个走到哪里了的口信,但无一例外,都是葛章写给先帝的亲笔。
卫姜忽然想起,五六年前,自己去相府找葛章。平日里去得多了,便不叫人通报直接从角门而入。兴冲冲冲进书房,却没见到相父身影。正巧,季良从外面进来,请他在书房稍坐,自己则不知在书架上哪里按了几按,推了几推,书房里面的墙上就又开了一扇门,季良进门之后片刻,相父便随他一同从门里走了出来。那屋子与宫中这间格局很像,同样空荡,他当时好奇,大着胆子往里张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那时,相父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季良是扶着他从门里出来的。卫姜记得小时候被母亲罚跪久了,也会这样腿疼,一时走不了路。他问起,葛章却只淡然笑笑,说自己在屋里陪一位已逝的故人说话,说着便若无其事推开季良,叫他到前院去了。
那事后来,卫姜便再没放在心上。而此刻,他身在刘玄设计的密室之中,面对着那被刘玄珍藏却锁在黑暗中的玉像,那被翻看了无数遍却没写什么内容的十五封信笺,那葛章说特赠给“一人”的《二十八宿分野》……卫姜突然知道了葛章如自虐般久久跪着是与哪位逝去的故人在说话。
这世上,从不存在巧合。
卫姜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失了力气,心底里不知名的情绪如同海底的暗流,越翻越大,越击越厉,最终形成个巨大的漩涡,把一切都吞噬进去。
那是一个存在在葛章和先帝之间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即便时隔多年,即便透过意见落满了灰尘的狭窄密室,他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那无与伦比的默契契合,那毫无芥蒂的心意相通,那即便房屋空空荡荡却也无法遮掩的几乎漫出来的思念、隐藏,克制和另一种汹涌无比的情感——不属于君臣,不属于师生,不属于兄弟,是一个不可说的,不能轻易融于世俗的悖德情感……
而无论是什么,他都没见过,都不属于他。
卫姜以手抚膺,好像里面被掏空了一块,他无比羡慕,无比嫉妒,比从前那求之不得不敢奢望时更加绝望。得不到是一回事,而如果明明见到了,却在激动不已时被告知那原是别人的东西。
卫姜能做的,只是把所有的东西当放回原位,关上密室,然后静静的坐了很久。
(63)
卫姜没有猜错,立后势在必行,大半年过去,今日在朝堂之上请奏立后的,已是司徒许青。
他笑着应承,许青却脸色不悦,显然不满皇帝的敷衍。许青躬身时,侧头去看葛章,他张张嘴想要再谏,但见葛章微微摇了摇头。
卫姜坐在高处,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他心中突生烦躁——立后立后,奏请奏请,难道朕不愿立后,还能拒绝不成?!还何必拖拖延延,装作个重视圣意的样子?!
果然,卫姜下朝之后,慕言来报,说丞相请见。
什么人都能来逼我成婚,但为什么偏偏是他!!!
“相父有话便说吧,可是为了朕立后之事?”卫姜习惯性拦住还要行大礼的葛章,径自坐下,他此时,真的再无力拐弯抹角。
“陛下。”葛章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听,甚至十分温柔,“陛下可是不愿立后?”
卫姜本以为相父会开门见山,告诉他国中无后则社稷不稳,教导他如何平衡朝野善用势力,甚至会训责他为一国之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不想,他统统抛开不谈,像是早把自己的心思拿捏得稳稳的,把力气打在了自己最无法反弹的地方。
卫姜知道自己的倔强脾气闹得毫无道理,没有一条能与他早就烂熟于胸的立后理由相抗,但他只是看着葛章,并未说话。
葛章端详着卫姜,见他默然不答,也不恼,又问道:“陛下可是心中早有了心仪女子?即便此女门第不和,身份不适,不宜为后,可否告臣知晓?”
好像一切都在为我着想!好像我在外面做了什么错事!好像全部都是我在无理取闹,逞小孩子脾气!你又究竟知道什么!凭什么我的渴望,我的坚守都注定是上不得台面的笑谈!
“没有!”卫姜怒道。他陡然站起,在袖子里捏紧了拳头,莫名又想起宫中的那间密室,微微躬了背,就像只被激怒的狼,龇出利齿,连背脊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他两眼直直的望向葛章,冷着嗓子道:“难道当初光烈皇后薨后,相父也是如此逼迫先帝再次立后的吗?为何先帝无子嗣,却再未立后?相父从来以国为重,究竟是先帝刚愎自用不进忠言,还是相父心存他意未尽人臣之道?否则先帝子嗣绵延,又哪里轮到朕坐这皇位!”
卫姜的声音没有多大,但却仿佛震得整个内宫都噤若寒蝉,小小的御书房内,半点声音也无,卫姜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脱力般,夸张的一起一伏。
他几乎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控制不住自己便夹枪带棒,无凭无据对他最爱最敬的相父如此毁谤责备。
已经抽条到葛章肩头高矮的少年人侧过头,不敢去看葛章的眼睛,不敢去看葛章的脸色。葛章一句话没说,他便想落荒而逃,他连向葛章认错的勇气都瞬间消逝。但他的骄傲面子却把双脚死死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陛下。”不知过了多久,卫姜终于听到了葛章的声音,依旧低沉好听,谦卑有礼,但这比严厉愤怒更叫他难受,仿佛心都被拧成了一团。
“陛下如若一时不愿立后,臣又怎会强行逼迫?三月之后,便是元日春节,正月十五,依例,文武朝臣都需携带家中妻女来往宫中朝贺。届时,陛下可于贺时自选,果真无有陛下钟意之人,此事便放下,推后再议,如何?”葛章躬身道,“陛下若允准,臣便请告退。”
葛章长揖时,头埋得很低,卫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卫姜能发现葛章这长长的一段话中伪装的从容——他伤害了他,却覆水难收。
“相父……朕,嗯,都听相父的。”卫姜袖里的指甲刻进肉里,但他只直挺挺站着,不知该如何对答,“相父连日劳累,快……早回府中歇息。”
“臣,谢陛下。”葛章道。
他再拜时,卫姜又伸手去扶,但碰到葛章衣角,他竟突然怯懦,不敢从容的去抬他臂膀。
“相父……”他叫住已退开几步的葛章,“朕……朕过两天会去府里道……看……额……”说到最后,已越来越小,无疾而终。
“谢陛下。”葛章道。
卫姜一直看到葛章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宫门之外。他伸手就是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