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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2)-(24) 卫姜只觉心 ...

  •   (22)
      照顾卫姜就寝葛章可谓驾轻就熟,其实想起来,葛章自觉都很少如此照顾过葛裔。
      葛章虽对葛裔极是宠爱,而葛裔自幼早慧,夫人又去得早,若说照顾,还是葛裔照顾其父更加多些。
      洗漱已毕,葛章为卫姜垫好枕头——卫姜的枕头总是喜欢比寻常更高些,即便太医常说长此以往对颈项不利,也固执得不愿改——叫卫姜睡在床榻里侧,葛章才如旧日掀开被衾斜倚在外侧。
      葛章伸臂为卫姜押好被角,左手顺势轻轻拍打卫姜的肩膀,见卫姜把头如昔凑到自己臂弯,他熄灭灯烛,半瞑着目道:“快子时了,睡吧。”
      若是往日,卫姜总能很快便安慰入睡,而今日也不知怎么,翻来覆去,左挪右挪偏偏不能入睡。冬日里月光分外明亮,他睁开眼睛,端详丞相阖目之后细长的睫毛。
      丞相真的很好看,五官每一寸都很是精致。晚上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威严,身上从不熏香,却有一股十分清新的味道,卫姜只觉心头咚咚咚咚砸得厉害。
      “还睡不睡?明日便要起兵,陛下年少熬得,臣可比陛下长了两旬春秋,熬不得了啊……”葛章辛劳了一整日,此时话中睡意绵绵,嘶哑而缓慢。
      “哪里就是老人家了……”卫姜小声嘟囔着,知葛章在故意玩笑,但偏不爱听这话。他抱负得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子小熊抱树般揽住葛章,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气味。
      本就是任性,又自觉辗转反侧闹得太晚,扰了葛章休息,卫姜便死死克制自己不再乱动,只听见胸腔里咚咚,咚咚的响声不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启明星转到了哪里,也不知天边是否已现鱼白,卫姜终于睡去。

      (23)
      红!黑!
      满手。满身。满地。满天。
      是红的血,渐渐凝成黑色的河!是红的火,熊熊燃成黑色的烬!
      卫姜手上的遍布的伤疤是黑的,里面犹自冒出殷红的血。他握剑柄,滑不留手。
      没有厮杀,没有呐喊,只见火烧着,血淌着。他知道自己被围,鬼魅般的脚步把包围一圈圈缩小。
      这是他的阳都,身边没有人相助。
      卫姜起不了身,他半跪在地下,粗重的呼吸在自己耳鼓中绵绵回响。他只能看见地上,无数双脚倏忽之间站满了自己周围。
      !
      那人!!!
      那人鞋履与旁人不同,遍染血迹却仍能知其地位显赫,他宝剑垂下,是一道彻骨寒光。
      擒贼先擒王,便是死也要将他一起拉入万劫不复!
      他忽然暴起,大喝一声,不顾头上悬着多少斧钺钩叉,不顾自己年幼力小,向那将军扑去,手中反折下将军的利剑狠狠插进那人的心脏。那人倒下,卫姜恐一剑不足致死,欲拔剑再刺,剑却卡在那人肋骨之中,纹丝不动。
      那高大的将军应该早就快死了,甚至禁不住一个十几岁少年的冲击,卫姜看见将军的头发是花白的,他几乎疯狂的使尽全力拉扯卡在将军胸口的剑,拉得将军转过头,是一副无比熟悉的面容。
      虽然多了四五十年的风霜,但那双眼睛一毫未变。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就这样对视着,仿佛一个穿越了失控的镜子,镜子外的人看见了镜子里的人。卫姜惊得住了手,动惮不得。将军却仿佛视他不见,那快要泯灭的眸子里突然迸发出烈烈光芒,仿佛临邛火井里喷薄而出的火焰。将军仰天大笑,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他癫狂,他嘲笑,他不甘俯身天命,他早知由此结局。
      万仞斩下,两人化作了一人,卫姜看见一柄长剑插在自己心口,听见最后一丝气息离开胸膛,他知道自己将被乱刀分尸。他转头,胸口留在外面的剑刃只有那靠剑柄处篆刻的两个字分外显眼。那剑上写的是——章武。
      啊!
      卫姜大呼,他一把拔出枕下的匕首,阳都甜美的春日夜里被一道刀光割裂。卫姜猛地坐起,竟是大汗淋漓。
      原又是南柯一梦。
      自葛章南征离朝,卫姜便一心一意师学朝政治国,日日阅读宫中奏本辅臣批示,废寝忘食不惜夙兴夜寐。原以为成日劳累至少可换一夜安眠,却不知从何时起,他却开始噩梦连连,反反复复做着那一个一模一样的梦,一夜一夜被悚然惊醒。
      “陛下,陛下?”高皓乖觉的靠了上来寻问。
      卫姜深吸一口气,是宫中浓郁的安神香的气味。
      安神安神,果然安得好神!
      卫姜抬眼,抬眼看高皓关切的嘴脸心中一阵厌烦,他一手掐住两侧太阳穴,懒得抬头:“无妨,想是白日太过疲惫了。”
      他低头时,看见自己的手。他端详着,手心有些练剑而成的薄茧,却确实是个少年的手,一个养尊处优,被层层护卫一国帝王的手。
      “陛下用碗安魂汤再歇息吧。”卫姜猛地一怔,那玉碗已到了手边。他默默不语,只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天快亮了,明日又是漫长的师学国政,卫姜想勉强自己多睡一刻,却终究没法再阖上眼睛,他直挺挺躺在榻上,一点点看着窗外的亮光从朦胧变得清晰,听鸡鸣高亢,鸟唱树巅。
      相父出征已有快三个月了。

      (24)
      南方情势比出师之前所想还要复杂,路途遥远艰险尚自不提,天气渐至暑夏,四处都是不知名的沼瘴毒气;而南中更是不比中原,部族分立,叠床架屋,恩怨繁复,蛮王只是其中大族之一。若不分皂白,一律扫平镇压,蛮夷之人自是不能比乾汉王师,然若要一劳永逸叫南人归顺永不复反,却是件大大的难事。
      葛章原以为至多三四月便能回师,如今之势,只怕要拖至入秋之后了。葛章将羽扇虚虚搭在额前,荫出一片阴凉,那目之所极之处,是高定山穷水尽之后又纠集的两千死士,正杀气腾腾的准备来日死战复仇。
      蛮人心思多变,喜怒无常,令其心悦诚服难是难了些,然尚不至叫葛章放在心上烦忧。可耽误这许多时日,宫中……葛章沉吟着,心里莫名有些空,总挂着放不下来。临行之前,宫中府中,他都做了完全的安排,宫内有费易临机应变,董昭整肃纲纪;府内有张珪肤敏应激,蒋琰方整威重,莫说这区区多出来的数月,哪怕二三年,他们也可保乾汉无虞——他的人,从不会让他失望。
      葛章从不喜欢这种看不清摸不透的感觉,他谨慎却不会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卫姜年纪虽小却心思深沉抱负远大,对他更是信任之至,料也不会有何差错。而此刻,葛章心里却总觉被催促,待得不安稳。他转身躲过南中太过强烈的日光,眼角又闪出卫姜出征前夜缠着他依依不舍的样子。
      “相父,你何时能回朝?”领军在外,最忌朝中人束手束脚。年轻的帝王斟酌再三,终于问出口。
      葛章心下摇头苦笑,许多事,他给不了他许诺,便如这一问:“陛下安心在朝,臣但当早日凯旋。”
      “好。”年轻的帝王点头,没再说话,眼中却是满满的眷念。
      天气越来越热,心中也燥,难以清静,或许只是因为卫姜盼他早归的话在心头萦绕不去——陛下对他的信赖依恋,却似乎信赖依恋的太过了,这并非什么好事。
      葛章长眉微蹙,他善于抽离思想,隔断情感,如今只因陛下一句话速战速决的念头却愈发强烈,这更非好事。葛章自幼家长尊长早丧,长兄效力在外,两姐外嫁,早惯了自作主张无牵无挂。后来追随刘玄,自己在外办事刘玄也从来放手任他便宜行事,绝不拘着多问一句。乃至只身曾去江东游说,本为使者却在吴地整整数月光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未传半封书信,最后还弄得刘玄亲自来了吴地一趟。如今归期尚在渺茫之中,他领军在外,原不必解释多言。
      葛章背过手,缓缓踱步回到中军帐。摊开一方素帛,蘸墨提笔,最右三字自上而下乃是:南征表。“初谓蛮王失其窟穴,获其妻子,道穷计尽,当归首以取生也。而邈夷心异,乃更杀人为盟,纠合其类二千余人,求欲死战。”他寥寥数语,简述战局,区区两行便停了笔。
      此时思安进帐,见葛章用的上表文书,颇为新奇:“先生要上表陛下?”
      葛章微微颔首,将素帛拿起,口中吹气去干那墨迹。葛章写得少,思安只一掸眼便从头看到尾:“只写这些?”他顿了顿,心下思量一圈,想这一篇说是表文倒不如说是一封私信,于是道:“先生离阳都许久,可再加一句问陛下安好?”
      葛章把素帛放回案几,他抬头看了思安一眼,不置可否,手却当真再捏住搭在砚上的笔。他抬手将笔尖在墨中旋了两圈,在砚边沥尽余墨,却又放下:“就这样封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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