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木措的回答》江烈情

8、巴松措 客

　　客户玩得太开心，以至于扎西桑央说走的时候，两个人目所能及的地方都看不到他们人影。
　　他们只好往里面走去找那三个黄毛老外。
　　还好林芝这边来的外国人不多，所以高大的德国人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扎西桑央走了几步发现自己步子迈得太大，一旁的女人要走得飞快才跟得上他。
　　他把步子放缓，和萧岳并肩走。
　　桥那边有一个不大的湖，湖边有人骑马。
　　萧岳看那些马和以前见过的不大一样，很自然地就问扎西桑央：“高原上的马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么？好像长得不太一样。”
　　“不一样。”
　　女人看着马儿的眼睛亮晶晶的，扎西桑央往不远处看了一眼，“你想骑马么？”
　　“啊？”萧岳有点犹豫。她想感受一下骑马跑得很快是什么样子的，但是这里条件不允许啊……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会骑马。
　　“你可以骑马，时间够你骑一圈的。”
　　“骑一圈多少钱啊？可以跑起来么？”萧岳动心了，但是景区里骑马一般价钱都很高，虽然这里算不上一个景区，不过看这些马主人的架势，估计也便宜不了。而且当地人怕出意外，一般只是牵着马慢慢走。
　　扎西桑央没说话，示意她跟自己走。
　　两个人还没走到马跟前，就听到有人大叫一声“扎西”。
　　萧岳好笑，藏族男人都可以叫扎西，这样叫谁知道他叫的是哪个扎西。
　　一秒钟之后，她知道自己错了。显然被叫的就是自己旁边这个扎西。
　　叫他的是一个牵着马的大男孩。
　　扎西桑央上前和他打招呼，两个人叽里呱啦聊起来。
　　讲的是藏语，萧岳不懂藏语，所以竖起耳朵在一旁听，反正听不懂，故意去听也不算没礼貌。她一直觉得藏语很好听。
　　嗯？拉毛措？他们在说一个湖还是一个姑娘？
　　拉毛措的意思是仙女湖。
　　萧岳知道这个还是因为之前去四姑娘山的时候导游叫这个名字。
　　“萧岳。”
　　“啊？”这是扎西桑央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的嗓音加上藏语口音，叫出来居然很是好听。
　　“他可以带你骑马”，扎西桑央顿了一下，“不用给钱。”
　　萧岳还没答应，那个大男孩就笑着跟扎西桑央说了一句话。
　　扎西桑央忍着什么似的，看了他一眼。
　　萧岳也不扭捏，径直走到马儿旁边摸了摸马脖子。
　　那是一匹棕色的马，洗刷得很干净。
　　大男孩先上马，然后把萧岳拉到他身后坐好。
　　萧岳有点担心，“它能带动两个人么？”
　　大男孩笑着说：“没事，它今天吃得很饱。”
　　他弯腰拍了拍马儿，那马就乖乖往山脚的方向走。
　　“扎西说你想跑快一点。坐好了，抓住我。”
　　萧岳都没看清他手上有什么动作，马就跑起来了。
　　爽啊……除了头发没束起来，风一吹糊一脸。
　　回程跑了一半速度就降下来了，大男孩下去在前面牵着马往回走。
　　“今天客人多，它累了。”大男孩解释道。
　　萧岳不介意，本来人家就让自己免费骑的，她已经很满足了。
　　“没事。要不我也下来吧。”
　　“不用不用。”大男孩一边摆手一边给了萧岳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和扎西桑央认识啊？”
　　大男孩又回头一笑，大眼睛神采飞扬的，“他是我哥的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尼玛。”
　　“太阳？”
　　“嗯”，大男孩又是回头一笑。
　　真可爱啊……萧岳忍不住也跟着笑。
　　可能是因为萧岳懂得他名字的意思，尼玛主动和她聊起天来。
　　“扎西说你是带外国人来的？”
　　“对。”
　　“你会外语？”
　　“嗯，会一点。”
　　“扎西以前外语也很好的。有个印度人来我们这边就是扎西带他的。”
　　尼玛越说声音越小，萧岳很想听他说的话，于是不知不觉身子越压越低，都快趴到马背上了。
　　“你哥哥工作和扎西一样么？”
　　尼玛摇头，“我大哥长得俊，在小金跳舞。我二哥在色达佛学院。”
　　原来他有两个哥哥，不知道哪一个是扎西桑央的朋友。
　　“我去过小金，今年三月时候去的。”
　　“啊，你去看晚会了么？我大哥就在晚会上跳舞。”
　　萧岳回忆了一下那个华而不实的晚会，仿佛有那么一张面孔和眼前这张笑脸有点像。她脑海里闪过当时舞台上的六个男人，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
　　“当时扎西还去那找我大哥……”
　　对了！扎西桑央！
　　萧岳吐出长长一口气，原来小金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怪不得后来见到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扎西说你是他朋友。”
　　“嗯……”
　　朋友啊……
　　“你今年多大了？”
　　尼玛回头，“十六。”
　　萧岳暗搓搓想了想，问道：“扎西呢？”
　　“二十八，比我大哥大一岁。”
　　二十八了啊……
　　“二十八岁了还不成家，我哥都替他着急。”
　　哎？还没成家？
　　“他有女朋友么？”
　　“没有。不过倒是有不少卓玛喜欢他。”
　　萧岳还想继续八卦，可惜已经到地方了，她只好下马。
　　扎西桑央站到马旁边，萧岳下马时候抬手护着她，以防她摔到。
　　尼玛冲他眨了眨眼，然后就弯腰去把缰绳系到木桩上。
　　扎西桑央看着萧岳乱蓬蓬的头发笑了起来。
　　萧岳一转身就看到他在笑，“你笑什么？”
　　她可是第一次见到他笑。
　　扎西桑央比划了一下，“你头发。”
　　萧岳顺了顺长发，发现头发都缠到一起了，于是随手盘起来了。
　　扎西桑央顺着她的动作看了看她白皙细腻的耳垂和脖子，忽地转开眼。
　　“你的客户也骑马去了，Hans。另外两个没骑。”
　　扎西桑央话音刚落，Schneider和Björn就过来了。
　　萧岳和他们聊了几句，尼玛在旁边一脸崇拜。
　　扎西桑央知道尼玛在偷偷看自己，他假装没发现，一心仔细去听萧岳他们的对话。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想继续学英语了。
　　他听到那个叫Schneider的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扎西，他问你愿不愿意作为导游和我们一起去拉萨，如果你愿意用英语为他们讲解的话，他们愿意出每天两千元。”
　　尼玛瞪大了眼，不住地看两个老外。
　　扎西桑央也没想到，一时没有回答。
　　“你可以考虑考虑。我提醒你，Schneider好像是同性恋，他有点喜欢你，所以这个决定是他促成的。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拒绝。”萧岳声音压稍微低了一点，飞快地对扎西桑央说道。
　　“我同意”，扎西桑央看着萧岳的眼睛点点头，“不过英语你要帮我。”
　　Schneider看他点头，满意一笑就拉着Björn去给Hans照相去了。
　　“我肯定帮你……但是你不用这么快同意的，”萧岳觉得他的决定太草率了，“我话还没说完，他们要坐飞机去拉萨，你去的话机票钱要自己付。而且他们从拉萨直接飞回北京，你还要花回林芝的路费——”
　　“你呢？”萧岳一口气说了好长一句话，换气的功夫扎西桑央打断了她。
　　“啊？我什么？”
　　“拉萨之后你去哪？”
　　“……我还没决定。”
　　扎西桑央看了看萧岳，目光越过她头顶看向不远处的湖水，“我去拉萨看我弟弟。”
　　“……哦。”他的弟弟在拉萨的寺庙？
　　尼玛兴奋地插话：“丹珠很厉害的——”话说一半偷偷瞄了扎西桑央一眼，看他没什么反应，又继续对萧岳说：“他辩经从来没输过，还赢过印度人！”
　　尼玛还是小孩心性，讲起扎西的弟弟手舞足蹈，萧岳很喜欢这个单纯的少年，于是迎着他的话和他聊，“你和丹珠很好吗？”
　　“对啊，他去拉萨之前我们总一起，他读书很好，我阿妈总说丹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萧岳一边听一边笑，“你汉语讲得很好。”
　　尼玛也笑，“这几年游客多，我跟他们说话多就练好了。”
　　扎西突然开口：“达瓦措要回来了，你还不赶紧干活。”
　　尼玛脸一绷，用藏语对扎西说了一句话，和萧岳打个招呼就去揽活了。
　　萧岳好奇道：“达瓦措是谁？他老板么？”
　　扎西桑央看了她一眼，“是尼玛喜欢的姑娘。”
　　萧岳“啊”了一声。
　　“达瓦措在成都读书，尼玛要赚钱，说等她回来带她去塔尔寺。”

　　那边Hans三人已经回来了。
　　五个人一起往回走，萧岳用有限的德语水平听到Schneider好像在和Hans说扎西桑央和他们一起去拉萨的事。
　　扎西桑央似有所感，“你们哪个航班去拉萨？”
　　萧岳翻手机，“我也没记住，等下我把航班号发给你吧。”
　　扎西桑央看着女人细白的手指点着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要不我们加一下微信吧，反正后面还要一起，联系方便一点。”
　　萧岳这句话让他暗自开心了一下，“好。”

　　Hans骑马耽误了一段时间，回去的路上又下了雨，弯弯绕绕的山路任谁也不敢开得太快，于是回到八一镇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扎西桑央的车停在宾馆门口，三个老外说说笑笑进去了。
　　“要不明天再去买藏香吧，之前他们也说想去买点东西，正好明天一起去。”
　　“好。”
　　萧岳挥挥手，看着车驶入蒙蒙雨雾中。

　　晚上，萧岳把航班号发给了扎西桑央。
　　她点开他的资料，微信号是“扎西桑央”的藏文读音，名字是“扎西”，头像是一片蓝天上面飘着几朵云。朋友圈不知道是没有开还是对她不可见。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总结出一个形容词就收到了回复，“机票买好了。”
　　“好的。需要帮你订宾馆么？”
　　“不用。”
　　萧岳等了一会儿发现似乎没有别的事了，就放下手机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Björn说他的女儿在网上看到巴松措的照片很想来看看，可是一直没机会，他来替女儿看看。于是这位白白胖胖的先生一早就兴奋的不得了。
　　扎西桑央提前到了，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墨镜挂在脑后，靠在车边，这次没有吸烟。
　　萧岳和昨天一样，给他一瓶水。
　　扎西桑央接过水的时候对她说：“你坐前面。”
　　萧岳一边笑一边坐进副驾驶，“怎么了？他对你表示什么了么？”
　　扎西桑央没说话，任由萧岳误解。
　　“你不用担心，他其实挺绅士的。”萧岳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好笑。
　　Schneider出来的晚了一点，还没开口，扎西桑央突然来了句“Please be quick, today is going to be a long day.”他只好抓紧时间上车，坐到了后面。
　　扎西桑央戴着墨镜，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萧岳把自己的墨镜翻出来，却并没有戴上，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巴松措是什么意思啊？”
　　扎西桑央知道萧岳看着自己，但是这段山路不好开，他只能看路。
　　“绿色的水。”
　　“哦”
　　女人的目光没有收回去，扎西桑央有点不自在，他拿起电子烟吸了几口。
　　萧岳看见了，随口问道：“你要戒烟么？”
　　他没有说话。
　　女人默了一瞬，又问：“纳木措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大……”他又仔细措了一下词，“像天那么大的湖。”
　　“哦”，萧岳看着扎西桑央俊朗的侧脸，“我还挺想去看看的。”
　　扎西转头看了她一眼，“丹珠，就是我弟弟，也想去。”
　　“那正好，可以和我们一起啊。”
　　“他一直相信纳木措有灵性。”
　　“你呢？不信么？”
　　萧岳没有听到回答，于是转头看他。
　　扎西桑央戴着墨镜，微微侧着头，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萧岳没有追问，她眯着眼看向扎西桑央看的方向，戴上了墨镜。
　　“我不知道。”扎西桑央的回答低如呓语。

　　接近巴松措景区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到绿色的水了。
　　Björn在后排一个劲地催Hans把相机拿出来，Hans叽叽咕咕抱怨了几句，不过扭头看向窗外的时候也惊喜起来。
　　萧岳听得有趣，也呵呵呵得乐了起来。这位Hans先生太可爱了。
　　巴松措景区很快就到了。
　　扎西桑央没有进去，他目送着四个人进了景区大门就回到车里，刚想点根烟，又停下来。下了车，往下风口走了几步才把烟点燃。
　　他穿着白色的贴身短袖T恤，在阳光下精壮的身体更显得蓬勃有力。来往的不少女游客都在打量他，他却一无所觉，只是缓缓得吸着烟，目光透过轻白的烟雾投向远处的大山。
　　萧岳的客户在拉萨停留四天，然后呢？萧岳会去哪里？
　　若说在小金遇到她是心动，在色达看到她在佛前流泪，明知自己不善言辞还上前安慰她是冲动，决定和她去拉萨是又一次冲动，那现在呢？
　　扎西桑央在心里默默问自己，有多喜欢她？

　　看时间差不多了，扎西桑央给萧岳打电话。
　　“Björn在给女儿寄明信片，寄好了我们就出去。”
　　“好。”
　　扎西桑央在等萧岳挂电话，但是那边却没有声音。
　　“扎西，你吃午饭了么？”
　　扎西桑央心里一暖，“吃了。”
　　“哦，好，我们马上出去了。”
　　扎西桑央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半，他什么都没吃，有点饿了。

　　到下一个景点的时候，扎西桑央依然没有进去。
　　萧岳跟着客户一路往山上走，直到瀑布脚下。仰头向上看，飞流直下的水仿佛将要拍打在脸上。
　　Hans还伸手接了点水喝了一口。

　　扎西桑央估摸着几个人快出来了，把烟熄掉，找了个风口吹了一会儿风。
　　绿水映着青山，青山顶着蓝天，白云悠悠，似轻快的歌声，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