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剑我收了》空镜·皆无

141、斜阳

　　嘉龙山是皇极门的所在，千丈云端之上的高山占地百亩，终年充沛的灵气生生不息，几乎是所有黄泉界门派中最气派的福地。门内等级分明，山底是外门弟子聚居之处，山腰则住着内门弟子，而山顶是皇极门中几个核心人物的居所。
　　皇极门中掌门师尊的弟子为重字辈，此刻其中一人正倚窗而立，端方君子的面孔看不出喜怒。
　　他望着远处的天色，眉头未舒。

　　“二师弟。”从院外走来的是大师兄重正。
　　重正今年也二百来岁，同样是金丹期修者，按理来说一般的修者到了金丹期，早就另立门户，开枝散叶，但皇极门不同，门派能给的远远比自己能得到的多。重夜只是一心诛魔，重正不同，他没有什么大的抱负，只是希望掌门飞升之后，自己能在门派中有一席之地。

　　那个倚窗而立的二弟子重南远远朝师兄作了个揖：“师兄。”
　　“师父派你去黄泉殿传话，关于今年黄泉大比人选……”入了屋，重南说了三个名字，其中包括了重夜，却没有他们二人。

　　“明明同为师尊的弟子，却独独偏爱他一人。”重正拈着八字胡忽然道，“每年黄泉大比，说是为了鼓舞新秀，可只要他得空，还是会派出他去，说是皇极门的牌面。我和你跟了师尊两百年，他也不过一百多年而已，都是金丹真人，怎么他就成了皇极门的牌面？”
　　重南抬手关上窗，待室内静谧无声，才道：“师兄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三师弟千斩诛魔，在界中颇有名望，每年的黄泉大比，为睹他一面而来的人如过江之卿。”
　　重正脸色阴霾：“只要重夜留在皇极门一时，我们就永无出头之日——”

　　重南微诧地扬眉看向重正：“师兄，你这是何意？”
　　重正坐在椅凳上，上上下下把重南打量了一番，突然笑道：“当然是想劝他早日另立门户，师弟难道没有过这想法？这一次取青阳符印之行，明里看起来险峻万分，实际上只要路线得当，也不过是个顺风顺水的差事，恐怕三师弟这一趟回来，和我们一同封印穷奇之后，在黄泉界又要风光无两了。”

　　他们二人当初为了这个差事几乎是明着求师父指派了，可师父还是义无反顾地交给了重夜。
　　为皇极门当牛做马了两百年，连山门都不曾远离，到头来所有名誉全都给了脸长得最好的那个。
　　呵。

　　“三师弟虽然为人冷傲，但行事有度，恩怨分明，举手投足皆是统御之风，与其同门，也是修习自我的一环。”
　　“师弟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翼翼了，罢了，你就继续做你的金丹君子去吧。”重正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重南又看了看门外的天色。
　　天要黑了。

　　无冕塔前，少女的眸子坚毅地直视着面前的师父。
　　“不行。”太微皱起眉头：“你伤势未愈，真要去的话，也应该是你去皇极门，接壤青阳界的那一带近来穷奇作乱太过危险，不知深浅去就是送死。”
　　“师父，我不是求您同意。”双笙握紧了手中的空蝉剑剑端，仿佛一旦有任何变数，她随时都准备好了应对，“青阳界我是一定会去的，只是去皇极门通报这件事，需要您的帮忙，不然恐怕会耽搁很多时间，毕竟皇极门不开放给外人，只是我们这些小辈的话，很难见到掌门。”

　　“……你胆子倒是大了，擅自离开师门不需要我同意？”太微眯起眼睛，带着一丝危险。
　　双笙握剑的指尖发白：“师父，‘红莲修罗’这个称号，难道不足以让我们豁出性命吗？”
　　太微静默地盯了她几息，盯得她头皮发麻，才慢悠悠道：“只是为了红莲修罗？”

　　双笙愣了一下，低下头：“嗯。”
　　“你要是说实话，我就允了你。”
　　她猛抬起头，看着面前师父淡定自若的神情几秒钟后才缓缓开口：“我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他。”

　　她说完，小心地观察着师父的脸，想要捕捉一丝一毫的变化，不过可惜，太微依然镇定，甚至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若不能让他活着，那我在这个世界也就没有意义。”双笙认真地说，“我不想骗您，师父。”

　　看到太微依然毫无所动，双笙叹了口气，“师父，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诲，等我救回前辈，一定会回来请罪的。”话末转身，正欲离去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太微的声音，“慢着。”
　　“师父，我一定要……”
　　“皇极门那边我来安排，你把你五师兄带上。”

　　双笙莫名地望着太微——五师兄？带大师兄去她还能理解，带墨羽师兄去干什么？他根本不喜欢真刀真剑的交锋啊。
　　“带上就是了，师父的话你还要质疑？”
　　“是，谢谢师父！”不管怎么说，至少师父同意帮她与皇极门联络，这样她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找人了。

　　皇极门、空蝉山、青阳界呈现的是一个三角之势，由空蝉山去皇极门和青阳界耗费的时间都差不多，但重夜那日竟然向自己做了请求，显然他所处的形势很糟糕。如果双笙去了皇极门再奔赴青阳界，要花的时间太多了，可是如果不和皇极门求助，显然只靠她无法应对得了可能的危险，所以她必须找师傅求援。
　　当天晚上，双笙就御剑离开了空蝉山，一同去的还有她的两个剑灵，以及五师兄墨羽。

　　双笙对这个相貌清秀可爱的师兄接触不多，知道他眼神不好，知道他在空蝉台上明明可以获胜却意外退缩，还有就是，平时师父的药庐基本都是他打理的，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
　　双笙真的摸不透师父让她带墨羽师兄去的意思。
　　但师父定不会害她。

　　莽原之上，男子原本光鲜的衣袍衣袂零落，破碎的衣角正随着男子的动作飘扬翻转，又染上了一片赤红之血。
　　那衣物上的血色原本已经干涸，如今又被濡湿，衬得男子原本白净俊朗的面容更加苍白。
　　“大哥哥！”远处，女孩大声呼喊着莽原上的重夜，彼时他刚放下手中的皇极剑，面前已经是妖魔的尸山尸海，左右一丛一丛，几乎遮蔽了视线所及之处。

　　重夜侧目望了身后围墙边上的孩子一眼，不动声色地启口：“……回去。”
　　女孩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半晌才不甘不愿地退回了墙后。

　　等到女孩的身影消失，重夜才紧抓住自己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犹如生长的枝杈，黑色的纹路妖娆地开遍了经脉，甚至爬上了他遮掩住的脖颈。
　　一点点蚕食他的修为啊，这蛊虫。

　　他倒是想知道，最后会是哪个不要命的来收走这只蛊。
　　所以他一定要活到最后。
　　连同那个乱来的家伙，一起下冥府。

　　那张地图——饶是他再聪明，也不会想到从师门得来的地图，竟然被做了手脚。
　　如果是一般的手脚，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可是那张地图一直都没有任何异状，直到他进入了怒原海深处。
　　他跟着地图的指示，来到了一处泛有馥郁香气的溪流旁，结果地图上的墨渍厚重之处，一只原本与墨渍融为一体的小虫竟然活了过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迅速钻入了他体内。
　　之后，他就成了那只虫的蛊。

　　即便如此，他本来也打算先拿到青阳符印，但他却猛然发现，因为他体内的蛊虫，越来越多的妖魔开始朝他聚集，包括那只上古凶兽，穷奇。
　　他被包围了。

　　要逃也并不是不可能，虽然修为在一点点因为蛊虫的吞食而削减，但他本就比同期的修者要强上许多，如果想活，办法一定是有的，只是看要付出多少代价而已。
　　然而他看到了那个村庄。
　　他的存在，让莽原上的这个村庄已经暴露在了妖魔眼中，即使他能离开，这个村庄也会消失，连同里面的人。

　　重夜是红莲修罗，但不是救世豪杰。
　　不过，这是自己种下的因，得到的果。
　　寡情如他，却也有原则，自己惹的祸事，绝不能连累他人。

　　所以这才有了他守在这里诛魔的一幕。
　　妖魔并没有一股脑涌上，而是每日一波波断断续续上前，仿佛为他争取喘息时间。
　　即使知道这和饲养蛊虫的方法很像，但他也无从深究，深究又能如何。

　　他等着和双笙联络的那一刻，就是希望她将这个消息带给皇极门，他描述的位置，其实也就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因为不知道皇极门里究竟是谁做了手脚，他刻意没有把话说明，但他相信师尊会懂。

　　重夜已经在这里撑了不知道多少天，穷奇依然在遥远的边缘游荡，并没有靠近的意思。
　　妖魔的包围圈因为他的屠杀略微露出了一些破绽，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会让村里的人走。
　　说是村落，其实也就剩下了十二三人，尤其那个孩子，十分依赖他。
　　真是麻烦。

　　想到这里，重夜顿了顿。
　　今天他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蛊虫的影响也越来越强，可是地平线尽头传来的妖魔鸣呼声让他警惕起来。
　　怎么，进攻的节奏忽然变了吗？
　　他低头望了一眼不断颤抖的手，几乎已经握不住剑的手。

　　抬眸之时，目光一片清明。
　　染血的白袍随着高束的长发飞扬，剑尖斜指向地，长河落日的壮丽瑰景在他身后，斜阳正浓。
　　既然无处可逃，那便战吧。
　　直到最后一刻。

　　“前辈！”

下章见面。
战斗只会一笔带过，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