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之三》kaulakau

11、第三件任务 即使知道普

　　即使知道普通人的殴打无法对其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蒋光士仍然对眼前的事态感到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对面前这个普通人的权限近乎无限，只需作出明确的指令便能使其身首异处，但是白翎的眼神制止了他，如果无视这个眼神，执意在他面前杀死一个人类——他自认的同胞，恐怕会直接被白翎当做明确的敌人。当初选择了这个邻居，并且为徘徊在公寓的鬼魂赋予更多的行动能力，目的是唤醒白翎斩杀异常的权限，模糊他对于异常-人类的界定，顺便让白翎回忆一下自己的母亲——被异常吞噬的古老家族的女主人。

　　——被当做一次性用品的东西反过来损伤了他珍贵的宝物。

　　“现在能听见我说话了吗？”白翎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刚刚挨打的不是他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她有话要对你讲。”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失去理智的眼睛，“好了，我放手了。”

　　“莫非异常杀手也偏好互相理解的圆满结局？”蒋光士在刚才也挨了几下，现在感觉肋骨生疼，心里不由得感叹失去理智的人类简直比异常还要难缠。
　　“圆满？”白翎略略偏头，眼神锐利如刀，在接触到对方颇有兴致的目光时明显地表现出了愤怒，“这也不是结局。我看你做什么都好像很熟练的样子，不如想想怎么处理我跟人家的杀母之仇。我倒是不在乎再死一回，看你还愿不愿意继续在我身上投资咯。”
　　“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的。”
　　“万事拜托咯。”白翎不再看他。

　　时间已经是大部分人类陷入睡眠的深夜，白翎感到从身到心的疲倦，虽然他白天也没少睡，但是黑暗降临的时间就是人休息的时间，没有人类会拒绝睡眠。在没有狩猎行动的晚上，白翎会喝一杯冰牛奶，摘下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接着读一会儿畅销小说，然后便熄灯入眠。这是白翎不多的对生活本身的执着之一。
　　现在他一直以来的好习惯被新工作打破了。

　　这就是加班吧。白翎想。他出身名门，母亲是巨额财产的继承者、船队的女主人、实权掌控者的妻子、救济落魄艺术家的多情贵妇……
　　白翎生前与劳动-报酬这一对子唯一的交界点是睡前小说——主人公因为加班过多、升职无望从公司大楼的天井一跃而下，砸死了压榨自己的无良老板。
　　原来加班真的那么难受啊。白翎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或者说所有者比较合适，希望他不是那种喜欢加班的类型。

　　在他想东想西的时候，年轻的邻居已经没了声音，瘫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母亲残缺的身体。
　　说是身体其实并不合适，其母真正的身体早已在报警之后按照人类社会的必要程序进行了火化，此刻留存在这里的只是蒋光士的权限为其赋予的凭依与为了向儿子传达自己最后的爱意而产生的“奇迹”——

　　在她思念、愧疚、不舍的对象听见了那句话之后，即刻便失去了任何行动的可能性。

　　——“你穿什么都很可爱，都是我爱的儿子。”

　　仿佛呓语，比羽绒还要轻，只在耳畔停留了一瞬，接着便去向不可触及的远方，仅仅留下生者的泪水。

　　那里已经没有狰狞可怖的异常，也没有充满悔恨的母亲了。

　　白翎在等对方的报复。虽然在他看来自己杀的是异常，但是在对方看来自己杀的是思念已久的母亲，白翎没有辩解的立场，也没有辩解的必要，只是等待着下一步——

　　邻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转身走过来。白翎迎上了对方的眼睛。

　　“你试过穿女装吗？”
　　“什么……？” 白翎懵了，“小时候穿过，怎么了？”
　　“你是混血吧？我觉得你很适合drag queen的风格，如果你去参加比赛，我肯定是你的粉丝。”
　　“谢谢……？”
　　“不客气。”
　　年轻的邻居走向门口：“打扰到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我会赔礼的。”
　　门在他身后关闭。

　　室内留下白翎和蒋光士面面相觑。
　　“根据我的判断——”白翎迅速走向卧室，“我的第二件工作也完成了，你觉着呢？”

　　——“你就当做是第三件工作好了。”蒋光士一手把握方向盘，“hey siri，最近的医院。”

　　白翎系上安全带时，脑中出现的是不堪重负的加班员工从大楼一跃而下的小说剧情，以至于他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虽然他想竭力保持着工作时锋利沉稳的状态，但是疲倦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我找到的最近的医院是……”无机质的女声在车厢内响起。

　　白翎打了个哈欠。

　　“免了，谢谢你关心我的身体状况。但是不行。”白翎挥了挥受伤的左手，“我的愈合速度——”
　　几小时前还流血的伤口，现在已经结痂愈合了。
　　“伤疤马上就会脱落，不能让普通人看见。”

　　“……”蒋光士没有说话，一时陷入沉默。

　　他们正行驶在深夜的马路上，没有人说话，间或有深夜飙车党操作惊险地超过他们，除此之外就是静立两侧的路灯在相对运动中拖曳出流丽的光带。

　　白翎突然难以忍受目前的沉默。

　　“但是挺疼的。”白翎望着窗外被甩在后面的景观，开口说话。“你能带我去药店买止痛片吗？”
　　“当然可以了。”蒋光士一口答应，再一次给手机里的女人下令。

　　这一次导航把他们带到了一间24小时营业的药店。黑色的高级轿车停靠在路边，蒋光士独自下车，

　　白翎坐在副驾驶，目送对方走入药店的背影。

　　蒋光士带着绷带，镊子，酒精棉球，创口贴和止痛片回来。

　　“没有处方只能买到这一种。”蒋光士坐回驾驶位，从塑料袋中掏出一瓶止痛片，接着又从车门的储物格拿出一瓶矿泉水。

　　“谢谢。”白翎往手心倒了半瓶止痛片打开瓶盖一饮而尽。

　　“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蒋光士没有对他的用药方式发表看法，只是以指尖敲打着方向盘黑色的皮革。

　　“已经愈合了。”

　　“我检查一下。”

　　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工具”的所有者想要实践自己的权利了。白翎伸出受伤的左手，
　　伤口确实已经收敛了，结着深色的伤疤。刚刚在邻居那里撕裂的部分也已经止血，只留下褐色的血迹。

　　白翎感到些微的违和感。

　　因为对方正小心地捧着他的左手，反复查看。不仅是被人触碰带来的不适，还有另一种奇妙的感觉。
　　不要这样小心翼翼地碰我。白翎心想。这样感觉很古怪。

　　“你的愈合能力很强。”蒋光士从袋子里拿出酒精棉球，动作灵巧地擦拭指尖的血迹，他没有去碰伤口，只是清洁被血污染了的皮肤。
　　“但是会愈合不代表可以不在乎受伤。”

　　白翎没有接话，只是垂眼看着对方的动作。

　　二人之间隔着温暖昏黄的车内灯，蒋光士把那些修长的手指拢在自己手心，轻缓地擦拭骨节，让那里恢复曾经的洁白。酒精挥发的冰凉触感，车内皮革的气味，视界中对方不远不近的面容……

　　“想吃夜宵吗？” 打破沉默的是蒋光士。

　　“这算加班费吗？”白翎捏瘪手里的轻量瓶。

　　“算是吧。有什么想吃的？”

　　“我都可以。”白翎的目光重又落到窗外，“我没来过这里，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就算曾经来过——”他的话语在这里折断。

　　“那就去王道夜宵——”收起血污的棉球， “金拱门吧。”

　　“我想去能喝一杯的地方。”白翎小声说。

　　“嗯？”

　　“没什么，走吧。”
　　白翎收回自己的左手，却下意识地支着它，怎么摆放都感觉不对劲，这种滋味比受伤还难熬。

　　“等一下，还有脸上。”蒋光士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湿巾。

　　“我自己来。”

　　“你看不到。”
　　车里有镜子——

　　话还没说出口，散发着清香的湿巾已经抹到脸上了。

　　行吧。白翎心想。这种行为似曾相识，自己生前是不是也对自己的祭刀这么上心来着？

　　隔着一块无纺布，白翎的皮肤就在他的手下，略微使劲就能切实地触碰到，擦拭过的皮肤重又变得无暇，刚才剧烈的殴打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点损伤，蒋光士颇为满意，洁净的实在就应该永恒地、没有损害地、没有发展地存在着。

　　“对了，在走廊里你看见了什么？”

　　“我的母亲。”出乎意料地，白翎直接回答，“她可是个大美女，你看我就知道了。”

　　“没想到区区一个鬼魂还能办到这种事。”

　　“谁知道，不要去揣测它们（异常）。看见个异常居然胆敢冒充我的母亲，我当时就感觉……”白翎的语气并不如他的叙述那样愤怒，反而带着点轻快的意思，“你懂吧，要不是你的命令它已经成灰了。好了，不是说吃快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