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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场驿(二) 龙场驿(二 ...


  •   “大人此言差矣。大丈夫何以轻易言‘死’?死有轻如鸿毛,重若泰山。若为奸人所害而死岂非冤枉之至?大人且听在下一言:留得性命,自有拨云见日之时,且不可轻言生死,至于如何应对刘贼鹰犬,从长计议便是。”安贵荣正色道。

      “大大所言甚是,在下浅薄了,惭愧至极。”王守仁拱手道。

      宾主二人把酒言欢至夜静更深,王守仁一路被追杀早已身心俱疲,如今难得心下稍安且有醉意,伏于桌上便睡了过去,安贵荣遣丫环小厮将王守仁带至客房安置,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王守仁酒醒,睁眼见自己身处陌生之地,强自回想,这才想起自己是在贵州宣慰使安贵荣府中,忙起身下床,身上一冷,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上干净衣裤,随着门外一声:“大人醒了?”门开了,王守仁忙缩回床上拉了棉被盖在身上。

      门口走进一位手捧面盆的丫环,那丫环将手中盆置于洗脸架上,口中说道:“请大人洗漱,我家老爷有请大人洗漱后饭厅相见。”

      “多谢。”王守仁说完正准备下床突然想起自己仅着贴身内衫,又停住了。

      门外又进来一人,却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厮,那小厮手捧衣物对丫环使了个眼色,丫环垂首退了出去。

      王守仁见丫环退出,这才起身下床,小厮奉上衣物,王守仁见那衣物乃是深蓝色的上衣下裤,庶民打扮,也不细想,换上衣物,洗漱完毕便随那小厮去见安贵荣。

      王守仁随小厮行至安家饭厅,见安贵荣已候在饭厅,道了“失礼”,安贵荣让了座,宾主坐下用了早膳至偏厅叙话。

      “大人请坐。”安贵荣让了坐。坐旁小几上早已奉上热茶。

      “让大人如此打扮,得罪了。”安贵荣道。

      “不敢,不敢。”王守仁忙道。

      “今日请大人,是想与大人商议躲避鹰犬之法。不知大人可有高见?”安贵荣道。

      “说来渐愧,在下实在无计可施。”王守仁眼神一黯说道。

      “既如此,在下倒有一计,只是要委屈大人。”安贵荣道。

      “愿听大人安排。”王守仁道。

      “既如此,大人且安心居于舍下,应对鹰犬之事在下自有安排。”安贵荣道。

      “大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一切全凭大人作主。”王守仁起起一揖道。

      “不必客气,你我一见如故,此等性命攸关之事岂有坐视之理。”安贵荣道。

      “自此,大人对外称‘王阳明’可好?”安贵荣又道。

      王守仁一听,心下一荡,心知安贵荣乃为维护自己尊严这才以自己的号为名,忙起身又是一揖,口道:“多谢大人。”

      “在下欲与大人商借一物,不知大人能否首肯?”安贵荣问道。

      “大人请说。”王守仁道。

      且说那至安家寻王守仁不果的五名东厂鹰犬自安家离开之后循原路追寻王守仁,自龙场镇至贵阳,一路细寻全无所获,便又拨转马头,重回龙场。

      五骑鹰犬刚过龙场镇界碑便见路旁倒着一人,此人三十岁上下,身上道服泥泞破烂不堪,幅巾掉在一旁,包袱挂在手腕处,早已气绝多时,身上、脸上伤痕累累,似为野兽所伤,五人正待下马察看,耳听得马蹄声“得、得”而来,一众十来骑转瞬来至眼前,为首之人三十来岁,面露英武之气,蓝布包头,额前英雄结,身披擦尔瓦,正是贵州宣慰使安贵荣。

      “来者何人?”五骑中为首之人喝道。此五骑之人皆黑衣黑裤劲装打扮,腰佩秀春刀,身披黑氅,目露凶光,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大胆,尔等竟对贵州宣慰使安贵荣安大人无理,该当何罪?”安贵荣马后有人喝道。

      “安大人有礼,我们见过。”五骑中为首之人道。

      “哦…?不知何时见过?”安贵荣讶然问道。

      那人伸手从腰间取下一物打马行至安贵荣马前将手中之物亮于安贵荣眼前,安贵荣一见那人手中之物乃一铜铸八角形腰牌。当晚,五骑前往安宅时一则天黑,二则安贵荣心里思忖如何将来人打发走,并未看清来人手上的腰牌样式,如今再见腰牌,这才看清那八角腰牌:云纹之下横有“东司房”三字,中间有“关防”两个直排篆字,左方乃数字,心知确是东厂鹰犬无疑,拱手道:“贵州宣慰使安贵荣见过各位公公,适才鄙下属多有冒犯,还望诸位海涵。”

      “好说。不知宣慰使因何而来?”那人将手中之物往腰间收了,持马鞭之手一抬,问道。

      “安某得报,此间有一外乡之人路倒,尸身为野兽啃咬,故前来查看。”安贵荣指着地上尸体道。

      “既是公干,安大人请便。”那人竟一反傲态拨马让道。

      “多谢公公。”安贵荣道了谢向身后众人示意,众人下了马往那尸体而去。

      “大人,此人已死多时,包袱内有公文。”人群中一人回禀道。

      “呈上来。”安贵荣道。

      “唉呀!这王驿丞怎生如此苦命,已进了龙场镇却横死在此…”安贵荣看完手下递上来的公文叹道。

      “安大人,莫非此人乃是王守仁王驿丞?”东厂为首之人问道。

      “正是。公公请看。”安贵荣打马上前将手中公文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安贵荣递来之物一看,正是王守仁的官凭。抬手示意,身后一人翻身下马往王守仁尸身而去。但见那尸身已被野兽啃了大半,面貌几难辨认,仅看得出三十上下的年纪而已,那人转身回报:“禀公公,此人年龄、体态、穿着均与那王守仁无二,当是王守仁无疑。”

      为首那人听罢回禀,转头向安贵荣道:“不打扰宣慰使公干了。”说完将手中官凭递给安贵荣,一摆手,五骑扬鞭策马而去。

      “恭送各位公公。”安贵荣拱手道。

      见那五骑远去,安贵荣抹了一下额头冷汗,收好官凭,吩咐众人将地上尸体收了打马回府。

      安府,王守仁早已坐立不安,早起听安贵荣说要去打发刘瑾鹰犬,已近正午还未见安贵荣回府,王守仁悬着一颗心急得直踱步。

      “老爷回府。”随着安府家丁的声音,王守仁忙开了房门往院门而去。

      院门口,安贵荣翻身下马,见王守仁满脸焦虑而来展颜一笑道:“让大人担心了,快请进屋。”

      两人进屋闭门,安贵荣将官凭取出递上道:“商借大人的官凭,完璧归赵。”

      “这…”王守仁接过官凭疑惑不解。

      “大人莫怪,在下找了具与大人相似之尸体假冒大人,将这官凭置于死尸身之上,万幸,骗过了刘贼鹰犬,想来大人暂不至有杀身之祸,当可安心了。早前未与大人言明乃不愿大人为此事担惊,还请大人多担待。“安贵荣拱手道歉。

      “安大人言重了,救命之恩恩同再造,王某岂敢怪罪。”王守仁双手抱拳一揖到底道。

      “来人,请夫人、少爷、小姐。”安贵荣唤下人道。

      “大人,您这是?”王守仁不解道。

      “先生既是我安府座上宾岂有不见夫人之理?”安贵荣笑道。

      耳听得铃声叮咚,安夫人携双子一女来至偏厅,安贵荣介绍道:“夫人,这便是龙场驿新任驿丞王阳明王大人。”

      “王阳明见过夫人。”王守仁对安夫人一揖道。

      “妾身见过大人。”安夫人回了一礼,落了坐。

      王守仁见安夫人三十上下,眉清目秀,体态匀称,满头青丝以大银梳固定于头顶,银制大耳环将耳垂上的耳洞拉得比寻常妇人大了两、三倍,身着藏青色上衣,胸前一只银项圈,项圈上缀着银牌、银铃,行走之时叮当作响,下着百褶裙,裙上围腰,身后一布制背牌,腿上缠以藏青色绑腿,脚踝上挂以银铃,赤脚上一双草鞋。

      安贵荣见状笑道:“先生不必惊讶,龙场一镇乃苗、汉杂居之所。各族通婚乃为常事,当晚带先生至我府邸之人为汉人,其妻乃布依族;鄙先皇妣乃彝族,我等安姓子孙虽为汉人血统却承袭彝人装扮;我家夫人乃本地苗人,是以穿着打扮各自不同。”

      “多谢大人释疑。”王守仁道。

      “我家夫人乃本地苗人望族,苗姓‘蒙雌’,汉姓‘杨’。”安贵荣又道。

      “先生,此乃犬子安龙、安虎。”安贵荣将两个儿子拉到跟前说到。

      “见过大人。”安龙、安虎对王守仁行礼道。

      王守仁眼前这两个男孩,十四岁上下,两人面目相同,皆是一身的深蓝色衣裤,蓝布包头。一看便知乃一对孪生子。赞道:“安大人好福气,得此孪生之子,安门后继有人。”

      “小女三妹。”安贵荣将女儿招来身旁对王守仁说道。

      “三妹见过大人。”三妹见了礼闪到安贵荣身侧。

      “安老爷好福气,儿女皆是懂礼之人,不愧为顺德夫人之后。”王守仁道。

      “不瞒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先生应允为谢。”安贵荣道。

      “大人客气了,但说无妨。”王守仁道。

      “先生乃饱学之士,在下欲使犬子、小女以先生为师,若得先生应允当是犬子、小女之幸也,万望先生莫要推辞。”安贵荣道。

      “这如何使得?在下才疏学浅,如何当得贵府西宾?只怕误了公子、小姐的前程。”王守仁推辞道。

      “大人客气了,万祈切莫推辞。”安贵荣执意要儿女以王守仁为师。

      “既如此,在下愧领贵府西宾之席了。”王守仁见安贵荣诚意昭然,允道。

      “你等还不拜师?”安贵荣向儿女说道。

      两子一女闻得父言,双膝跪倒在王守仁面前纳头便拜,口称:“安龙、安虎、三妹见过先生。”

      “好徒儿,起来吧!”王守仁笑道。

      兄妹三人行完拜师礼,站起身来回到父亲身旁。

      “小女三妹年十三,仅闺名耳,望先生不吝赐名。”安贵荣道。

      “这,如何使得?”王守仁道。

      “先生既为小女之师为其赐名也是名正言顺,如何使不得?”安贵荣道。

      “既如此,在下僭越了。”王守仁见安贵荣所言有理,说道。

      “请。”安贵荣道。

      王守仁想了想道:“《诗经。桃夭》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小姐就名‘其华’如何?”

      “其华,安其华,好名字,就叫其华。”安贵荣笑道。

      “其华,还不谢先生赐名?”安贵荣看着女儿说道。

      “其华多谢先生赐名。”安其华向王守仁躬身谢道。

      “不必客气。”王守仁伸手做“拦”势道。

      为贺幺女得名,子女喜得鸿儒为师,安贵荣摆下拜师宴,与王守仁喝了个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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