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木措的回答》江烈情

7、鲁朗林场 在

　　在客户的强烈要求下，萧岳带他们去吃了藏餐。
　　三个人表示还蛮好吃的，萧岳暗自腹诽，德国菜那么难吃，来中国这样的美食之乡自然觉得什么都好吃，就算是少数民族美食也不例外。
　　萧岳吃的不多，但是喝了好多酥油茶。
　　四个人后来又要了一壶酥油茶，一边喝一边聊天。
　　萧岳问他们知不知道ALEX，那位长得很高叫作Hans的男士表示，自己的衣服绝大多数都是这个牌子的。
　　萧岳告诉他，ALEX现任首席设计师是她的好友，接替原来的Alex，Hans表示了一下同情和安慰，然后告诉萧岳，新一期的衣服他还没有看，等回德国一定好好欣赏一下她的朋友的作品。
　　直到天黑四个人才返回宾馆。
　　许清言这几天都很忙，萧岳给她发了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在西藏，还带着一个ALEX的忠实客户。
　　南迦巴瓦山和鲁朗林场没有太多可介绍的东西，客户要是有什么问题，她明天可以随时问扎西。
　　想到扎西，萧岳手下收拾东西的动作缓了下来。
　　她总觉得仿佛在色达之前她就见过他。
　　当时在东嘎寺二楼看到他的侧脸时，脑海中就有什么被击中一样。

　　第二天早上八点，客户准时出现在宾馆门前。
　　但是扎西桑央还没有到，于是萧岳先给他们大概讲了讲今天的行程。
　　刚讲完他就到了。
　　萧岳递给他一瓶水。
　　扎西桑央说了声“谢谢。”
　　他接过水的时候，萧岳看了一眼他的手，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扎西桑央也在看她的手，细白细白的，看得他心直痒。
　　本来按照外事礼仪，萧岳应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但是今天那位叫作Schneider的先生表示，他很想坐前面。另外两人坐在第二排，方便交流，所以萧岳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座椅上。
　　扎西桑央本想扶她一把，没想到她那么灵巧，毫不费力地一步上车坐好。
　　他把旁边的座椅安置好，看了一眼女人因为打哈欠眼角流出的泪水，匆匆关上门，发动车子上路。
　　今天又是晴天。
　　扎西桑央抬眼看了看，没想到正对上女人黑白分明的眼睛。
　　还没等他收回目光，她已经匆匆扭头看向窗外。
　　他看了看路况，而后又看向后视镜。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却好似全不在意，一心一意盯着窗外的风景。
　　前面路过一个村庄，他不得不收回注意力。
　　村庄刚过，他又看后视镜，女人已经睡着了。
　　她长得不算美，瘦瘦小小没力气的样子，但是皮肤极白，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
　　一想到她细白的手指和脖子，他就觉得胃里很热，手忍不住攥起来。
　　副驾驶的老外突然开口问他，“I heard Tibetans don’t have tombs, is that right”
　　扎西桑央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能讲英语，可能因为之前他说了一句“thank you”？
　　刚才那句他听懂了一半，大概猜到这个老外想问什么，但还是问了句：“pardon Slowly please.”
　　老外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问题，这回他完全听懂了。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讲过英语了，一时不知道怎样措辞，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女人还在睡着。
　　扎西桑央在心里飞快过了几个关键词，然后磕磕巴巴回答老外的问题，说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
　　老外听了，表示明白，还道了声谢。
　　扎西桑央有点意外。
　　前方转弯，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想到女人已经醒了，对着他比了一个“棒”的手势。扎西桑央不敢多看，迅速收回目光看右后视镜。

　　最先到达的是鲁朗林场上面的山上，雾气还没有散开。
　　冰凉的空气一下把睡意都驱散了。
　　萧岳走到山崖边缘向下看，葱茏的树木在脚下绵延开来。她突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个动画，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儿为了体验一次飞翔的感觉，把树一棵一棵固定到垂直的崖壁上，然后纵身跳下去。
　　她看着下面，突然觉得就从这里跳下去可能真的感觉和飞翔在林间是差不多的。飞翔是她从小的梦想，不借助任何工具，就和鸟儿一样，自己就可以飞起来。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也确实不现实，但这是她唯一的一个不现实却无比希望实现的梦想。她曾无数次在梦里自由飞翔。
　　“小心”，扎西桑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胳膊横在她面前一段距离。
　　萧岳一时还没回过神，扎西桑央皱着眉说：“后退一步。”
　　女人乖乖后退了一步，然后转头冲他一笑，笑得很好看，就是那笑容里透着满不在乎和恣意。
　　他有点生气，不明白她刚才那副呆愣的样子看着好像马上就要跳下去一样，怎么转头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扎西桑央回车里拿了一根烟，远远走到一边去抽。

　　到色季拉山口时，雾气很浓，根本看不见南迦巴瓦峰，不过客户兴趣不减，请萧岳帮他们拍一张合照。
　　扎西桑央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开车停车，望着山水出神。
　　不过他一直话都不多，所以旁人没有察觉他的异常。

　　到达鲁朗林场下面的山谷里时，萧岳才发现，一地的小野花，很是漂亮，不远处的小河边还有一群牦牛。路边的水洼里有不少蝌蚪游来游去。
　　客户自去踏青拍照，她跑到河边去看牦牛。
　　河上架着一棵削掉一半的树权当作小桥。
　　萧岳蹲在桥边，拍了几张木头上长出来的蘑菇，又直起身拍正在过河的牦牛。
　　她看着牦牛的“草裙”被水打湿，笑了起来。
　　听到客户的呼声，她下意识转头确认他们没事，是Hans先生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牛粪，并没有什么大碍。
　　她看着远处湛蓝的天，垂眼又看到青翠欲滴的山，焦点一点点拉近，看到了车旁边的扎西桑央。
　　太阳出来有点热，客户和扎西桑央早已脱下外套穿着短袖，只有她还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扎西桑央穿着贴身的黑色短袖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靠在车旁边吸烟。
　　他身材高大，肌肉线条配合着焦糖色的皮肤，站在那里和背后的天地山川很是和谐。
　　萧岳轻叹一口气，这里很美，可是她不属于这里，再喜欢也终究只是过客，而扎西桑央才是真正属于这片天地的。
　　扎西桑央看着萧岳走过来，提前把烟熄掉。
　　“你英语讲得挺好的。”萧岳笑眯眯地说，“Schneider还问你跟不跟我们去拉萨。”
　　拉萨？
　　扎西桑央看着女人的笑脸，不知道她说他英语讲得好是真心还是客套，毕竟他听过她和外国人讲英语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你可以好好练练，对你工作也有好处。你提供英语服务价钱可以翻好几倍。”萧岳一边说，一边和他并排靠在车上。
　　“是么”
　　“是啊。其实这些外国人来西藏很愿意找能讲外语的藏族导游的。”
　　扎西桑央想起上大学前阿爸说的话，默然出神。
　　“你在哪里读的大学？”
　　“成都。”
　　“啊……那为什么不读完？”萧岳话没说完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这么八卦。
　　扎西桑央没有立刻回答。
　　萧岳偷偷看了看他的侧脸，刚想说点别的把话题扯开，扎西桑央就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脸，“我阿爸去世了，我弟弟去了寺庙，我就没读了。”
　　萧岳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一时也沉默无语。她想到在色达遇到他，难道他弟弟是去了五明佛学院？她不敢再问。
　　“你车里的味道是藏香么？”萧岳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话题。
　　“是。”
　　“有卖的么？”
　　扎西桑央点头，“有”，转头看她，“你要买？”
　　萧岳笑了笑，“嗯。要和你车里一样的味道。”
　　“嗯，等晚上回去的。”
　　“好。”

　　返程路上，扎西把车停在了一道河边，河上悬着一索桥，桥那边是一小片草原。天上飘着大片的云朵，远处的山朦朦胧胧的，像带了水汽的中国画。
　　客户撒着欢往远处走去，萧岳走到桥那边拍了几张照片就返回来了。
　　还没走到桥头，她就看到扎西桑央走了过来。
　　两人就站在桥中间，看着脚下匆匆而过的河水。
　　“哎？那是……”
　　萧岳看到河面上有什么东西挂在凸起的石块上，好像是……牛的尸体？可是怎么是这个颜色和状态的？
　　“牛。”扎西桑央简洁地回答。
　　“怎么是……”大概是每日的雨水冲刷和日晒才会这样，萧岳一拍额头。
　　“在这多久了？”
　　“不知道，我第一次来时候它就在这了。”
　　女人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一般，“你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扎西桑央抬起头目视天边的云，“我阿爸去世那年。”
　　“哦……对不起。”
　　扎西桑央摇摇头，然后后知后觉他摇头女人没看到，于是说了声“没事。”
　　他偷偷看了身旁的女人一眼，她低着头还在看那头不知什么时候死去的牛。
　　每次提到阿爸的死她就不说话了，可是她不知道，藏人对待死亡的态度和他们不一样。
　　对于阿爸的死，他不是不难过。不过因为阿爸是藏医，尿诊的水平远近闻名，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找他，所以过早的死亡并不意外。但是如果阿爸知道他大学没有念完就跑回来了，一定会很生气。
　　扎西桑央看着默不作声的女人，不知该怎样跟她说不必为提到阿爸的死而沉默不语。
　　他想了一会儿，“你要拍照么？”
　　萧岳“唰”地抬头，“不用不用，我不喜欢给自己拍照。”
　　扎西桑央点点头，伸手去摸烟，刚碰到烟盒就把手缩回来。
　　这个女人不喜欢烟味。
　　但是不抽真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