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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7)-(28) “何人要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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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卫姜再醒来时,已在他寝宫榻上。外面月上柳梢,他竟睡过了整个下午。身上酸痛无力,却没有每日醒来时隐隐不觉的头痛。略清醒些,动动手臂做起,腹中居然有些饥饿,好几个月食而不知其味,这饥饿感倒有些陌生了。
正待出声唤人,但见葛裔端着个由冒着热气的碗走了进来,碗内细粥的香气毫不知收敛的飘散开来。“陛下醒了?饿不饿,喝些粥吧。”葛裔走近卫姜榻边,把碗勺塞在他手里。
“这粥……”香气诱人,卫姜却有些犹豫。
葛裔不等他说完,便小声道:“陛下只管放心,这粥是臣亲自在小厨房做的,绝无差错。”
卫姜这才放下心来,大口进了几勺,没一会儿便一碗见了底。
“陛下还要吗?锅中尚有不少。”葛裔见他吃得如狼似虎,心里十分欣喜,想到自己心情好偶尔给自家阿爹做点吃的,他看起来高兴,真正拿起筷子,那动作优雅得和表演一般,能叫礼仪先生自惭形秽。然而美则美矣,也叫人丝毫提不起食欲,直令葛裔不止一次质疑自己的厨艺是否毫无天分未得一分真传。
卫姜点头,他也许久没有如此放心的用过一餐了。再一碗热粥入腹一半,卫姜赞道:“没想到葛卿锦衣玉食,手艺却如此好。”
葛裔笑道:“和阿爹学的,小时候阿爹给我变着法做吃的,我便好奇跟他去庖厨看,看着看着也就会了些简单的。”此时说起话来,葛裔也随意了许多。
“相父也下庖厨?”卫姜惊道。
“是啊,阿爹非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所以想治好大国,小鲜定要烹好。”葛裔想起葛章的狡辩蛮理,瘪瘪嘴道。
说到此处,二人皆笑。卫姜又用了些粥,笑意暂去,笑语当止。
他使勺在碗里轻轻拨弄,道:“葛卿怎知朕防备宫中饮食?”
葛裔正色道:“陛下今日在演武场中晕倒,太医道是中了暑气,而臣心下却存了个疑问。”
这一句正说到卫姜心头疑虑的重点之处,他未说话,手中却把碗勺捏的更紧。
葛裔道:“陛下向来身体强健,未至盛暑,按理不该中暑。而今日近观陛下面色,即便臣女不甚通医术,也知陛下并非仅仅中了暑热,想是多日夜不能寐,忧思极重。最近朝中并无大事可使陛下至此,臣大胆猜度陛下为人,不会沉浸忧郁纠葛,于是,臣女便把随身携带的一丸丹药给陛下服了一颗,见陛下此刻精神,可见臣女心中猜度对了。”
葛裔一面说,一面从腰带下锦囊中取出一个玉质小瓶:“这药丸无名,共十二粒,听闻原有二十粒,乃先帝攻占吴地时从王宫中得来。此奇药不知怎生配法,本身与人身无害,却可解天下之毒。当初先帝得此药,如获至宝,全部赠给了家父。而家父溺爱,又全部给了臣女,嘱咐臣女必须时刻贴身携带,今日果然派上用场。”
“葛卿说,果真是毒?”卫姜眉峰深锁,眼神却迅速阴冷下来。
“是毒无疑。何处之毒,何种毒,臣尚不能判断。太医道陛下或有心魔,多月夜不能寐,梦魇不断,这一月来甚至白日会精神恍惚。说是过于劳累忧思也对,但女给陛下服了药,陛下却安寐直至深夜,胃口也好了许多,就不得不思及有奸人欲加害陛下。”葛裔道,“陛下如已有心防备宫中饮食,臣猜测那毒必来自他处。臣曾读过些不入流的野记杂文,其中曾说有些毒有清香,闻者不伤性命,却能扰其心智精神,世人多难察觉。宫中多有熏香,陛下夜夜难眠,此毒便从熏香中来也未可知。”
“何人要害朕,竟花了这许多心思,算计到宫里来了。”卫姜低沉着嗓音。丞相这边出征,那边就迫不及待跳出来动手,还果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只是这毒不伤性命,又是为何?难道只为了把朕逼疯?
“为今之计,陛下意欲如何?”葛裔望着卫姜眼中隐隐透出与年龄不符的狠厉杀气,问道。
“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当顺藤摸瓜,徐徐图之”卫姜沉吟道:“只是这宫中朕无人可信,纵然有心防备,也是形单影只。”
葛裔本怕卫姜盛怒冲动,心中做了缓缓劝阻的准备。却不想他能如此冷静,虽处弱势却能引而不发,伺机而动,便如那草原中的狼,即便势单力薄,也能隐在暗处,细细观察,最终一举制胜,把那大了它几倍的对手猎物封喉。这宫中奸人向来看错了卫姜,而只有一点说得十分准确——乃为狼君。
“宫中如今危机四伏,府中却能保安全。”葛裔笑道:“听闻陛下师学国务,甚是勤勉。宫中所学乃治国大略,府中府务却是具体理民之道。陛下自可常常驾临相府,师学些府务如何?”
(28)
卫姜自服了解毒灵药,自是不再为那熏香所害,然而他却依旧夜夜无法安寝。王宫九重,多少侍人佳女,而暗黑的夜里,他卫姜终究是个孤家寡人。闭上眼后,又谁知会有多少森森白刃悬在颈上,而他尚自无知。即便身为万乘之尊,他仍是那在朔风中带伤飘零的北方幼狼,从未变过——只是之前强大的摄政王给他营造了一片太过逼真的假象,在他几乎放下所有防备之时,那人一朝远离,他立时被打回原形。
宫人都道当今陛下太过勤勉,夜夜埋首典籍奏章不知疲倦,哪晓得是他再不敢轻易入睡。到了白天,卫姜上朝师学已毕,便打着熟悉府中公务的名头,几乎脚步不稳的乘车架前往丞相府,只有在相府的床榻上,他才能安心睡上一觉。
这日,卫姜睁开眼时,日已西斜,葛裔正带了人前来请卫姜用晚膳。葛章的府官向来十分勤政,常常至夜还有不回府邸的,到了傍晚便留在相府蹭丞相的厨房。事到如今,府官留用晚膳已经颇具规模,葛章甚至特意叫思安多僻了一个宽广侧厅供他们用饭休息,这也逐渐成了繁忙的府中每日最为轻松快意的时候。
卫姜本也是与他们一起用的,而不知该怪葛章教导太严还是府官们底子太佳,一个个严守君臣之礼固执不堪,那本热闹的一顿便饭,叫卫姜在上位一座,吃的死气沉沉。自那之后,卫姜也不再强求,应葛裔之邀撤到那偏厅之侧的小隔间里,自在暗处,而厅中举动尽收眼底,也颇有些偷窥的趣味。
姜葛二人正吃得开心,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仿佛一人在前急奔而一人在后追赶。脚步到了门前,戛然而止,偏厅大门被不急不缓打开。卫姜与葛裔心照不宣,一齐把脑袋凑到隔间的小缝隙朝外探看。
只见费易规规整整站在门前,董昭在他几步之远处,尚未收住脚步。偏厅房门大开,厅中用膳的已有不少府中官吏,上位里正坐着季良,张珪与蒋琰还在一边对盏说话。费易有恃无恐回头朝董昭笑,而董昭也整理衣襟正色走来,行至费易身侧之时,袍袖一拂。也不见如何动作,只听那一瞬费易捂着臂膀一声明显夸张到惨绝人寰的呼痛,而董昭则连头也不回早已在厅中席上坐下朝季良等招呼见礼。在座诸人各个不以为意,该吃吃该喝喝,显然对此已见怪不怪。
卫姜从窗边小缝隙撤回身子,惊讶满脸,却见葛裔也掩口轻笑:“两个冤家,费大人也真是厉害,除了他可没人能把董大人气得动手,也只有董大人才能把费大人整治得服服帖帖。”
卫姜只在初来相府之时因葛章介绍而对众多府官有个模糊印象,他问道:“怎么,这个董大人很厉害吗?”
葛裔伏低了头,嘻嘻笑道:“可不是嘛,董大人年纪虽轻,但那一身正气正色起来可是叫我阿爹都要畏惧三分,府里再顽皮的见到他也要潜身缩首绕道而行。他与费大人一同被我阿爹征辟入府,阿爹常被董大人劝谏了,一个人憋着生闷气道,可惜国中没有东宫,否则叫他入宫为太子洗马规劝太子是最好不过。”
“原来如此。”卫姜点点头,又咽下一口饭菜。渐渐的,他停了著,又忍不住趴在窗口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得董昭进退有度,行动之间好一番不俗的端正威严。“葛卿。”卫姜沉声道,“少顷饭毕,叫董大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