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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纳木措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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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纳木措的路上,风景美的不像话,随手拍一张照片都可以拿来做壁纸。
萧岳一半注意力放在窗外的风景上,另一半放在斜前方的丹珠身上。
丹珠今年十七岁,只比尼玛大一岁,看起来却比尼玛成熟很多。丹珠和扎西长得很像,一看就是亲兄弟。
除了丹珠,车上还多了一个人,是一个藏族姑娘,叫拉毛措,是司机师傅的女儿,看样子和扎西和丹珠也都是熟识。
扎西的话不多,神情也经常是淡淡的,丹珠却很健谈,说得开心了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飞扬。
他们三人用藏语聊天,萧岳坐在一旁不时拿手机拍拍风景,不时看看扎西和丹珠兄弟。和弟弟共处的时光显然让扎西桑央很开心。
蓝天上有一团一团的白云,草地上有一团一团的羊儿,虽然早上起很早,她却一点都不困。
前方发生了交通事故,路上的车子排了好长的队在等。司机师傅说让他们先下车走走,不一定要多久才能恢复交通。
Hans拿着相机撒欢去了,拉毛措有话和扎西桑央说,丹珠很识趣地往远处走,萧岳本来蹲在地上在拍一丛野花,起身的时候刚好看到丹珠,她微微一笑。
丹珠也回了她一个微笑。
她知道丹珠一直在观察自己,就如同她也一直在观察他一样。
那边拉毛措讲话好像很激动,声音忽高忽低,引得萧岳和丹珠都回头去看。
扎西往丹珠和萧岳这边看了一眼,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萧岳一会儿。
拉毛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色变了又变。她用藏语飞快地和扎西桑央说着什么,情绪很激动,甚至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Schneider都察觉到了异样。
丹珠听到拉毛措的话,赶紧往萧岳这边走了几步,示意她跟自己往远处走。
和扎西桑央身上的藏香味道不同,丹珠的身上有酥油的味道。
走了一会儿,丹珠终于停下来。
萧岳以为他有话要说,但是他并没有开口,只是远远看着扎西桑央和拉毛措。
“你们和拉毛措是发小?”
“什么?对不起,我没有听清。”
萧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是什么?对不起,我汉语不太好。”丹珠歉然一笑。
“就是……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
“不是。”
“哦。”
丹珠在车上时候明明有说有笑,因为自己不会藏语,所以他才一言不发么……萧岳无聊,于是也远远看着扎西桑央和拉毛措。
丹珠发现她也聚精会神地看着那边的两个人,扭头看了看她。
“你放心,我听不懂藏语。”
“不是……”丹珠脸有点红了,“不是怕你听到。”
“哦。”萧岳随口答应着,目光却仍旧落在扎西桑央身上。
“她,喜欢我哥哥。”
萧岳没说话。她看出来了,藏民天性淳朴,情意满满都写在眼中,刚才在车上拉毛措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扎西桑央。
“很多年了。她阿爸让她结婚,她等我哥哥,她阿爸很生气。”
是么?开车的那位藏族大叔看起来挺淡定的啊……
“哦。那你哥哥喜欢她么?”
丹珠摇头,“不喜欢。哥哥和她讲了,她不听。”
道路终于畅通了,萧岳上车时候,拉毛措一直盯着她。
萧岳无语,你喜欢的男人不喜欢你还怪上我了……
扎西桑央自然是发现了的,萧岳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给她,“酥油茶,前面海拔上升很快,喝一点。杯子是新买的。”
萧岳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谢。”
扎西桑央摇了摇头。
萧岳刚坐好就打开喝了一口,很香,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她又喝了几口,小心拧好杯盖,放到包里。
兄弟俩在低声交谈,拉毛措神色凄哀地坐在那里发呆,开车的大叔好似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嘴里哼着一支小曲。
萧岳回头看了看客户,Schneider和Bjrn睡着了,再看Hans果然是精神头倍足地在看风景。
纳木措被叫做“圣湖”,很多人会去那里许愿。不知道藏人有多少相信纳木措可以帮他们实现愿望的。
萧岳是个无神论者,但此刻却对纳木措有了一丝期望。小时候,过生日时会半信半疑地吹蜡烛许愿,至于愿望有没有实现,她根本就不记得了。
也许纳木措也只是一根生日蜡烛,寄托人们的祈愿,但也只是一个寄托罢了。
她戴上墨镜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想到了扎西桑央。
萧岳掏出杯子,喝了一口酥油茶。等一下一定要问问扎西桑央他会不会对着纳木措许愿,她这样想着,又喝了一口酥油茶。
车子开着开着,过了一个山口,远处的纳木措突然便出现在眼前。
萧岳猝不及防,只知呆呆望着碧蓝如宝石一般的纳木措,一时竟不知是纳木措倒映着天空还是天空倒映着纳木措,只有几团云伏在那里供人分辨。
丹珠本想到这边的座位来看,被司机大叔喝止了,山路难行,自然是安全第一。
扎西桑央也遥望着那一抹纯净的蓝色,神色平常无异,却也有着藏人血液里对于山水自然的敬畏。
到那根拉山口时候,车子停下,客户去标着海拔5190米的大石头旁拍照留念。
萧岳把相机还给Hans后,他们三人便到一旁看风景了,萧岳则站在石头前,看着上面刻着的仓央嘉措的诗。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仓央嘉措”
中学时候,萧岳很喜欢仓央嘉措的诗,甚至还特意买了一本仓央嘉措的诗传来读。
“汉人很喜欢仓央嘉措的诗。”扎西桑央不知何时站在了萧岳身边。
“嗯。”
“你有不舒服么?海拔很高了。”
“没有。”你的酥油茶很管用,萧岳在心里默默说道。
“你名字里的桑央是不是和仓央嘉措的仓央是一样的?”
扎西桑央看着石头上仓央嘉措的名字,“是。只是音译成汉语的时候用的字不同。”
“跟活佛的名字一样呢。”
“是活佛”,扎西桑央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也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其他人在他身上加了太多东西。”
萧岳没想到一个藏人会这样说,不禁转头看向他。
“所以你不认为他的诗是真的写给一个叫玛吉阿米的姑娘的?”
扎西桑央摇头,“你没有读过藏文的……我觉得……他是写给他阿妈的……”
写给妈妈的?萧岳有些意外。她知道仓央嘉措并不是像世人传的那样风流潇洒,但从没想过扎西桑央推测的这个方向。
丹珠过来时刚好听见他们的对话,萧岳倒是很想问问他的看法,还没开口,丹珠便讲了一句藏语,微微一笑让扎西桑央给他拍照。
拉毛措把丹珠叫走,扎西桑央也往一边走给其他游客让地方,萧岳跟着他走到一旁的山崖边。
“……丹珠刚才说的什么?”
扎西桑央笑了笑,那笑容和刚刚丹珠的笑很是相似,“他说,何必执着。”
萧岳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纳木措,想着丹珠的话,竟有些痴了。
下了车,步行一段路才到纳木措。
萧岳走到水边,极目远眺,天水相接是层层白云。若是不听周围的人声嘈杂,这里好像静止了一样,尽管浪花不断推涌向前,但时间却像消失了一般。
Hans在后面叫她的名字,萧岳站在了他的取景框里,她连忙走到一旁。
右手边有藏民牵着白色的牦牛供游客拍照。
左手边人迹稀疏,萧岳毫不犹豫往左手边走去。
走了一段,她看到了丹珠,他跪下,对着纳木措磕了个头,长长一拜。
萧岳没有打扰他,又往前走了一段,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刚刚丹珠虔诚的样子让她想起在东嘎寺遇到扎西桑央时,他对着佛祖五体投地跪拜。
那个山一般的男人,大概从那一刻开始便留在她的脑海中了。
萧岳的记忆力极好,一部分是因为职业的关系,一部分是天生的,她往往不需刻意就能记住很多细节。
如今想起来,她仍旧记得,那天,扎西桑央穿着黑色的皮夹克、长裤和鞋子,头发比现在要长一点,高大却沉默,随时可以融到夜色中去。
那晚的夜色那样温柔空气中有着雨后特有的放线菌的味道,走在他身边,还有藏香的味道。
丹珠在她身边坐下,“达瓦。”
萧岳愣了一下,随即道:“我名字里的岳不是月亮的月,是山川的那个岳。”
“……唔……我哥哥告诉拉毛措,他喜欢你。”
萧岳点点头。
“你,喜欢他么?”丹珠问完,便歪头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萧岳眯眼看着纳木措,想要给丹珠一个答案,但是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扎西桑央的脸、他匀称有力的身体、他虔诚的侧脸、他淡淡的笑容,甚至是他卷曲的头发……
看她一直不出声,丹珠又问:“不喜欢么?”
丹珠讲不好汉语,根本听不出他的语气。
萧岳觉得要喘不过气了。
“丹珠。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丹珠摇头,“不。如果他有你了,我就……”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萧岳也不看他,也不催他,随手捡了块小石头把玩。
“……我就不担心了。”
“哦。”
“我喜欢寺庙,我哥哥以为我,不开心,所以不回家,我只是想到他,就会想起阿爸阿妈,所以不回家、不见他。”
萧岳点头,“你告诉他了么?”
“今天告诉了。”
“嗯……他觉得对不起你,你告诉他,他能好受点。”
萧岳说话语速很快,丹珠听的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我哥哥来了。”丹珠起身走了。
扎西桑央坐在刚刚丹珠的位置上。
萧岳还没从丹珠的问题缓过神,她一手捏着手机,转来转去。
看到自己手机壳上的图案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Carpe Diem。
这是她特意选的图案,上面是一个抽象化的沙漏,下面是花体书写的Carpe Diem。
Seize the day。
活在当下。
她看着这九个字母,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扎西,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扎西桑央有点意外,没想到她问了一个这么直白的问题。
“小金。”
这回轮到萧岳意外了,小金?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么?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我也是第一次见你,”扎西桑央的喉结动了动,“一见钟情。”
他侧头看向萧岳,这不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女人,但却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如此喜欢一个女人,看到她一眼便再看不到别人了。
而此时,她就坐在自己身边,红着脸,问他什么时候喜欢她。
他的胃一阵抽紧。
“你为什么喜欢我?”
扎西桑央半天没说话,直到女人偷偷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谈过恋爱,你呢?”
“谈过两次。”
“什么时候?藏族姑娘还是汉族姑娘?”
扎西桑央也随手捡了一块石头,“高中,藏族姑娘。大学,汉族姑娘。”
“哦。”
萧岳不说话了。
扎西桑央捏了捏石头。
他不知道此刻萧岳心里的纠结。阿爸阿妈相继离世、丹珠远走他乡之后,他只觉得过好眼前是最重要的。阿爸坚持让他读书,最后的结果却是阿爸阿妈走的时候他都不在他们身边。他当时若能放一放学校的事情,也许最后不会是这个结果。读书,以后会很好,但是现在呢?如果现在都不好,哪里来的以后?他曾经的性格比尼玛还要飞扬肆意,如今像是藏刀入鞘一般,还是最普通不起眼的木鞘。
他和萧岳背景相差很大,可是此刻他喜欢她,喜欢到除了丹珠他几乎无法分神想其他,那么便一直想着她吧,若是能得到,他又怎会不努力。
萧岳不说话,在脑袋里拿出一张大白纸,在中间画了一条线,一边写着和扎西桑央在一起的理由,一边写着反对的理由,写了大半张,她把纸“撕了”。
她当然心动。
也当然有着一万个理由反对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可是,她舍不得。
“我也有点喜欢你。”
扎西桑央感觉自己的胃攥成了一团,从胃往下都是酸的,心砰砰砰地跳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人挽住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手掌细腻的皮肤。
扎西桑央望着清澈湛蓝的纳木措,庆幸自己刚才磕了头许了愿。
谢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一世,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一次唱经、转经、朝拜、磕长头都将不再只为自己和丹珠,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