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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8)-(49) 少年人不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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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卫姜不见外臣之旨对葛章其实无丝毫用处——想当初他初至阳都的几个月里,葛章几乎便日日住在宫中。这一路入宫便如逛进自家后院,无人敢拦也无人会拦,畅通无阻。
解铃还须系铃人,到头来还需自己亲自去哄。
葛章从噤若寒蝉的小黄门手中接过药碗,轻轻推开寝宫殿门,见卫姜仍睡着,但被子下的身体却明显一动。他暗叹口气,行至他年少的陛下塌边坐下——此时不该是循君臣之礼的时候——便如卫姜尚未登帝位时一样。
“陛下?”葛章尽量柔和了声音,“吃药吧。”
不出意料,榻上的人依旧背对着他躬身侧卧,手上拉了拉身上本来便盖的十分严实的被子,将自己裹得更像个蚕蛹,直把头也大半缩进了被衾里。
无法叫自己不知道葛章的到来。一直满心满意扑在这个人的身上,自从宫中回廊中脚步声轻轻传来,那脚步的主人是谁于自己便昭然若揭。此刻,卫姜闭着眼睛,但他能感到背后乾汉丞相身体的热度,能想到他如何坐在自己榻边,他说话的样子,他手里托着药碗,他将玉勺反扣着搭在碗沿上以防划落……即便不看,葛章的样子却在卫姜脑海中,如此细致生动。
葛章轻笑摇头,他一手扔执着药碗,另一只手却向榻上探去。掌心轻轻覆上少年帝王的额头,额角发迹处仍有些湿漉漉的,那是大病始愈时的虚汗,叫比于葛章干燥温热的手掌,显得冰冰凉凉。
“不吃药怎么能好?这两天发热,难受了吧……”葛章叹了口气,温言道。
葛章的手抚上来,卫姜只觉浑身都不会动了,每根骨头的接缝处都打着抖——从前也总会拉葛章的手,而此时一年未见,再被他触碰,卫姜竟料不到他会战栗如此。葛章的手很温暖,指尖能分明的感到他常年弹琴的薄茧,卫姜克制不住想像只幼兽拿额头在他的掌心轻轻磨蹭,而接着,他听到了葛章的声音。
难受了吧……简单一问,却叫卫姜心头汹涌的多日委屈势如破竹卷土重来,胸中顿时酸涩。他不答话,也不敢答话,只怕出口一个字就要再次哽咽。我又在逞小孩子脾气了——卫姜想。这么些日子,他只想长大成人,而大人原该成熟稳重,包容但当,而一到葛章面前,他就瞬间被打回原形。丞相本说的事事在理,而他之所作所为偏偏小孩子般任性不讲理。
胜负已定,在卫姜和葛章之间,从葛章坐上他床榻的那一刻,他就早已溃不成军。
卫姜死撑着不动,静静的寝宫中,与他的相父僵持。约莫一盏茶时分,终于,又听见葛章道:“陛下不动,臣便要一直端着药碗,陛下是想要活活累死臣以泄愤吗?”
“我没……”卫姜条件反射就要翻身回答,而话已出口便觉是中了丞相计谋,他赶忙悔了主意,别别扭扭再躺回去,更紧的拉住杯子。
只听葛章一声轻笑,道:“也罢,即便既不愿见臣,臣便告退,于府中敬侯陛下召见。”说罢,衣衫扯动,作势要走。
卫姜背后的榻上顿时空了。
葛章腿上用力,还未站起,便觉自己腰上一紧,两只臂膀如春日的新藤,纤细,却有力的缠绕上来,紧紧扣住。少年人已转过身,从背后抱住乾汉丞相的腰,尚低烧着微红发热的脸埋入他柔软冰凉的锦缎衣裳,一动不动。
到底还是小孩子。还是他从荒原上亲自抱回来的小狼。
葛章又往榻里坐了坐,正过身子来,不拿药的手一下下隔着被子抚摸少年人的背脊,少年人见缝插针,从善如流,直接把头枕在了丞相的腿上,却依旧埋着脸,把鼻中热气直接透过衣服喷在丞相身上。
葛章也不心急,就这样一下下抚慰着,不说话。良久之后,他柔声道:“好了吗?”
少年人不答,把手箍得更紧了些。
“好了吗?”他再问,手在腰上轻轻拍了拍,又移上来,揉揉卫姜披散下长长的发。
“嗯……”
终于,闷在衣裳里,传出显得瓮声瓮气的声音。
(49)
汤药没有凉得很温,刻意热气腾腾叫卫姜喝下能顺便发汗。葛章给卫姜换了床干爽的被褥,整个人严严实实陷在里面,双颊被药蒸得微红。
葛章喂卫姜喝药,如他治国一般,一直很认真很用心,但正色起来,却觉得有些沉默。卫姜看葛章起身,派人收拾了药碗出去,心里颇有不安,想他此来是劝自己吃药,现下药吃完了,是不是就该走了。待到葛章又从门边回来,他暗暗舒了一口气,瞑目装作休息。
葛章坐在卫姜塌侧,并未说话,或许是事情做完了,反倒不知如何开口。卫姜闭着眼睛,支棱着耳朵捕捉葛章的动静,却只感到他的手掌,在自己肩背发梢一下下轻轻抚慰。卫姜又紧张起来,偷偷眯起眼睛,去看他的动静,见葛章并未一直看着他,目光渐渐定在了宫室并不花哨的墙壁之上,仿佛在思索什么。
又是半晌,想来葛章因为卫姜该睡着了,他把手上动作停下,拈起榻边羽扇,准备离去,卫姜终于憋不住,抢在葛章起身之前,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声道:“朕杀高皓诸人,相父真的生气吗?”
葛章见他竟还未睡,有些惊讶,但他看病中泛红的脸与幼兽般干净闪亮亮的眼睛,不觉轻笑,道:“怎么会生气呢?臣心中十分感动。只是念及陛下为君,却就不能赞同。”
怀中少年有异议得模样,向上挣了挣,葛章看得分明,伸手轻轻拍打他的背脊,续道:“君臣之谊于朋友之义看似相类却又相距甚远。君臣如友,甚至更胜于友,胜于家人、亲族、夫妻,同气连枝,唇齿相依,如皮与毛,如鱼与水……”说到此处,他忽又想到那个曾经的年长帝王的身影,突然低头笑了笑,“相互依存,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志同道合,一人扫清六合至尊天下,而另一人则竭尽全力,只为将天下江山拱手奉送。”
他说完顿了一顿,又道:“而君臣却又非友,朋友之间平等,而君臣之间却有尊卑。对朋友该当两肋插刀,而君臣之间,若有牺牲,则必是臣子。为明君者,要珍惜臣子,敬重贤才,却也要懂得趋利避害,两相权衡。大局面前,若过于爱重,便为一臣子不顾自身,无论是性命,还是声名,均是取祸之道。章为陛下之臣……”
“可我从未把相父当做一个臣子!”卫姜猛地坐了起来,他大声争辩。
葛章却未答,只是静静看着身边激动的少年君王。卫姜对上他的眼睛,倔强的望着,但对方却一直带着轻柔的笑意,仿佛一拳打上了棉花,无声无息便化解了他百炼钢的尖锐强硬。终于,他又重新躺回了远处,葛章抬手,轻车熟路为他掖好被脚。
葛章又何尝不知道,他正在教给这个少年人过于残忍的君王之道。为君者有情有义未必是什么绝对的坏事,但卫姜对他的心——有些太过了。他丝毫不怀疑,若为己身,卫姜甚至不会吝惜他自己的生命。
为君本就是孤独的,他们被迫站在一个只能容下一人的地方去看整个世界,他们不得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即便他们本身并非如此意愿。万事还是在摇篮中时最好消灭,葛章正是在以自己为代价,执利剑斩断牵挂,把卫姜变成孤家寡人。
而事情对上卫姜,却总有变故。或许只是单纯看不下他无法辩驳,可怜巴巴的神态。哎,本就病着,还对他说这些话——葛章的心竟又软了。
我不该在此时再对他说这些话——葛章在心底对自己说,但终究还是整理了笑意,变得有些狡黠,他压低声音,话锋一转,对尚自丧气的卫姜道:“其实陛下若是想不动声色处理掉高皓等人,还是有许多别的方法的。用这些手段,即便使罪名无中生有,也能大大方方过有司,绝不会叫人发现漏洞。”
果然,一听这话,原本病恹恹的少年突然便有笑意挂上嘴角,他眼中均是闪耀的精光,若真是一匹幼狼——葛章想——只怕尾巴都要摇起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