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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场驿(三) 龙场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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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王守仁到龙场驿上任已旬余。这龙场一驿,仅王守仁一人耳,举凡驿上之事皆其自行打理,缺粮少晌,实在是苦不堪言。幸得安氏待以西宾,这才免于饥渴。
旬余来安氏满门虽以礼相待,奈何王守仁虽被贬之身,毕竟心高气傲之人,沦落至此,少不得抑郁难平。这日趁雪霁天晴信马驰缰散心。一路之上但见那垂柳银枝,冰融水滴;远山之巅,苍松披雪,翠柏戴冰。迎面寒风,蓝天白云。迎面寒风送梅香;蓝天白云减烦忧。好个雪霁晴天美景,看得人心旷神怡,遗忧忘烦。
不觉间王守仁行至城郊,见一溶洞,高不盈丈,宽丈余,忍不住落马进洞察看。进得洞内,但见那洞内宽敞,深六丈有余,越往深处走越不觉寒,心道:“好个隐居之所。”
游憩半日,王守仁这才打马回了安府。
“先生回来了?”安府门房开门,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马缰招呼道。
“多谢三叔。”王守仁递过手里的马缰谢道。
“老爷可在府内?”王守仁又问道。
“老爷在书房检查少爷小姐的课业。”门房三叔说完拉马自去了马厩。
王守仁手提袍襟快步走向安府书房。自当日收了安府两子一女为徒,便鲜少见到安贵荣,今日安贵荣检查子女课业也是对为师的他的检验,便加快了脚步往书房而去。
安府院角一根小木棍支了一个竹筛,木棍上绑着一根绳子,支在竹筛边缘,绳子从木棍一直拉至十来步远的东厢房,筛下撒了些米谷,引来数只麻雀,那麻雀叽喳不已,王守仁进得院来,惊得麻雀四散。
“其华,你两位兄长呢?你父亲在查课业,为何你却在此嬉戏?”王守仁心知是女弟子安其华淘气在抓麻雀玩,止步问道。
“其华见过先生。其华已通过父亲检验,两位兄长与父亲尚在书房。”厢房门开处男装打扮的安其华稽首而立答道。
“昨日为师给的功课可曾完成?”王守仁问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其华得意地将王守仁要求背诵的《大学》郎郎背出。
王守仁负手而立,闻听其华背得一字不漏,不禁晗首。
时已日晡,天将黑,其华令丫环收了竹筛携师往饭厅而去。师徒二人刚入饭厅安贵荣与安龙、安虎亦到,宾主落了座,进餐就寝不表。
午夜时分,安府内群犬狂吠,将众人自梦中惊醒。
安府大门前,百余众黑衣之人默然而立,为首一人将手一挥,一众人等分两路沿安府外墙将安府团团围住,众人皆黑衣黑裤劲装打扮,口衔枚,刀剑弓匕箭,一应俱备,待得安府犬吠声响起,闻听得一尖细声响起:“不必避了。”话音一落,火摺晃处,安府四周亮起火把。
安贵荣到得门前,令门房开了门,往外一看,只见为首者正是追杀王守人之五骑,心道:“不好。”回头向管家安玉使了个眼色,安玉会意,转身往回而去。
“尔等守好,若逃走一猫一犬,唯尔等是问。”五骑中为首太监尖细的嗓音喊道。
“是。”一众人等齐声应道。
安贵荣出得门来拱手一揖道:“在下贵州宣慰使安贵荣有礼了,不知诸位泣临寒舍有何见教。”
“大胆安贵荣,胆敢参奏刘瑾刘公公,敢当何罪?”那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公公有礼了,安某岂敢。”安贵荣拱手一揖道。
“还敢抵赖?”那尖细嗓音落处一物自马背直奔安贵荣面门而来,安贵荣侧脸避过来物,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派人送往燕京的奏折。按脚程算来此物尚未出贵州便已落入东厂之手,当下倒抽一口冷气心知今日之事恐难善了,只得硬着头皮与来人周旋。
却说那安府管家安玉,五旬有余,乃安氏远亲,父辈便为安府管家。那安玉,生于安府,长于安府。今安府为人所困,老爷安贵荣一使眼色安玉便知其意,转身直奔上房,行至阶前,见王守人自右启门出户,心知不妙,疾步上前拦腰将王守仁抱了拖回客房,王守仁挣扎不得,口中直呼:“管家松手,管家松手,王某不出门便是。”
“先生请稍安,此时先生实在不便与来人相见。”安玉说道。
“院前究竟发生何事?”王守仁问道。
“这,小人也不甚清楚。”安玉道。
“门外究竟何人?若为王某而来,王某自当出面,以免牵连东主。”王守仁又道。
“先生见谅,小人实在不知。”安玉道。
客房中二人正自纠缠。安夫人已得丫环回禀,出得厅门立于堂屋前。安龙、安虎、其华兄妹三人也先后至母亲身侧。
安府门前,为首太监已多有不耐,眉头一皱,抬手示意,身后四人刀出鞘,杀气腾腾直扑安贵荣而去。
安贵荣见势不妙,欲退回院内,身后五、六家丁见状挺身上前护住安贵荣,为首太监高喊一声:“放箭。”黑衣人闻言自两旁闪去,安贵荣忙道:“关门。”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中箭雨袭来,众家丁纷纷中箭,安贵荣闪避不及,右肩胛中了一箭,大喊一声,身形往后仰去,门后两名准备关门的家丁忙伸手接住安贵荣扶了,旁边早有家丁闪出帮忙关门。
安夫人见夫君中箭倒地回身吩咐贴身丫环去取兵器,自已与安氏兄妹飞奔上前,扑至安贵荣身旁,安贵荣见爱妻子女皆至,大声道:“夫人,速将孩儿们带走,莫令我安氏绝后。”
“父亲难为我等了,家有难,父受伤,我等岂有弃父母家园于不顾之理。”安龙答道。
“我不走。”安虎和其华异口同声道。
“夫君…”安夫人眼含泪,望儿女,银牙一咬,伸手将儿女一拉,叫道:“走,莫要拖累你父。”安氏兄妹欲拒,夫人又厉声道:“你等莫不是要令安门绝后?”兄妹三默然,安龙对安贵荣双膝跪下,安虎见状已知兄长心意随即跪下,其华见兄长皆跪地忙跟了,兄妹三人跪地一拜,口言:“父亲保重。”起身随母往堂屋而去。
安贵荣得以喘息,伸手自家丁手中接过钢刀,左手持刀右手抓住箭尾,手起刀落将刺入肩胛之箭一斩为二,也不拨那箭头,回身令家丁取兵器。
安府门外,那领头太监见安贵荣退回府内,回头对身旁之人低语几句,那人翻身下马,往身后一招手,其余三人亦下马,那人对三人一阵耳语,四人分两路往安府两侧而去。为首太监喊到:“来人,撞门。”
马侧闪出数人,将手中武器收了以肉身轮番往安府大门撞去。
家丁取了安贵荣单刀而出交至其手,府门不断响起撞击声,安府上下严阵以待。
安府客房,王守仁与管家安玉争执已停,王守仁答应一切听管家安排,管家安玉这才嘱王守仁紧跟己后启门而出。
安玉探出头来,院门已破,院中杀成一片,十余众家丁与黑衣人战成一片,刀光剑影,拳来脚往。安贵荣单手持刀与两人战至一处,但见那两人四柄秀春刀,寒光闪闪,如灵蛇般死缠于安贵荣,安贵荣单手提刀相搏,腾挪躲闪险象环生,肩胛伤处鲜血不断渗出。
安玉正不知如何是好,耳听得银铃叮当,弓弦声响,一支白羽箭自堂屋阶上往安贵荣处而去,白羽箭至,一黑衣人应声倒地,安贵荣道了声:“多谢夫人。”往地上一滚,闪过另一人手中之刀,耳听得刀锋复至,直逼后背,安贵荣忙单膝跪地提刀之手过肩往后一背,一招“苏秦背剑”避过对手来势,安夫人第二箭、第三箭齐至,命中黑衣人,安贵荣这才站起身来。刚起身,眼前白光一闪,安贵荣提刀一格,不料对手欺身上前另一刀往下三路攻来,安贵荣闪身而避,未曾想这一避却撞上斜刺里闪出的刀锋。刀锋过处安贵荣背上血流如注,夫人情急之下羽箭连发,却失了准头,未中黑衣人。夫人身旁安府十数名丫环仆妇居阶而战,但见那丫环仆妇拉弓搭箭,弓弦响处,羽箭不断,院中家丁得援,士气大作,带伤浴血与那黑衣人战作一团。
“安玉,快带她们走。”安贵荣大喝一声。
呆若木鸡的安玉回过神来,忙拉了夫人道:“夫人,请随小人走。”
安夫人天人交战:夫君生死一线,己身留下自可相助夫君;然自己不走,子女势必难逃死劫,界时,安门绝后…
安夫人面色铁青,明眸含泪,樱唇渗血,齿缝间挤出一个“走”字,跨弓于肩,手揽爱女,口呼孪子,对身旁丫环吩咐几句,一步三回头,随管家安玉往堂屋右侧而去。
王守仁此时已知便是自己出面亦难平安府之劫,默然随行。
安府院墙,一众黑衣人手持飞虎抓,飞虎抓所至,钢爪咬住院墙房檐,爪下长绳曳地,黑衣人攀绳而上,上得房墙,院中黑衣人已倒下大片,一黑衣人撮嘴为哨,哨音响处安府一阵箭雨,箭雨中,安府家丁倒下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