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云未然

6、◆章五•踏莎行

　　“陌儿！住手！”
　　紫月剑落下的瞬间，却有另一抹白光袭来。骇人的剑气散去，众人愣住。夏子轩用两指夹着紫月的剑身，一挥袖，硬是把他从盖聂的颈前拦了下来。
　　“子轩，你——”
　　云陌咄咄地看着他，杀气却减了几分。而夏子轩受了那样霸道的一剑，脸色依然不变，只是没了往日的笑容。
　　其它的人见到此景，集体愕然。云陌为道家代首领，武功本来不俗。没想到夏子轩的功力更是高到了另一种境界。
　　“陌儿，盖先生有伤在身，这样动手，有失磊落。”
　　夏子轩慢慢地笑了。端木蓉看着他，忽然浑身一颤：看不透……这个永远带着微笑面具的人，似乎要比想象中恐怖的多。
　　云陌低头，不语。忽地，一个明亮的声音窜进她的耳朵，
　　“你是谁？凭什么拿剑指着我大叔？”
　　天明手舞足蹈地奔过来，却被少羽一把按在地上，
　　“云姑娘别见怪，我小弟他初入江湖，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激动了点……”
　　“喂，谁是你小弟？谁初入江湖啊？我告诉你——我可是聂大叔的首席弟子兼得意帮——哎呦！”
　　天明话未说完，少羽便狠狠地敲了他的头，
　　“你傻瓜啊……那是紫月剑哎，惹恼了她你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哼，我才不要你这个家伙来担心呢！”天明嘴上说着，声音却低了不少。
　　云陌看着抱扭在一起的二人，看着天明，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你……你是……”
　　天明几乎是瞬间就从少羽的怀里跳了出来，双手叉腰，神气兮兮地仰起脖子，
　　“我叫天明！”
　　“天明？……天……明……”
　　云陌的目光落到天明胸前那块残玉碎片上，仿佛是明白了什么，缓缓地放下了剑，转身走了。
　　夏子轩看着她的背影，低下眼扫了一眼得意中的天明，眼中有淡淡的冷意。片刻，他对项氏一族和墨家微微拱手，便随云陌而去。

　　是夜，端木蓉替盖聂包扎好了伤口。从屋里出来，朗月下，那抹碧衣却早已等候。
　　“云姑娘。”她唤。
　　“端木姑娘，我敬你是医仙……可你为何要救他？”
　　云陌没有回头，口气依然冷漠，“你违背了你那三不救的规定，不是么？”
　　“是又如何？救死扶伤乃医者的天职。”
　　“可他是为嬴政做事！他的手上，埋葬了六国多少志士的鲜血，你知道么！”
　　“对我而言，他只是个病人。于你，于夏公子，没有分别。”
　　“你——”云陌转过身，目光雪亮。
　　端木蓉垂下眼睛，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份柔和，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受了那么多剑伤，还能顽强如此——或许，或许我们弄错了……”
　　云陌无言。但是端木蓉可以感到那股冰冷的杀气，正一点点铺开。
　　“云姑娘！”
　　“够了！”云陌拂袖，似是努力克制住，“我不会趁人之危，也不会伤害他——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放过他。”
　　端木蓉吁了口气。云陌停了停，忽然举起紫月剑，在风中静静地看，
　　“端木姑娘……你可知道，我以前学剑时，师傅老是说我：剑式太快，不够沉稳。”她的目光变得很悠远，“你……为了盖聂放弃了三不救，这一点，如果我是你，必定不能做到。”
　　“人生漫漫，一直留恋执着于过往，那就无法前进了。”
　　“留恋？执着？”云陌抬起眼，“墨家也好，道家也好，哪一方不是牵挂于过往？……天道自在，江山易主，又岂是凡人可以干涉？”
　　“天道？——何谓天道？”
　　“问得好。”云陌轻轻一笑，“……何谓天道？”
　　朗月下，这个碧衣女子忽然拔剑挥舞起来。紫月剑气萦萦绕绕，犹如冷雾。端木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眉间沉淀着浓重的忧伤。

　　几天后，午饭时间，屋里弥漫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
　　天明照例捧起碗开始一通大吃，劈了那么多柴，终于是有了犒劳。然而他嚼了没几口，就觉出了气氛的异常。
　　他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透过碗的边缘，扫视着周围。

　　盖聂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现在正坐在自己身边默默地用餐。而其他的人根本连筷子也没动一下，全部直愣愣地盯着盖聂。
　　——长这么大，这种架势还是第一次见……怎么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天明打了一个寒战，问一旁的高月：
　　“月儿，你说他们在看什么呢？”
　　高月摇头，倒是班老头听到了这话，答：
　　“怎么，盖先生贵为剑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多看几眼，你小子还有意见不成？”
　　天明吐了吐舌头。盖聂放下筷子，拱手道：“大师客气了，盖某实在不敢当。”
　　“盖聂，你为何会来此？”
　　房间另一边，云陌目光淡淡，忽然问。
　　“为了寻访一位故人。”
　　“故人？”云陌冷笑,“你会有什么故人？”
　　“陌儿。”夏子轩微笑着，轻轻打断她，然后抬头看向盖聂，“盖先生可是为了寻找道家二位剑仙？”
　　“正是。”
　　“那很不巧，剑仙中的一位，家师逍遥子，前些年已经仙逝了。”夏子轩道，“至于另一位，道家分派后往来很少，详细我们也不清楚。”
　　盖聂微愣，拱手道：“多谢夏公子指点。”
　　天明不解，便问高月：“月儿，什么是剑仙？那个‘逍遥子’又是谁啊？”
　　高月笑道：“道家讲究天人合一，无为逍遥，也是诸子百家中的大派。但是很多年前，道家中主张以修道为主的和以主张修剑为主的人们起了冲突，矛盾无法调和之下，道家便分裂了。道家分裂前最后一任首领据传由两人担任。他们在剑术上造诣颇高，被称作‘剑仙’……”
　　“剑仙？那和大叔的剑圣差不多嘛。”
　　“道家分派后，两位首领便各自隐居深山，我想这个‘逍遥子’前辈，该是他们其中的一位吧……”
　　“这样啊。”

　　“盖先生不必客气。我说这些，只是言我所知，理所应当。至于盖先生过去所做一切，在下亦不敢万分苟同。”
　　夏子轩起身，走向门外，抬头看着天空，笑容忽然停滞了一瞬。盖聂不语，眼里有沉沉的光。
　　“子轩，你去哪？”
　　云陌叫住抽身欲起的夏子轩，然而夏子轩却只是回头灿然一笑，
　　“啊，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我先去看看。”
　　说罢，他一挥袖，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空气里。

　　远方，浮云碧空之间，一个俊美的少年驾着白鸟，哗地掠过悠悠的镜湖。翩跹的羽毛间，他目光冰冷，唇边却浮起一丝妖异而美丽的弧度。
　　——一千只飞鸟遮天蔽日，荡起一片沉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