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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1) 他见葛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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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朝臣第一次在朝会中提出立后,卫姜并未放在心上,他早知免不了有些人想的多了会上奏请。
但当每隔十天半月便有不同出身,不同立场,楚州也罢、西州也罢、江南也罢、世家或寒门,一个一个,不急不缓,向上奏陈。而那启奏的官职越来越大,列班的排位越来越靠前,卫姜陡然间心头一震,这绝非某个朝臣的临时起意,而是全部来自于葛章的授意——除了当朝丞相,哪里再有第二人能叫满朝文武如此同心。
卫姜打着马虎眼应承下来,将那奏章放在一边便再未翻开过。他眼睛暗暗盯着站在最前排丞相,却没等来丞相的催促与反应。
他蓦得心中颤动,仿佛泰山压顶——这是相父的意思。
葛章越是郑重,心意决定就越不可动摇,即便他不催,立后也势在必行,只待最终,丞相章的一纸奏章。
卫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乱糟糟的。他只知道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挂出的清清楚楚的大字——他卫姜,不愿立后。
立后为的是国体稳固,是他抓稳权柄,再添佐翼的大好时机,是为了乾汉能够更早的后继有人……丞相的思虑,有理有据,无懈可击。而他自己这迷迷蒙蒙又强烈不已的拒绝却没一句话能为自己辩驳。
不知自己为何执意送走春宵一度的娇儿企图抹除其痕迹,不知自己为何抗拒对自己大有益处的婚姻嫁娶;不知在等着什么,又在守着什么?凡等待的,坚守的,总有令其等待坚守之物,而对卫姜而言,他等待坚守着的是一个不可能的虚无。
卫姜将两手轻轻交覆在身后,有些烦躁的在朱雀宫中来回走动。那床榻的东南角,靠墙立着一架子宝剑,收拾的干干净净,卫姜却从未动过——这朱雀宫原也是先帝刘玄的寝宫——剑非己物,卫姜便不去管它。
而这日,卫姜心念忽起,看准在放在最上面的先帝的宝剑,握住剑柄便要拔出,他臂上用力,狠狠一抽——拿那剑竟如锈死在剑鞘中一般纹丝不动,反倒拉得他手腕关节之处一阵疼痛。
卫姜大疑,他臂力不小,虽年少却自幼修习武艺,哪有拔剑而不出之理?他非蛮干的个性,遂蹲下身子,去试剑架下面的两把。果然,轻轻用力,宝剑便顺势而出。
此剑果真蹊跷。
卫姜又握上那最上方架着的剑柄,用足了力气向外拔出,而不出所料,那剑依旧纹丝未动。卫姜又使双手拖住整个剑鞘,要将这重剑取下,却不想这剑鞘也如钉在了架上一般,臂膀抬得酸软,而对这宝剑却如蚍蜉撼树。
使左手掐住酸痛的右手手腕,卫姜心中还从未有过放弃一词。他伏低了身子,细细查看这剑上的玉具纹路——看来不仅这剑蹊跷,其上的花纹也十分蹊跷。寻常剑饰花纹或为龙纹,或为勾云纹,或为蚕纹,而这剑上却是星宿图形。如若说是北斗也便罢了,看星宿排布,分明认出乃觜、参、魏三星宿。倘是不会天文之人见到,如何也参透不出其中奥妙——而卫姜认得,还是年幼之时,每日晚间闹着不睡,葛章只得开了窗户,抱着他指着天空一颗颗的说星星时记的——葛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总能记得。
卫姜记得,那时,葛章说,觜、参、魏三星宿分野当属西州,而他们如今所在之阳都,又在参星……
忆及此时,卫姜忽然心中一凛。剑上的觜、参、魏三星宿,果然参星略大些,其上还有两道浅浅的细槽。卫姜小心翼翼伸了手,以拇指食指指甲扣住,左右一转,竟然“星”随手而转动!压了压,那玉星便陷了下去一厘;又向上拽,玉星又被拉出,只是约莫抬起一厘也再动不了了。
这果真并非佩剑,而是个十分精妙的机关!
卫姜从来不爱看星星,也不懂以天上星宿分野对应地上州县有何意义。但他喜欢听葛章讲,每当葛章握住他的手抬起,与他一起指着那低沉嗓音正说着的星辰,卫姜便觉得,仿佛那浩瀚宇宙都在相父的心里,天下便在他们这一指一点之中,星光变得分外明亮,洁净,仿佛就要透到他心底里似的。
“阳都,入参一度……看,不偏不倚,就在这,我们的头顶上。”葛章说这就是他曾写过的《二十八宿分野》。那天,卫姜去梅园练剑,觉得困倦便直接睡在那,午夜梦回,陡然惊醒时,已是满天星斗。梅园清净,四下无人,若在寝宫叫人看见,便又是一顿苦口婆心,泣血百拜的说教。他翻出窗子,顺着宫室窗外的大树攀上屋顶吹风。那凉凉的气息让他心静,夜风不似白天阳光之下柔和,丝丝缕缕刺激着露出的皮肤,吹着了便不想让它再停。
卫姜隐隐约约看见眼角一个黑影闪过——是他没见过正脸的暗卫之一,看来他终于害得人家半夜也不得安生,卫姜摇摇头,便当没看见。
而过得片刻葛章出现在屋檐之下时,卫姜便笑不出来了——他不止害得“一个人”半夜不得安生。定是暗卫叫来了相父。卫姜正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却见廊下站着的葛章并未失了笑意。他见葛章四下探看了一番,似是确定并无他人,随后,脱下宽大的外氅挂在臂弯,准确的找到他上房的那株梅树,三下五除二,竟也翻上了屋顶,动作十分矫健利落。
卫姜激动得眼睛都快闪出光来,他拉住葛章,与他并肩坐在屋顶。葛章问他是不是在看星星,他想都没想便应承点头,伸手临时向天上一点,说在看这个。
“参宿?”葛章问。
卫姜听着一愣,二十八宿里又参宿,但他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至于具体哪颗星星是参宿就全然不知了。他硬撑着点头表示肯定,心里飞速转着想寻些什么话来找补。
葛章侧着身子坐着,把卫姜的窘迫尽收眼底,他低笑,顺着卫姜的话头便也看向星空,伸出食指点住那颗明亮的大星,说起了参宿:“参宿乃西方白虎七宿之一……”
卫姜顺着葛章的手指抬头,去看头等正上方那代表阳都的星。脖颈仰得难受,他索性便要直接躺下。刚向后倒,背脊却被人扶住。是啊,一国之君,这样在房顶上躺地灰头土脸成何体统。
他眼含愧疚,转头望去,却见葛章将那挂在臂上的衣裳一扬,平平整整铺在他身后。
“相父!”卫姜没想到今日自己连连逾矩,相父竟一次次的容着他,顺着他。
“嘘!”葛章连忙抓住身边这个眼看就又要活蹦乱跳的小人,他狡黠的撇撇眼睛,轻声道:“陛下悄声,臣可不愿惊动院外侍卫,叫人抓住臣正在做这梁上君子。”
“嗯嗯。”卫姜捂住嘴连连猫着腰点头,却莫名引出葛章一阵笑。
那天,他与葛章躺在房顶上,听葛章说尽了西方七宿。原先毫无章法散沙一样撒在空中的星星,一个一个随着城池的照应,气吞山河的勾画,全部刻进了卫姜小小的激动不已的心。
“相父写的《二十八宿分野》果真神奇,叫如此繁杂的星宿星象,也变得如此明了有趣!”葛章带卫姜回寝宫后,卫姜躺在榻上,依旧兴奋不已。
“果是如此吗?”葛章笑了笑,很是得意开心。“那是许久之前,有一人埋怨臣总爱看星星,却全然不顾他仰头之时,只觉在看天书。于是臣便写了这《二十八宿分野》,当做一次的分别礼物赠给他。后来,两三年都未见,也不知他看了没看,说不定早就丢了罢……”
卫姜记得,相父说着,目光变得越来越深远,渐渐地,也不再笑得开心了。
此刻,在王宫暗藏的机关上又见参宿。阳都即在此处。入参……一度……
莫非?!
卫姜重新把手移回了那剑上。向内便为“入”,他先将那玉质参星向里按下,而后转动一圈而为“一度”。
卫姜刚费力的把那玉星旋转一周,只闻得“哒”的一声轻响,随后竟是铺面的一片灰尘,那剑架靠着的一半墙面自动了起来,待尘土散去,卫姜看时,原先剑架处竟现出一间十分普通却异常俭朴的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