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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5)-(47) 若不是为了 ...

  •   (45)
      卫姜从未想过会在出宫时听见那样的话。谣言说葛章功高震主乃至架空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便如昔日逆晋篡权也在近日听得多了。但大多会为百姓唾弃,丞相忠心天地自有明鉴,君臣和睦,谣言也会不攻自破。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谣言的源头竟然是他自己,言之凿凿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的,正是他宫中的侍人。
      他不动声色回到宫中,半夜突如其来叫武士拿了那侍人,严审之下竟得悉乃高皓授意。那侍人熬不住酷刑,将除自己之外得高皓之命的十余人交代了个干净。
      也就在次日,高皓触怒龙颜,被下狱搜查,又牵连出其与属下十余人均为米教余党。
      而此时,卫姜更没想到的是,他需要面对葛章,向他解释高皓一案究竟如何,开解高皓的清白。
      葛章虽跪在面前,但他的意思十分坚决。律法森严,若有作奸犯科,当付有司论其刑赏。王者为尊,却不可草菅人命。丞相请旨将高皓等人交付有司彻查其大逆之罪,而这正是卫姜无论如何不能准许的。
      他的证据全为捏造栽赃,或许骗得过旁人,又哪里骗得过葛章?
      卫姜常常猜度葛章的心思,对他的为人再了解也不过。若非十足把握,他又怎会来到自己面前?
      卫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朕做的。”他明显看到丞相眼中的不认可,却斩钉截铁,咬牙道,“但高皓等人,非死不可。”
      “陛下!”葛章果然再拜,他眼中是生生压制住的愤怒与失望,“贤明之君绝不会草菅人命。乾汉以法治国,切不可从上而崩,以后当如何服众?无论高皓等人因何惹恼了陛下……”
      “他们说你架空新帝,图谋篡位!”卫姜拍案而起,几乎是吼了出来。一声既出,顿觉失态,他攥紧拳头,哑着嗓子,“高皓命他们在宫外四处散播谣言,惑乱朝堂百姓,说相父狼视虎顾,架空皇帝,不日便会篡夺皇位,取而代之。难道这样,朕还要留着他们?难道还要交付有司,让天下都知道,他们的罪只在于毁谤丞相?相父想想,到那时,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相父?”
      一时之间,空气仿佛都凝滞,卫姜的话语仿佛晴天霹雳,在宫殿之中来来回回,萦绕回响。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为君王揽过,哪里有反其道而行之之事?朝堂外的风言风语,葛章为一国丞相,哪有不知之理?只是心中一直以卫姜为重罢了。而此刻,他无所谓声名褒贬,竟是为了全自己之名节!
      少年人倔强的站着,高大的屋檐之下显得分外单薄。葛章一时竟愣住了,张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离开不足一年,这个被他严严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少年君王成长的太快,快得叫他几乎不敢相认,快得叫他心口发疼。诡诈权术从不是每个君王的天赋,而是在血泪之中被迫学会的。而他却一直不忍,一推再推,只让光明照在卫姜身上。
      他蓦然起身,长叹一口气,轻声问道:“这样的事,陛下是第一次做吗?”
      “什么?”卫姜本来以习惯性抓住葛章衣角的手陡然松开。
      能指什么?
      阴谋?诡计?栽赃?陷害?
      数月以来被压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脑翻江倒海涌上心头。若不是为了你?若不是为了你……你便以为我就是这样惯用诡计阴险狡诈的阴狠之人了吗?
      连日噩梦被人下毒之时,卫姜没哭;孤独无助忠奸难辨独对黑暗之时,卫姜没哭;困在八卦阵法之中手刃逆贼被鲜血溅了满身却要苦苦支撑夜不能寐之时,卫姜没哭;而此时此刻,只为葛章的一句话,他委屈得难以自制,大滴大滴的眼泪就这么滚滚流了下来。
      他转过身,远远退开,不再叫葛章看见自己的脸:“相父征战辛苦,今日朕便不留了。且回府休息,来日有事,朕再召相父入宫吧。”

      (46)
      葛章处事游刃有余,无论何时,他总能成竹在胸,稳如泰山,但此时回到相府已近三更,明明已冷的天气,他手里执着羽扇,并不扇动,站在床边,心里莫名有些空,踩不着实地的感觉,第一次不知晓他到底做得对不对。
      卫姜负气而走,声音却颤抖,葛章见他离去却没出声叫住挽留。波澜强烈的情感,他向来不知如何应对。乾汉的丞相摄政王,从不会哄人,他少有与人争执龃龉,倒是曾和先帝争执过,而那认错求和的经验却都被刘玄拿了去。而卫姜从坤水以来,向来对他无比乖觉,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这尚是头一回向他发了脾气。
      少年人对他用得过了分的心,震得他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消受。巧舌如簧,舌粲莲花,竟一次次叫卫姜弄得说不出话来。
      或许来日上朝,再寻个机会于陛下好好谈谈吧。
      葛章如是想着,然卫姜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卫姜话说的明,竟也做到君无戏言,一连六七日,卫姜按时上朝,朝毕就径直回了寝宫,叫黄门传令,无论何人觐见,均不准奏。葛章心中本有了悔意,一听旨意如此不由得苦笑。
      罢了。少年人心头有气,任他自己静静也罢。
      深知卫姜骨子里性子十分倔强,原料至少还需如此冷个十来日,哪知刚过第十日,葛章就不得不踏上入宫的路。
      相府庭院中,大小官员直挺挺跪了一地——说陛下病了,不肯吃药,求丞相以相父之尊进宫主持大局。

      (47)
      外臣面前,卫姜年纪虽小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而对卫姜自己而言,他病得丝毫不出意料。
      人便是如此可笑,往往出门在外饱经风雨吃尽苦劳也能一路坚持,而一旦回家,心放下了,吃饱穿暖,却随机大病一场。卫姜的身体早就透支了一重又一重,勉力苦撑至今已是奇迹。葛章回朝,他心里负气,潜意识里却在他无意识中彻底松了下来。
      那时卫姜心中委屈之极,转身对葛章下了逐客令,回到寝宫埋着被子大哭一场,明明葛章没说什么,他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哭着哭着,也不知怎么便睡过去,再醒过来,记得的就是火烧火燎的嗓子与全身的沉重疼痛,昏昏沉沉,脑海中只有难受。
      暗骂自己无用,好好睡了整夜,热度渐退,见宫里的侍女宦官各个面色焦急关心,看着他们捧着药轻声细语,莫名无比烦躁,没头没脸一股脑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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