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八章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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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扶苏，是第二年夏天。
十二岁的少年，温润如玉，眉眼间与嬴政八分相似，却是完全相反的气质。放在他人身上探头探脑的动作，扶苏做出来，却是无比优雅，同他的母亲一般。
陆房为数不多得在前院赏花，才碰巧遇见了他。
那日后，扶苏就变成了陆房院中的常客。
他似是知晓嬴政作息，总是躲着他。下午过来待上一两个时辰，便按时离开。
有次嬴政回来的早，两人撞见，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扫了陆房身后一眼，道：“我先进去了。”
送走扶苏，陆房回到屋中，“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嬴政看了看他，“我不在有个人陪你，倒也不错。”
自那以后，扶苏会留到嬴政回来再离开，他轻声喊“父王”，嬴政略微颔首，算是见礼。
陆房与扶苏在一起最常做的事便是练习书法，畅谈诗曲。
扶苏字如其人，虽然年少笔力不足，但一撇一捺已初见风骨，灵活舒展，如松如竹，一笔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陆房凑近去看，跟着念出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好一首《越人歌》，你的字飘逸挺拔，与这诗倒相配，”
旋即话锋一转，问道，“扶苏可有心仪之人？”
扶苏呆呆得看着他，原本因为夸奖而微红的脸颊愈发通红。他与嬴政少时愈发相似，看着他，渐渐与当年爬到树上摘果子的少年重合在一起，陆房不由起了捉弄的心思，朗声吟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扶苏可是喜欢这般狡黠灵动的女子？”
扶苏脸红的快要滴出血，却还硬挺着思考，半晌，摇了摇头。
那模样很是有趣，但陆房见他实在害羞，嘴唇都快被咬破了，不忍再逗他，转移话题道，“扶苏，你的名字很美，取得是香草佳木之意，你可知草木有何种品格？”
面上潮红已经褪去，扶苏想了想道：“自由柔和。”
陆房点点头：“还有吗？”
扶苏又道，“寒来暑往，春草又生，勃勃生机。”
陆房摸了摸他的头顶，“的确，这些都是草木的品质，但除此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你随我来……”
陆房带他来到后院，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边上站定，扶苏不解得望着他。
陆房蹲下身，掀开石头，露出粘着泥土的一面，与此同时，石头下一簇小草随之显露，只听陆房道，“纵使身处绝地，草木依旧可以生长，取的是坚韧之意。扶苏，你要答应我，日后要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不管发生什么。”
扶苏被陆房突如其来的严肃惊得精神一振，但他马上认真答道：“扶苏答应先生。”
陆房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好了，咱们回屋吧。”
又坐了一会，陆房听到屋外传来声音，迎将出去，见到嬴政走了进来。按照往常，嬴政每次回来大都是满面红光，再不济，也会点点头，然而这一次，他却满面阴郁得走进屋中，扶苏照例喊他，他却如同没听到一般，径直走到陆房身边，把头搭在他肩上。
陆房扶着他，对扶苏做了个手势，扶苏回过神，向两人行礼告退，临走前回头看，只见到一双背影，咬了咬下唇，行入夜色中。
陆房搀着嬴政回到屋中，平日嬴政在扶苏面前架子总是摆的很大，然而今天却一反常态，着实令人担心。陆房把人扶到案边坐下，又倒了杯水给他。
“说吧，怎么了？今日谁惹你不快？”
嬴政摇了摇头，放下水杯，抬手将陆房揽住，把头埋在陆房胸前。
陆房像安抚宠物一般，手指插入他发间，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嬴政轻声叹气，“阿房。”
“嗯？”
“若我老了，你可会嫌弃我？”
陆房捋他头发的手顿住，“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嬴政直起身，“今日我猛然发现，长了根白发，刚看到便让我给薅了去。可头发丝能拔去，年岁却拔不掉。我就想，待多年以后，我长成个老头子，你却青春永驻，我便更配不上你了。”
陆房看着他低迷的模样，忽然笑出来，“那我也陪你变成老头子罢了，两个老头子没谁配不上谁这一说。”
嬴政将人搂住，“不行，我还是爱看你本来的样子。”
陆房推开他，别有深意得“哦”了声，“原来你是爱的只是我的皮囊。”
嬴政连忙解释：“我爱的是你，与这皮囊何干。”
陆房扬眉道：“这不就是了，我爱的是你，与你年轻衰老又有何干？”
嬴政哑然，片刻后点点头道：“……阿房说的是。既然如此，我得趁年轻力壮，干些该干的事。”
顷刻间被放倒的陆房：“？”
天气渐凉，最后一丝暑气褪去时，陆房多加了层衣物。
陆房眼睁睁看见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染上黄色，坠落到地上。后院中种植的果实渐渐成熟。
这日，陆房照常倚在湖心亭上，没等来扶苏，却等来了另一位贵客。
看到缓步走来的身影，陆房站起身，微微前倾致意，“楚夫人，别来无恙。”
楚夫人回了个礼道：“陆公子安。扶苏今日身体略有不适，我便没让他前来，特来告知，还望陆公子见谅。”
陆房忙道无碍，让扶苏好好休息。客套几句，陆房见她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显然是有事要说，也不催促，静静陪在一旁。
绕着湖畔行至第三圈，楚夫人脚步一转，登上石阶。
陆房心领神会，坐到她对面，等待下文。
楚夫人目光越过亭子，停留在盛开的荷花上，“这里景色真好，陆公子想必过得很舒服吧。”
陆房道：“还好。”
楚夫人端详着他道：“大王对公子想必甚是宠爱，与奴家第一眼见到公子时，样貌并无不同，反倒更年轻些。”
陆房对她笑了笑，不忌讳得道：“他待我的确很好。”
楚夫人的美，是那种温婉的，让人一看便觉得十分亲近的美，尤其在她笑着的时候。
楚夫人微微一笑，“公子可知扶苏并非我子。”
陆房淡淡得看着她，眼中无波无澜。
楚夫人看了他一会，见他无动于衷，眼底闪过一丝惊诧，“莫非公子早就知道，大王同你说的？”
陆房摇了摇头。
楚夫人一愣。
陆房道，“我与他并没讨论过这个。”
楚夫人更加惊讶：“大王……从未跟你提过此事？你……你也不在意？”
“提过，但此事之于我，知道了也没甚影响。今日若不是夫人主动找来，在我心中，永远不过是一个猜测而已。”
楚夫人喃喃道：“你待扶苏很好，我以为你不知道。”忽而自嘲一笑，道了声告辞，转身离去。
“夫人。”陆房叫住她。
楚夫人回过头，不解的望着他。
陆房向她道，“夫人亦待扶苏很好。”
半晌，楚夫人如梦初醒，眼中似有水光，“是奴家小气了。”
申时末，嬴政快步回到住所，只见屋中空无一人，又急匆匆奔入后院，就见陆房站在果树下，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松了口气，放慢步伐，欲盖弥彰得咳了两嗓子，刚要开口。便听陆房道：“是我太残忍了。”
嬴政一顿，旋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他，道：“没事，我不怪你。”
嬴政二十五岁那年，陆房与他别离之际，曾给过他半枚玉佩，一张薄纸。
玉佩乃做信物之用，薄纸则是交代。
彼时陆房早已察觉到他心思，深怕自己的出现扰乱嬴政生活。便留下纸条，其中之言多是鼓励他定会马到成功，还有便是有关他生子的问题。不知为何，陆房从心底坚定的认为，嬴政会为了等他而不娶妻，不生子。直到他回来，两人共度几日，继续思念，并等待下一次见面。
于是他留下字据，他说，长子扶苏，次子胡亥，皆可造之材，幸祝。
如今想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几年后，他见到扶苏的第一眼，感到的是欣慰，还有一丁点落寞，但更多的是庆幸。
然后他多嘴问了一句，扶苏今年多大了？扶苏回答他，十岁了。
那年嬴政三十二岁，陆房留下纸条时他二十五岁。而他二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人尽皆知。再加上那与嬴政相似的眉眼，陆房知道，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嬴政为了他，终是孤身数十年。
然而嬴政正欲向他解释的当口，他却选择不闻不看，只是因为怕欠债太多，无物可偿。残忍的让嬴政独自背负本莫须有的愧疚，仿佛他装作不知道，事情就真的没发生过一样。
陆房发出一声轻叹，“你怎么这样傻。”
嬴政把人扳过身，直视陆房双眼道：“不傻。当年我是想摔死那两个孽子的，可那时我想到了你，若是你在肯定会阻止我，不如将错就错……”
陆房与他对视，不置可否。
嬴政继续道：“……如今想来，还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陆房无奈道：“你父王若是在天有灵，棺材板大概都被掀起来了。”
嬴政冷哼一声道：“这是他欠我的。再说，能与你相伴，这天下留给谁的子孙，都与我无关。况且，我的存在在某些人眼中亦是不清不楚，但这又何妨，他们还不是照样要对我俯首称臣。”
嬴政一番话，让陆房想到数年前那个从一出生就在他国当质子的少年，受尽欺辱不算，回到朝中还要经受猜疑算计，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他都一一挺了过去，孤身一人。
陆房在心底庆幸，所幸，那次受了伤。他叹口气，仍是不忍道：“那你也不该空等，万一我不再回来你该如何？有人陪伴总比你一个人强。”
嬴政盯着他，眉眼中尽是深情，他一字一句道：“见过世上最美的风景，其余的便再也入不了眼了。而且，你会回来的。”
秋风穿过林间，卷起落叶，陆房发丝随风而动，所到之处，只觉怦然。
嬴政走向他身后，把手放到旁边的树干上，“还记得这个吗？”
陆房倏然一愣，然后缓缓扬起嘴角，“那是自然。”
嬴政转向他，低声道：“为夫守身如玉，是不是该向阿房讨点奖励？”
陆房双眼明亮，凝视着他，似是在询问，又似是在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嬴政将人横抱而起，嘴唇贴在陆房耳边，“乖乖入怀，小果果。”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