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听此地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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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丞相，朕去后，欲汝不为相，而为摄也。”才登大位不久的帝王发尚未白，紧紧握住他才三十岁年轻丞相的手，半生戎马的他垂泪不止。
乾汉开朝两百年，朝纲崩催，北方夏侯氏南下侵掠汉土，一场大战竟一举攻下乾汉都城洛安，半壁江山沦陷，天下大乱。
毫不得志无人问津的诸侯王刘玄从其封地起兵，摸爬滚打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终于第十年上听闻了葛章这个名字。他仿文王之请姜尚，七临于穹庐终得贤才，从此如鱼得水，龙腾云起，短短七年，扫清六合，诸侯归降，乾汉南部半壁重归一统。
阳都加尊号，山呼万岁，气势如虹。刘玄留丞相章守都城监国，亲率王师剑指夏侯，再起征伐北上直捣洛安，却不料等着他的是一场大败。
那日是他五十岁的寿辰，灼天的烈火烧光了十万大军，烧得他衣衫凌乱，夤夜奔逃。火光中，乾汉五大将军之四都被烈火吞噬，再也没跟上他的脚步，两大谋主为流失所中陨落山间。他才进入永定城内便一病不起，病入膏肓。
“至少，竟之，你还在……”中兴乾汉的年长帝王哭得像个孩子。他从来都是性情中人，生死之交，兄弟手足都去了，他的魂魄也就去了一半。此刻，他远远看见勾魂的使者，不知还有多少时候，还能让他和最舍不得的人说几句话。
刘玄从来膝下单薄，唯一一个近半百才得的儿子没过周岁便夭了，此刻只剩从寇家认的养子刘昌，今年弱冠，多有军功。
“诏，乾汉丞相葛章加九锡，封襄中王，开府，假节，行废立之权，总摄朝政，若新君年少，当事之如父，不可悖逆。”
如此重权，何异于无冕之王？
“陛下，你是要将章放在火上烤啊！”葛章泪如雨下，第一次在刘玄面前，不躲不闪，任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已有之心，未有之事，此刻还有什么议论好顾忌？只是他曾拒绝的话便覆水难收，来不及说的也再没机会出口。
刘玄却笑了，恶作剧似的坏心眼：“朕相信丞相必能兴复乾汉，还于旧都。”甩过一个大包袱之后还沾沾自喜。
刘玄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他深深喘息几口，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个锋芒毕露的脸庞：“刘昌随我多年，还算孝顺，然螟蛉之子终究非皇家血脉。这些年，是朕对不起他……”他看向丞相的眼睛，“丞相，日后若是……若是……就看在我的面上，到底留他一条命吧。”
“是……臣谨记。”刘玄到此刻已连自称为“朕”都忘了，葛章再三克制，但止不住一双薄唇惨白，轻轻颤抖。
刘玄又躺回榻上，久久不言，而拉着葛章手的掌背，每根筋脉都因用力而分明清楚。
“陛下，还有何事要嘱臣吗？”葛章用另一只手僭越的覆上刘玄抓住他满是剑茧的掌，触手觉得凉，他更紧的贴附，仿佛能将这手掌焐热，能把自己的命通过手掌诸如他的体内。
晚了！晚了……
刘玄端详他的丞相俊朗的容颜，他还是那么年轻，和穹庐初见时一样风华正茂，脑中无数画面呼啸而过。
竟之……
他看到山中一身白衣鹤氅的潜龙先生与他纵论天下；他看到初次大捷的夜里，新封的军师中郎将在月下抚琴，临溪长啸；他看到对方与他一样灼灼涌动的目光，却在交汇之后匆匆躲开；他看到加尊号前未来的丞相拜伏在地，请他续弦填补正室，低低藏起表情……不同的身份，相同的姓名。
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仍舍不得。
丞相永远都那样了解他。刘玄凝视着葛章，奋力抬起背脊，喉头动了动：“玄……只是不舍……”他又停了良久，在那一瞬间，仿佛世界也随之停滞，“哎！罢了……”他一声长叹，跌落在榻上，握着葛章的手，松了。
辉武二年，乾汉光烈皇帝刘玄崩，年五十。
（2）
“丞相，不知先帝遗诏……”刘昌满面泪痕跪在殿外最前方，一见葛章走出，便赶上前去。他声音悲戚，却也有压抑不住的期待。从他跪拜的位置，仿佛已是嗣君之身。
葛章行动从容，面无戚容，他展开手中遗诏，朗声诵道：“副军将军刘昌，恭孝勤敏，刚猛过人，广建军功，赐尚雍三郡，封尚雍王，留永定为先帝守灵。丧毕，径归尚雍，无诏不得入阳都。”
“儿臣……遵旨。”
刘昌叩拜于地，他看见葛章的衣角远去，待众人散尽也没能起来。
（3）
皇家宗室不少，然牵连世家大族，错综复杂，嗣君久不能定。国不可一日无君，摄政王葛章亲临各处王室封土。一日，至坤水县，万料不到，这百里小城也有一位王族。此地为乾汉建国时分封，两百余年，早已渐渐衰落，世家大族蚕食剥削，到如今只剩了坤水一座城池与周围十余处村落。
“传至这一代，幼公子名姜，四岁失怙恃，今年方九岁。”丞相府长史蒋琰在葛章身旁道。
“那如今此城中，以何人做主？”葛章随之问道。
“据查，城中仍是以姜为主。因坤水有四家大族，互不相让，更不相服，姜于其中辗转权衡，竟仍保主位。”蒋琰回道。
“什么？”葛章皱着眉，这确超过了他之料想。
“听此地百姓言，姜生时天降异相，天狼之星倍明，有白狼群啸于月，故称天狼儿。此地原不名坤水，乾汉建国时名卫。因而，乡党亦多称姜——卫姜。”蒋琰道。
（4）
一架御辇从坤水迢迢远远，经过山水无数，两月后终于到达阳都皇宫。那辇中的幼子身着过于厚重的九重衮冕坐在最高的位上，静静看着这陌生又惹人惧怕的一切。
只有一个人，卫姜是认识的。就是那个权势滔天却带着温柔笑容的人来到他前狼后虎的所谓封地，带他离开。一路颠簸，晚间失眠时，那人就会心灵感应般在帐外求见，坐在他的榻边，为他掖好被脚，给他说天上的星星。
他的声音真好听，只一次就叫他眷恋。
“陛下……”葛章看着他无视礼仪与帝王尊严，渐渐往自己怀里挪，眼神中满是无奈，但终究没出言制止。
“襄中王……额，不是……丞相……”卫姜纠结着称呼，怎么开口都别扭。
“陛下，依先帝遗诏，陛下该唤臣相父。不过，如陛下不愿，也不必……”
“不，这个姜……这个朕喜欢。”他又往丞相怀中靠了靠。
“臣，参见陛下。”满朝文武黑压压的齐声高呼，随着为首那人的动作，恭谨拜下，三跪九叩。
“众卿免礼。”卫姜镇定答道。
他轻轻抬袖示意，心下却惴惴，眼睛偷偷像葛章看去。可巧，葛章也在起身时向他看来，葛章微不可见的点点头，卫姜顿觉心里有了底，面上便更亮了些，重新一拂袍袖，端正坐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