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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 ...

  •   (5)
      季良进相府时,没见到葛章。穿过门前昂扬挺拔的二出石阙,步经回廊,向北走入第二进内院,跨院中高耸望楼的威严注视下,北堂堂下双鹤起舞,堂上,葛章的王相、丞相府留府长史张珪正座于葛章的主位之上,与府中拜见宾客烹茶谈论——张珪王相之才,而最显眼的却是一张玉人般的好颜色,此时看来便如天上仙人一般。
      他从偏堂而入,径直到张珪身边:“府君。”他浅笑,微微一揖躬身凑近附耳,“丞相不在?”
      张珪提广袖遮住二人侧脸,两眼向府内内堂使了个眼色,略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季良会意,道不觉惊奇,反微笑点头致谢,便径直朝内堂去了。一路熟门熟路,便如转在自己家中,也没一个人来拦。他打开屏风后的一处暗门,葛章背脊如峰跪在堂中间,面前是一方黑黝黝的牌位。屋中尚有香烟缭绕未散,仿佛那香炉脚上的狻猊神兽正在吞云吐雾。
      “伯常?”葛章没回头,虽是问句,却无甚疑意。
      “仲兄怎知是我?”季良立在门边道,也不进屋。
      “明知故问。”葛章侧目斜了他一眼,轻斥道,掸衣起身。
      季良轻笑,也不作恼,见葛章动作不稳,快步上去扶:“每天跪上这一个时辰,若能好好站着,也算仲兄这潜龙先生真乃神人也。”
      葛章不去理会季良调笑,听季良续道:“也就仗着年轻体健,等仲兄年老,且等如今放肆来报应,到时还想这膝盖帮衬走路吗?”
      “那就制一架四轮小车好了。坐车出门,素衣白羽,进退有度,也很有名士风范。”乾汉丞相一脸云淡风轻的大无畏,把季良气得够呛。
      季良回头去看那静悄悄没人知的四方小屋,想说话,唇间动了动,倒是先叹出一口气来。
      “新君登位,国丧已过。只是和主公说说闲话,别叫主公寂寞。”葛章像怕季良问出什么话来,先发制人堵住这白眉的嘴——季良少有贤名,眉上天生有一线白色,于山野之中便与葛章情谊深厚,拜之为仲兄。如今竟成了乾汉朝中,唯一能与葛章称兄道弟的人。
      先帝与丞相之间纠葛,季良素来知晓。他也亲眼看仲兄装傻装了整整七年,无论先帝怎样明示暗示,都恍若不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阿兄后悔了?”话出口,季良便等着葛章的决然否认。而得到的却是沉默——这比任何答案都叫季良心痛,也更叫季良害怕。
      “仲兄,若得重来……”葛章听季良道。
      “若得重来,章当把做过的没做过的原原本本重复一遍。无论何时,处于何种境况,君君臣臣,各守本分,永不当僭越,绳墨界限,不容模糊半分。”葛章垂眸沉声,坚定,决绝得如同壮士断腕。
      他抬头,见身侧立着的季良脸上说不出的神色,一股担忧仿佛大敌当前的姿态,忽然笑了,拍拍酸痛的双腿,起身便走。
      “仲兄哪里去?”季良忙问。
      “进宫。”葛章道,“陛下才至宫中未久,诸事不定,当进宫向陛下问安。”

      (6)
      黄门通传丞相觐见陛下的长声呼喊一路响到皇宫内殿时,半个皇宫都在一片鸡飞狗跳之中。
      “不好了!陛下歇了个午觉就不见了!”
      小黄门与宫女纵横交错,低头拢袖迈着小碎步飞速跑来跑去,宫中一片压抑的寂静,空气中满是慌乱,只有鞋履着地的沙沙声响个不绝。
      葛章出现在侍人们的视野,众人仿佛听见丧钟声响,满面惨白,叫声“丞相”,便哗啦啦跪倒一地。
      “这是怎么了?”葛章皱眉。
      有人小心翼翼抬起头,而刚见丞相的官服衣角,便又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究竟如何?”葛章对为首掌事者道,“你来答。”
      “丞相……”那人颤巍巍的说话也不稳,“陛陛……陛下才去歇了午觉,一转眼就……就不见了。”他吓得厉害,自己循着旧规矩,屏退众人。想陛下年纪这般小,早晨又起得早,午觉必定睡得沉。哪晓得被太阳暖洋洋晒得正惬意,昏昏沉沉,陡然惊醒,再向寝宫看时,龙榻上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可有结果?”葛章没多此一举问什么可有寻找——即便在屋内,也能闻到风中也满满的是兵荒马乱的气息——但他也没如何过于焦急。
      “……没……没……”这话也仿佛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回发声了。
      正在此时,卫姜提着佩剑神清气爽健步走入宫室——虽然这剑对他这个年龄还是过于长而重了些,但提在手中却没叫人有丝毫吃力感。而还没入寝宫,卫姜便直觉于一股风声鹤唳而停住脚步。
      远远的,宫室中静得吓人。
      卫姜不吭声,自幼多年在夹缝危险中求生的经历,叫他绕到屋中顶梁的大柱之后隐蔽身躯,暗暗探查。直到他看见一个显然不同于宫人的英挺背影——很熟悉,单从他被微风吹动的衣角,便仿佛能闻到淡淡的墨香,温暖的怀抱里,低沉的声音像从漫天星宿借了法术,略开阴霾不安,带着他的思绪向夜空越飞越高。
      忽然,卫姜手上握剑终于松了劲力的同时心下一颤,他想:自己是不是闯祸了。
      动作顿时有些局促,他正正衣襟,尽量不发出声响去抹腿边的泥点。把长剑别在腰间,卫姜放轻脚步走出阴影遮蔽,走进寝宫。
      “陛下!”一声如逢大赦的呼唤,此后拜见陛下之声此起彼伏。
      “臣葛章,拜见陛下。”众人之首,丞相见卫姜进来,袍袖一拂,便是恭恭敬敬的叩拜大礼。
      “相父快快请起!我,朕……”卫姜赶上前两步去扶,十岁的年纪,站着只比葛章跪时高上一两寸。葛章一抬头,年幼帝王因用错了自称而越发不安泛红的面庞一览无遗。
      卫姜额头还有外出跑动未干的汗水,一缕鬓发黏在额角。葛章想他是自己跑出去练剑,而作为一国帝王,擅自离开侍从护卫无疑有巨大危险——皇宫从不是什么完全的安全之所。再三斟酌想说得委婉些,但真正话到口边,却被卫姜一双透彻又不安的眼睛逼了回去。
      也罢!葛章心头一软,叹了口气。“陛下想来也有些疲倦了,不如便叫侍人退下,再回房小憩片刻?”葛章就势起身,对卫姜道。
      卫姜点头,从人潮水般退个干净的脚步声中,他紧紧端详着相父的面,探究着里面藏的神色和情绪——寻找着责备与失望,又万分害怕看见。所幸葛章面色如常——也不知是否因为他向来的喜怒不形于色。
      寝宫又归于平静。没了宫人眼杂,葛章看卫姜站着,手足无措,显得分外小了。他拉过还是个孩子的帝王,携着他的手将他拉回榻上坐好,自己就着早就备好而被突发危机弄得无人问津的木架之上的铜盆,为卫姜浸了条湿巾子。
      他一面为卫姜擦手脸上的汗水,一面温言问道:“陛下可是出去练剑了?”
      “嗯。”答到此处,卫姜又把头往斜下方偏去,“其实……其实朕从来不歇中觉,从前每日早晨都会出去练剑。而如今早晨要上朝听政,还需师学听讲,其后无论何时都前呼后拥,不觉便到了日落。好几个月也没机会再碰剑……今日,朕见内宫昏昏的,像是睡着了,便自己携剑出去,本想半个时辰便回来,却不想……”却不想闹出了如此大的事端。
      “陛下不惯歇中觉,练剑不愿人多碍眼为何不直接言明吩咐下去?”葛章命宫人将洗漱器皿拿下去,恭谨立在卫姜身侧问道。
      “朕只是……”卫姜顿了顿,“只是不想叫众人觉得朕事多,也怕,不合规矩……”后半句声音明显小了些。
      “陛下。”葛章立刻躬身长揖,朗声正色道,“臣请陛下切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且不论天下,这宫中,陛下乃唯一之主。规矩礼仪自有太傅教导,但当符合君子之行,似此区区小事,陛下不用委屈自己,更不用迁就宫人脸色。”
      葛章原以为以卫姜自小在四家士族中周旋求生,必然也生生练出了长袖善舞。即便入主皇宫背井离乡,也能迅速掌控宫人侍从,亲之,用之。即便说不上打成一片,也总能立几个亲信。而今日一见,却觉卫姜一人在时寡言得狠,孤零零的没一个贴身之人。帝王不过度亲近宫人固然是好,而卫姜却又仿佛走入了另一个极端。
      “相父所言,朕当谨记。”卫姜从榻上下来,也站在葛章面前,仰望着比他高上许多的俊朗丞相——他不喜欢葛章对他这般下位者的恭敬谦卑,只有自己也站着才不觉得那般别扭难受。
      来到偌大的陌生宫室,卫姜的心从来都是空洞,怯怯摸不着实地。而葛章的话却瞬间叫他的心满了,有了依附倚靠之处。
      “而陛下也当心中明白,即便在宫中,一国之君身份尊贵至极,也需时时刻刻有人护卫。日后想要练剑便大大方方带了人去,嫌见着眼烦,就叫他们让到一边便是。”葛章怕自己平日严厉惯了,刻意压制了嗓音,叫听起来更柔和些。
      “是,相父。朕记住了。”卫姜轻轻点头,思即自己今日不妥当之处,脸上又浮上了红。
      葛章瞥眼见卫姜的手指在袖中抓了两抓,似是想碰自己衣袖,又收了回去。他一笑,拉卫姜坐下,这一回,他自己也坐在卫姜身侧。“不知陛下可能告知臣,今日陛下究竟是去了何处练剑?竟能躲过这许多宫人寻找?”葛章拿惯持在右手的羽扇斜斜遮住自己半边面颊,仿佛在于卫姜探讨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朕去了梅园。”卫姜确认葛章未曾生气,彻底安下心来,“那里大得很,只有两个年老宫人看守。树木繁密,枝繁叶茂,又清静又舒服。”——是了,盛夏方过的梅园只怕比冷宫还要安静几分,也难怪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陛下躲去了那里。
      见卫姜仿佛献宝一般,找到了个梅园舞剑便兴高采烈。料卫姜喜动,葛章突然想带卫姜出宫好好散散心。
      “如今盛暑已过,待得立秋,不知陛下可有意去上林围猎?与文武将官跑马骑射,不仅能冶性,还能察人选贤,叫御林将士感陛下同袍之谊。”葛章道。
      “相父当真!”
      葛章摇摇羽扇,拱手笑道:“臣等着见陛下马上英姿风采。”
      少顷,葛章出得门去,那掌事内宫还颤巍巍跪在门外等候发落。
      葛章看他一眼,停住脚步,沉声道:“玩忽职守,使陛下单人陷入险境。所幸陛下宽仁,不欲重罚,自去领杖二十,这内宫,日后也不用你再来侍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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