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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0)-(41) “相父刚回 ...

  •   (40)
      白的?显憔悴。
      黄的?显嫩。
      玄色?装老。
      朝服?又不上朝这么正式干什么?
      新衣?特意穿新的感觉太刻意了!
      宫女手上一条一条堆着各式各样厚厚一沓衣服,艰难的把下巴从衣服后面伸出来,眼看着她家平日里少言寡语越发老成(很可能是装的)的皇帝陛下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叫人把这个天气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翻了出来,来来回回,穿了脱,脱了穿,在模模糊糊的铜镜面前折腾了有一个多时辰。
      陛下,其实您穿什么都很好,只是再不决定,马上丞相进宫,就要抓到您不穿衣服的样子了!
      卫姜想在葛章面前展现他最好的一面。他已经快十四岁了,应是天上的神仙听见了诚心祈求,他的身体没叫他失望,毕竟许多男孩子到了十六七岁还不见怎生长高。葛章南征的这漫长的日子里,他的骨骼如同春风中沐雨的新生柳条,疯狂的抽长、生长,如今无论是谁见到他,都不会再用到孩童一词,印入脑海的均是个身材隽秀的少年人。
      而脸色?卫姜皱着眼睛,仔细在镜中端详,伸手在眼下有些浮肿的地方使力按了按,徒劳的想叫自己的睡眠不足不那么一目了然。半年多来,卫姜过得很不好,从中毒,到后来的日夜颠倒,再到最后的山中遇刺。他怎么都忘不了被困在八阵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勉力支撑,也忘不了他孤身入桑林被人从背后捉住,他仗着身材灵活,一匕首切开敌人的喉咙,喷溅而出的鲜血烫的他数日无法安眠,无论他用几乎滚烫的水残忍的浇过皮肤多少遍,将全身搓得通红破皮,也无法摆脱那浓重的血腥气息——果然,这和远远射杀是不一样的。
      躺在榻上,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场面在卫姜眼前一遍遍重演,他不知道隐藏在黑暗中,还究竟有多少人想把冰冷的刀刃插入他的心脏,也不知道偌大的王城,森严的皇宫,又有哪里是真正安全的。
      他父母去的很早,照理说,他早早就学会了自立自强,父亲的样子早就模糊不清,母亲留在他曾经稚嫩的脑海中的,也只剩下那温热的身体与甜美却渺远的歌声。要十四岁了……已经长大了……但要是能躲进谁的怀抱里就好了。
      卫姜拉紧身上锦衾,把自己包裹的严丝合缝,却依旧能感到寒气无孔不入,钻入后背,钻入脊梁。
      要是……要是相父在就好了。
      从坤水到阳都,相父夜夜拥抱自己入眠。他宽厚的肩膀比泰山还要稳固;他温暖的怀抱比春日还要叫人心安,令人沉醉;他的大手会颇为有力的拂过自己的鬓发,比呼吸饮食还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如果此时相父在身边,我想要他紧紧抱住我,无论他多不赞同,只要我求,他就终究会纵容,纵容一个无视礼法尊卑,脆弱又眷恋他的少年皇帝躲进他的怀里。
      人,便是这样。一时脆弱,斗志全无,而过后就又是几乎黑白颠倒的极度坚强。第一缕阳光照入窗棂,卫姜反思昨夜自己的荒诞想法,羞惭到不忍直视,直等到下一个寒夜。但无论如何,葛章不在他身边,而他这数月的日日夜夜,是自己熬过来了——可喜可贺。
      接到葛章即日便入阳都的奏章,卫姜欣喜异常,一时之间只剩下想念与迫不及待。而出城亲迎,上朝封赏,卫姜都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把眼光在那念兹在兹的人身上太久——一个已经成熟独立的王者,才是相父希望看到的。
      而当他上前亲手扶起跪拜的丞相之时,卫姜便知自己实在克制不了多久,如今可不?才第二天,不管葛章征途劳苦,便把他单独召进宫来。
      圣旨一下,激动喜悦之情渐渐消退,卫姜不禁又有些犹豫,他反思自己在朝中所作所为——无论如何,出了太多大事,危机自身性命,也多有他殊于防范之过,这个他首次自己坐得帝位,实在不安稳。卫姜只希望一切如常,平平安安,而不愿像个闯祸的黄毛小子,留了一大堆的麻烦事叫相父去收尾打理。
      想瞒是不现实的,此时此刻,哪怕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全乾汉的五斗米教徒众都正在经历灭顶之灾。但是,卫姜只希望能避开这个话题,越远越好。
      “陛下,丞相到了。”小黄门低着头,伶俐轻快的跑进皇帝寝宫。门外是宦官拖着尖锐的嗓子唱着葛章长长的官职,没有报出他的姓名。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是给乾汉葛章独一无二的荣宠。
      啊!卫姜如梦初醒,他迅速系好衣带,打叠精神,快步出殿,身上是他最常穿的那件朱红暗花的衣裳。
      宫女看卫姜匆匆离去的背影,暗自摇头,到头来,这衣服,还是没换啊。

      (41)
      葛章在万军臣民之中再见卫姜,他难得的愣了神——虽然只有难以察觉的一刹那。
      几乎都不认得了,仿佛昨天还是个挽着自己臂膀的孩子,如今却转眼间成了威风凛凛的少年君王,孩子真的会这么抽个头,长得这么快吗?
      并不单是长高了的问题,当初,卫姜的眼中一派天真纯净,而此时,皇帝的目光却深邃了起来。这样的成长从来不是时光流逝的产物,而是经历了世态炎凉的无情打磨。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葛章从来都希望乾汉能有一个成熟稳重,深谋远虑的君主。卫姜虽好学聪敏,但终究十足稚嫩,在他这样的权谋场中笑傲风云的人眼里,算得上心无城府,天真无邪了。但葛章心里明白归明白,事情做起来却克制不住为卫姜大包大揽,把一切阴暗的间歇诡计拦在自己的羽翼保护之外。帝王的稚嫩是全国的灾难,葛章心底,却不可说的对卫姜毫无掩饰的孺慕依赖暗暗享受。
      果然,短短一年,他便长大的多了,远超葛章心中期待。但心中某个角落,却微弱又不可磨灭的叫嚣着怅然若失——心疼,抑或是错过。
      不出所料,卫姜很快便下旨召葛章入宫。或许当先叙离情?或许当欢颜笑语?或许当直言关心想念?陛下还是如此不会遮掩他那赤裸裸又滚烫的眷恋眼神——看出他人心中愿望,是葛章最基本的能力。葛章心中记挂卫姜,为此他甚至明知事态得控,还是一把火把蛮兵几乎灭族。或曰,葛丞相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但他最不会处理的,也是情感。该说的话终究要说,葛章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在南中收到朝中信息时的胆战心惊。
      思来想去,终究避开一切。
      当葛章真正站在了少年君王的面前,他却发现自己跪在地上,为自己南征时卫姜所受的危险苦楚而请罪——一个最煞风景的选择。
      卫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但……
      “相父,此事非你之过,到底还要依赖相父力挽狂澜。”卫姜一手拉过葛章衣袖,将他扶起,请他落座。
      “陛下在山中遇袭之时,有勇有谋,如今宫中府中,万民百姓,无不赞叹。然陛下万乘之尊,实不该如此冒险,只身出宫,不加护卫,给了奸佞可乘之机。”葛章万分郑重,躬身俯首,句句掷地有声。
      卫姜脸上羞愧发红,偏过头看地上的青石砖,他轻声认错:“相父所言甚是,是朕思虑不周。”
      “陛下万金之躯,当事事以谨慎为先,如有不测,上对国将为灭顶之灾,下对民亦为……”
      葛章还在说着,卫姜听在耳中也知道他字字句句是为了自己,叫他记住教训,决不能好了伤疤便忘了疼。毕竟从前葛章也曾次次叮咛,但他终究还是阳奉阴违。但此时此刻,那被卫姜远远撇开的记忆不受控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恐惧、不安、焦虑、脆弱,他突然觉得万分委屈。
      “相父……”他在葛章说完之后沉默半晌,“相父刚回来,便只想对朕说这些吗?”他本想表达出愤怒,却最终变成色厉内荏。
      葛章抬头,正对上卫姜一对清亮的眼睛。这时看来,又一点没变,颇不像他见惯的涉事已深的人的眼睛。像极了受伤的幼狼,干净,单纯,呜呜的小声叫着,只是想求得抚慰却又强壮坚强,一面用新生的毛发遮盖住新愈合的伤口,一面又忍不住转过身子想把伤口送到你眼前想叫你发现。
      哎!
      葛章心里一声长叹,这场教育注定是进行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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