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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厄介 付泽林在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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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泽林在医院醒来之后的一件事是向身边的护士询问自己母亲的去向。得到的回答是母亲在手术签字、支付完医药费之后便离开了。
他感到很难过,但这不失为一段缓冲期,母子二人亲密无间、伤害彼此的情况至此稍微获得了改善的机会。
父母离婚之后,他选择了与母亲一起生活。
本来就对他关怀备至的母亲在二人单独生活之后更是将全部的心血都投入到他身上,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人际交往,这种全方位的、无所不包的照料渐渐开始让付泽林感到难以接受。他曾向母亲提醒、建议、撒娇,乃至发牢骚,可是母亲的回应只有一种:妈妈哪里做错了?
母亲白天在公司工作,这位高学历还有极强工作能力的中年女性是公司的支柱之一,晚上她会把工作带回家,一面解决工作一面为儿子料理生活。付泽林曾经几次向母亲提出自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都被拒绝了,理由是哪有母亲还活着却不去照顾自己孩子的呢。他曾经多次看见母亲疲惫地沙发上睡着,却没有一点办法。母亲曾经是优雅的女性,这一点现在也没有改变,只是容颜被辛劳与时间擦伤。
在付泽林心中,母亲就是最美丽的女性。
如果他接下来的想法是:以后要找一个和自己母亲一样任劳任怨的妻子。
那么他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妈宝男,白翎也不会在深夜狩猎这名女性死后的亡灵了。
等他发现时,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想法——
他想成为母亲那样的女性。
他的学习成绩很出色,表现一向稳重。母亲也没有限制他的娱乐,甚至每月给他大笔零花钱。
一开始他注册了账号,伪装成女性与人聊天。但是这样的聊天通常会很快结束,因为对面的男人聊不了几句便会开口向他要照片。他只能匆匆搪塞过去,结束这段聊天。
注视着镜子里与母亲肖似的容貌,一个想法过电似的出现了。
他买来了假发与化妆品,开始学着母亲每日装扮自己那样,往自己脸上涂抹。他是聪明的孩子,刚上手时还笨拙地将口红涂到嘴唇外面,经过几次实践之后,他便能够一笔勾勒出锋利的眼线,或是将脸修饰得温软如同少女。
曾几何时,他凝视着镜中妆成的自己,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与羞愧——
我和母亲真的很像。他想。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欣喜与愧疚,好似从挚爱的母亲那里偷走了什么东西似的,却非常满足、安心,好像某个部分终于被补完了一样。
于是,借助天生姣好的面容,高超的化妆技术与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现实生活里品学兼优的男高中生在网路上以“冷酷的女子高中生”的面目获得了另一种全新的生活。
付泽林跟着二个邻居来到自己楼上的公寓。
工作之后,他就按揭买下了这间公寓——正好在自己与母亲居住的公寓正上方。这也是母亲的意思,这样她就能继续照顾他了。
而现在,他以客人的身份踏足这里。
室内没有任何装修,因为所有曾经属于他和母亲的生活痕迹都被他亲手抹去了。典雅的墙纸被揭去,光洁的瓷砖被撬走,所有精心挑选的家具被拉到二手市场贱价处理……
客厅里只有一张床垫,铺着雪白的床单,一个塑料凳,头顶是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地上有点点血迹。
而两个邻居——
一个姓蒋,是个看起来很靠得住的男人。自从他搬过来之后,母亲就不再“发出声音”了。
至于另一个……
正心浮气躁地来回踱步。
长着那么好看的脸,说话却一点也不客气。
“小付,有次你拜托我帮你打听一下祛除声音的方法,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不久前我终于找到了帮手。”蒋光士微笑道,“抱歉家里没有什么家具,不嫌弃的话那边有个凳子。我要拿一样东西给你,稍微等我一下。”
蒋光士走入走廊。
付泽林准备拿过放在床垫旁边的凳子——
一直无视他的另外一位邻居突然上前,付泽林被吓了一跳,往后一退。
“请问有什么事吗?”
“现在走还来得及,以后你不会听到争吵声了,再也不会了,我保证,快走——”邻居语气急促道。
然而还没等付泽林问一句为什么,蒋光士就回来了。付泽林眼看着刚刚还颇有气势的邻居脸色迅速地灰暗下来。
“你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听见剧烈的争吵声,现在我就给你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打扰你——”
付泽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没有机会给他去思考了,一瞬间,对方手中的旅行箱打开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落在地上的是自己的生身之母。
——的一部分。
具体来说是胴体。因为四肢都被切除了。曾经穿着长裙的身体,曾经孕育了他的身体,曾经温柔地抚摸他的面颊的手,曾经忍痛打在他脸上的手,曾经日复一日对他微笑的脸,曾经对他大发雷霆的脸,曾经是他母亲的女人,曾经让他依恋的女人,曾经让他痛苦的夜不能寐的女人——
“啊……”
白翎看着这位年轻的邻居。
他像个动物一样,哀嚎着,嘶哑的声音从发声器官挤压出来,但是他本人似乎对自己发出的声音毫无察觉,因为从箱子里的东西显出之后他就一步也没有动,就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仅仅是站在那里,发出痛苦又古怪的声音。
这一幕可怜、可笑又可怖。就连蒋光士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不过真正解决了她的不是我哦,是……”
付泽林再也听不见任何话语,他摔倒在那样东西旁边。
“啊……妈……妈妈……妈妈啊……妈妈……”
白翎注视着邻居将异常仅剩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托起,让那颗摇摇欲坠的头颅枕在自己颈边。在白翎看来,这个动作仿佛拥抱一般。但是这样想法只一瞬就消没了,只有人类与人类才能“拥抱”,异常与人类……
可是如果这不算是拥抱,这又算什么呢?
“妈妈、妈妈、妈妈……”他一面呼唤着,一面动作轻柔地抚开那些被血污粘在面颊上的头发,露出了那张伤痕累累的、可怖的脸。
是谁把母亲的脸弄成了这样?
她该有多痛苦?她是极为矜持优雅的女性,即使忙得不可开交也时刻不忘保持自己仪容的得体。
他们曾经如此相似,藉由牢不可破的血亲关系相连,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中巩固着这紧系着彼此灵魂的联系——
但是赋予他一切的女人,自己却变成了这样残破的样子。
她已经不是你的母亲了。你的母亲已经死了,你抱着的只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残留物而已——
这些话却说不出口。
“你杀了她?!”已然失去理智的年轻男人猛地盯住了站在一旁的白翎。
“是的。”白翎听见自己没有情绪的声音。
对方扑上来的时候,就连蒋光士都没有反应过来,毕竟他的反射神经与体力还在普通人的范畴,想要制服一个失去理智的成年男子非常困难。而被殴打的那个人,明明拥有轻易将施暴者扔出窗外的力量,却不做任何反抗。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躲开的意思,任由狂怒的儿子在自己身上发泄怨恨。
“白翎!”蒋光士在这场“混战”中挨了几下,不过他不在乎,抓住他全部注意力的是白翎无所谓的表现。
一度让他意乱神迷的脸庞被蛮力所伤,颧骨处纤薄的皮肤渗出了血珠,衬着血色全无的面容,令他感到难言的焦躁。
如果不能让他自己反抗……蒋光士正准备使用自己的权限。
白翎仿佛回过神一般,一下子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他一手钳制着付泽林双手,不管对方怎样用力地挣扎也不能摆脱丝毫。而他因为动作伤口开裂的左手则指向了蒋光士。意思很明显:你不准对他动手。
“之后你想做什么都行,我就在这里等着,绝对不走。但是现在——”白翎突然提高了声音,他的声音似乎带有一种不可违抗的力量,迫使对方的精神从狂乱中返还。
“现在你还能跟她说几句话。”
付泽林突然愣住了。
“她还有想告诉你的话,那天晚上她没来得及说的话。”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的母亲暴怒地冲入他的房间,两人之间爆发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争吵,情绪失控的他以自杀威胁母亲,两人争执之间,那把小刀割伤了他的腹部。
急速的失血让他失去意识,那个时候——
他的母亲似乎确实对他说了什么。此刻藉由剧烈动荡的精神,原本被尘封在心灵深处的模糊记忆得以重见天日,那时候母亲说了什么?
他失血昏迷,醒来就躺在医院里了。
护士告诉他母亲签完字缴完费用便离开了,当时的他以为那只是一个给双方缓和情绪的余地。
但是几天过去了,母亲一直没有出现。致电母亲的友人、同事,一无所获。病床上的付泽林立即报警,同时拖着自己尚未伤愈的身体回家查看——
等待着他的是母亲已经浮肿的尸身,与一封简短的遗书。
“对不起,妈妈再也不会束缚你了,妈妈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