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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第342章。光尘同渊(9)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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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靖默了默,止住了还欲继续装傻不认的动作,整个人的神情姿态随即变了。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他哪里还意识不到——周信今天就是来这里堵他的。
如果今天过来这里堵他的人是别人,他完全可以继续演下去;可眼下来的人是周信,那就完全没有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了。
毕竟前不久都有人跑去狂市地下一号赌场找他了,之后他还特意请谌古帮忙约了靳菱面谈,他的行迹会被有心之人捕捉到并不奇怪。
而只要他的行迹暴露了为人所知,凭周信的家世背景、人脉资源和个人能力,能够获取到有效信息,今天特意跑到这里来堵他就更不奇怪了。
看着眼前站立着的、久违了的旧友,吴靖不禁带有几分惆怅地轻笑:“虽然我早有预料,我迟早会被人发现、抓到,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最先来的那个人,竟然会是你。”
“——周、信。”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地低声念出旧友的名字。
这个名字他很久都没有提起,但却从来都不曾忘记。
周信于他,不仅仅是曾经的好友,亦是他此生绕不开的山岭。
周信无奈轻叹了一口气,浅笑道:“我原本也没想今天来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今天原本该去院里加班的。”
他似乎对吴靖对他的复杂情感有所知情,却故作不知。
吴靖对于周信的这一番话半信半疑:“所以,是出了什么意外?”
周信:“临时受一位故人所托,来这里见你一面。”
吴靖微微一怔,脸上随之浮现出思索的神色:“哪位故人?我也认识么?”
“当然。”周信含笑点了点头,悠悠说道,“也是你的故人。”
周信显然是故意的,没有直接告诉他那位“故人”究竟是谁。
吴靖默默思忖了片刻,一时间也想不到答案,便索性直接拧眉问:“谁?”
周信看着他,缓缓给出了答案:“——沈鸢。”
未曾想到此时此刻自己竟会在周信的口中听闻沈鸢的名字,吴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片刻凝滞,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遥望了一眼徐清风所在的方向:“……希平和清风知道吗?”
他没有说具体知道什么事情,但他就是始终都对周信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在周信主动和他提起沈鸢的那一刻起,他便笃定,他们彼此都对掩藏于未尽之语其下的秘密心知肚明。
周信没有回答吴靖,而是反问:“你希望他们知道吗?”
吴靖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白色百合花束,抿了抿唇,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他当然不希望。
——他怎么会想让他们知道呢?
——他若是无所谓他们知道不知道,当初就完全没必要特地设计演出那一出“金蝉脱壳”、借机死遁的戏码了。
可是这些,事到如今,当他真的面对周信的时候,他说不出口。
面对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时不时记得带东西来拜祭他的徐清风夫妇和自家父母,他更说不出口。
所以,他总是藏身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遥遥地看着,却从未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露过面。
他暗中拜祭李善水,留下的白色百合花束,是歉疚,也是悼念。
他设计绑走潘念,引徐清风临时请假离开那一次必死的外勤组,事后给他们偷偷送了白色百合花束,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在与余烬交换人生的时候选定了百合花作为幻象的支点,或许是因为遗憾,或许也有几分悔恨。
周信看出了吴靖言行神态背后所包含的复杂,只是这一次,他没再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帮吴靖将话题带过、把场子不动声色地给圆回去。
他了解,却不认可,千言万语放在这时候都显得太过无力和没有必要,临了能真正宣之于口,竟唯有一声叹息:“既然你也有悔,又何必一错到底呢?”
吴靖嗤笑,神情间满是嘲弄:“我有悔——难道这世间就能有后悔药了吗?”
更何况,他后悔的事情,又何止这一桩桩和那一件件呢?
自始至终他能做的,不过是为往事和往事里的人送上一束白色百合花而已。
“花我已经送到了。”周信的目光从吴靖怀里渐渐趋于狼狈凋零的白色百合,缓缓掠过吴靖同样沾染着嫩黄色花粉的外套前襟,最后慢慢上移,与吴靖晦暗中浸透着嘲弄的双眼对上视线,“老吴,如果你不想要清风等会下来或者叔叔阿姨回过来看到你的话,就和我走吧。”
“和你去哪里?”吴靖扯了扯嘴角,似是随口一问。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做过自己会在这里被捕归案的打算。
周信眼神幽深,看向吴靖之时依旧洞若观火,只听得他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去给你过往所有的悔事一个终结。”
“……”
吴靖的神情似是倏地一震。
而就在那稍纵即逝的、恍若灵魂震颤的一瞬间,在他的双眼里,似乎有什么被他掩藏在很深处的东西,悄然无声地破碎、湮灭了。
过了一会儿,周围的风都随之停滞。
吴靖低了低头,他伪装成他人模样的脸庞有一大半都被掩藏在鸭舌帽帽檐下的阴翳里,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神情,他的声音却是清晰可闻的渐趋低沉,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似的轻笑了一声问:“周信,你凭什么认为,你今天能带走我呢?”
周信仿佛没有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微妙变化,形容轻松地笑了笑道:“我既然来了,自然是有所倚仗。”
周信确实有足够的信心,今天能够带上吴靖这位老友一起走。
“呵呵。是啊。”周信从容笃定的样子让吴靖一如既往地看着心烦,他不禁冷笑了一声,幽幽道,“我差点又忘了,你作为周家的少爷……就算平日里看着再怎么平易近人,身边实际上都没缺过人。”
像央京周家这样的豪门贵族,安保问题不可能不重视,出门带保镖才是常态。
周信平时身边看不见所谓的“保镖”,只不过他身边那些负责保护他的人都隐藏得比较好罢了。
吴靖抬起头,一双幽暗的眼睛从鸭舌帽帽檐下肆无忌惮地看了出来,黢黑的瞳仁里幽幽地泛着诡异的红光,与此同时,他原本拿在手里的白色百合花束突然失去了踪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可我到底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了……周信,你认为,你身边的那几位保镖……能拿得下我吗?”
他们曾经熟识的那位好朋友吴靖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周信眼前的这个他,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人类的保镖身手再厉害,若非是身具道行的修行者,否则是注定拿不下他的。
吴靖的话音刚落,但见他们周围的松柏树无风自动,无声地晃动了下枝丫,在林立的松柏树之间的阴影里,悄然落下了几道吴靖看不清面目的身影。
吴靖其实早有预感,周信是带了人来见他的。
然而在他们主动现出身形之前,吴靖并未完全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只发现了那两位已经跟在周信多年的保镖。
如今他们主动现身,身形依旧隐蔽,却又故意让吴靖能够发现他们的存在,但偏偏又看不清楚他们的面目——以上种种迹象,足够刻意,也足够有效,足以说明,他们的道行整体在他之上。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说话,落在了距离吴靖和周信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样的距离,对于道行足够的修行者来说,随时都可以出手保护周信,也随时都可以动手将吴靖拿下。
他们的默然出现,无非是在向吴靖无声地证明,周信所言非虚,他今天确实有信心能够将他带走,无论他是否愿意。
事情的发展再次超乎于吴靖的意料之外。
他默默环视了一圈,眼里的红光仿佛是在思索一般半明半昧地闪烁着,而后他回头看向周信,挑了挑眉,问:“——千颂会?还是你们周家的‘超级保镖’?”
对于人类界的上位者圈子来说,非人类和非人类力量的存在并不算是秘密。像周家这样的豪门贵族,家族不仅会有常年合作、身手超群的人类保镖,还会有由非寻常人类任职的“超级保镖”。
所谓的“超级”,实际意义上指的是超过人类等级,故而由非寻常人类任职的保镖被简称为“超级保镖”,与由人类担任的“高级保镖”相对应——这里的“高级”仅仅指向人类等级内的“高级”,至于其具体的等级和能力评定则还需另议。
“超级”与“高级”之分,本质上是不暴露非人类力量存在的界内“黑话”。
周信微微一笑:“你和我走的话,我就告诉你。”
“老吴,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想要知道的——只要我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或许是因为胜券在握,周信现在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无比的耐心与诚恳,“只要,你也能告诉我,关于我想要知道的——你所知道的全部。”
从容笃定,温厚宽仁,这样的神态和气场好像从来都不缺少出现在周信身上。
——却反而愈发地让吴靖感到讽刺得想笑。
吴靖眼中的红光悄然熄灭,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这是中了年糕汤的圈套是吗?”
虽然吴靖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被父母的特产伴手礼和徐清风的年糕汤给吸引过来的——他有预感他们肯定会像以前一样来西辞墓园给他过生日。
说实话,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他其实并不常来西辞墓园,除了有任务需要的时候,其余时候都只会在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个比较特殊的日子前后些时间过来。
成功偶遇故人的话,就像今天一样披好伪装躲在暗处,远远地看上前来拜祭的故人们一眼。
没遇上的话就没遇上,就当自己闲来无事到西辞墓园里来散了一圈步,顺带悄咪咪地给自己扫了一波墓。
今天是他生日之前的日子,虽说提前了挺多的,但是因为是周末,所以还是有可能会有人来看他,给他提前过生日,虽然可能性相对来说没那么大。
可毕竟是他的生日,这个日子在以前就意味着他们亲友相聚的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节日,也是他在一年中固定的、最喜欢的日子,以致于他的亲友们也跟着对他的生日较为看重。
他死后的每一年生日,在西辞墓园里他的坟墓前,都有陆续收到来自亲友们拜祭时专门带来的“生日礼”。
所以……或许仅仅是源于一个念头,出于一念之差吧,吴靖他今天来了。
或许是出于冥冥之中的注定,他先是见到了他前一天刚刚才旅游归来的父母,接着又见到了徐清风,再然后见到了周信。
昔日同宿舍的好友里,就剩下个成希平今天没能够看见了。
说来也巧,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在过往同宿舍的那三位好友里,吴靖现如今最不想见到的,恰恰也正是成希平。
因为他是真的于心有愧。
他忮于周信,无颜面对徐清风,更对不起成希平。
今天来的人是周信。
吴靖虽然意外,但也庆幸。
不管怎么说,至少周信是他从前的这三位好友里,现如今他最敢面对的一位。
“或许吧。”周信轻声叹息道。
“可没有人逼你。”他注视着眼前吴靖让他陌生的容颜,“是你自己要来的。”
是你自己,明明成功死遁隐藏了身份,离开了亲友们所在的关系网,可以以全新的伪装身份生活下去,却还是在自己生日前的那么多天,来到了西辞墓园。
或许是为了来看一眼墓碑上真实模样的自己。
或许是为了来看一眼可能碰巧遇见的、前来拜祭他的故人。
或许是为了……在自己死后,再偷偷给自己过一个真正的生日。
总之,吴靖他来了。
是他自己,主动踏入了这一个为他而设的圈套和陷阱。
周信:“虽然现在就说还是太早了一些,但是既然清风已经带了年糕汤来了,那么我也不能落下,得和他统一步调才是——”
“老吴,生日快乐。”周信微笑着看着吴靖,眉眼间却仿佛悄然骤落了一场无人可见的絮雪,“好久不见。一晃眼,现在已经是你死后的第十二年了。”
只可惜,今时不同于以往。
他们的这一次久别重逢,注定也是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