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云未然

4、◆章三•钗头凤

　　本来还是一片漆黑，忽然，视线的极点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恍恍惚惚，在那模糊的光芒中，渐渐浮现出一座青幽苍翠的山峰。白日冷雾，青云野鹤，耳畔的山泉泠泠不止，有如仙乐。
　　“停——”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伫立在飘渺峰的断崖之巅，迎着风，竖起苍老的食指。
　　在他身后，那对本在练剑的少年少女听到他开口，便都停下步子，走上前，提剑躬身，
　　“师傅。”
　　“轩儿，陌儿，你们看这锦绣河山，湖光水色，当真是美不胜收。”老人面无表情地眺望着山景，一双眼冷得深不见底，“我有种预感，大限将至……如此绮丽的风景，怕是不多见了。”
　　“……是。”
　　也许是因为平日的教导，少年和少女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低头。
　　“人生而有老，老而有死，此乃天道，万物皆同——你们无须哀伤。”
　　老人似乎觉出了两位弟子难言的悲痛，静静道。良久，又回身看着素衣青袖的他们。
　　“陌儿，你今天的剑式，依然过快。欲速则不达。无论是习剑还是做人，都不可背离天道而行，不然则事尽其反……日转星移，生死祸福，不可免，不可避，是自然的轮回，过眼烟云尔尔。”他说着，目光却移向了另一个少年，“轩儿，为师所说，你可懂？”
　　“弟子谨记在心。”
　　“好。”老人点头，沉吟道，“你们两个虽是习武的奇才，但却各自心中怀有未解之结……此障不破，日后难有大进。”
　　此话一出，让两个弟子都是一震。
　　“敢问师傅，这是为何？”少女问。
　　“道应天命，命在人心。人心之变，是天道中最难堪破的结……不仅你们，就连为师，也有毕生无法参透的心魔啊……”
　　少年和少女对望一眼，有些茫然。然而老人却不再多言，过了一会儿，他挥袖起步。
　　“轩儿、陌儿，随我来。”
　　他走进木屋，片刻，捧出一只很大的剑匣。随着盖子被慢慢抽开，空气中渐传出一阵奇异的锋鸣。少年和少女低头，只见两把古剑正静静地躺在匣中，深色的剑鞘上刻着一对句子：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师傅，这是……”
　　“这是鸳鸯剑……陌儿，轩儿，你们要记住：欲要修剑，必先修道。宝剑如人，是天命的镜子。戒骄戒躁，无欲无求，人剑合一，方可心如云天，笑傲尘世……”

　　云陌睁开眼，梦中的景象都幻灭了。月冷风摇，夜色中，手旁的利剑散着模糊的微光。
　　“你醒了？”
　　她一惊，回头，夏子轩正披着一件白袍，静坐在塌旁。
　　“子轩？——你没事了？”
　　“傻丫头。”他笑，“这点小伤哪里奈何得了我？……倒是你，居然昏倒在了码头边，当真是一个安稳觉也不让我睡。”
　　云陌不语，停了停，刚想说句抱歉，夏子轩的手便覆上了她的额头，轻轻地止住她，语气温柔，
　　“我守了三天——你似乎没有发烧。呵呵，我还担心你旧病复发，把端木姑娘硬是关在这里三个时辰，差点要和墨家动起手来。”
　　云陌望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轻笑。
　　她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女子，然而那浅浅的笑容却让她的五官有了难言的韵律，烛光明灭中，美的仿佛不真实。
　　夏子轩看着她，微吁了口气，唇角也划过一丝释然的笑意来。

　　“子轩，我方才……梦到了师傅，想起了那日他授予我们鸳鸯剑的情景……”
　　“嗯。一眨眼那么多年过去了，你我师兄妹晨起练剑，夕落修书，倒还是昨天的事一般——怎么，莫非你对当日师傅授剑一事有了非议，觉得我配不上你堂堂一代侠女，要反悔不成？”
　　夏子轩半开玩笑的口吻，目光却沉沉。
　　云陌默然，随即摇了摇头。
　　“看你没事，我也放心了。你身子弱，快睡吧。”
　　夏子轩依然笑着，神色却有几分凄凉，他站起来，就要朝屋外走去。
　　“子轩……你重伤初愈，也早些歇息。”
　　夏子轩点头，转身离开，脸上已没了笑容。他停下步子，偏过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子，眉间有隐隐的忧伤。
　　——我们……如果没有这两把剑的捆绑——陌儿，你又是否会留在我身边？
　　他深吸了口气，拉开房门。

　　廊上静立着一个白色的剪影，挺拔冷定，正抬头望着稀疏的月色。夏子轩看见他，暗紫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高前辈……已经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他走到高渐离身边，两抹白衣在微风中轻摇。高渐离似在犹豫什么，沉默了许久，忽然问，
　　“阿云她……醒了么？”
　　——阿云？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夏子轩愣了片刻，他转过头，看着高渐离，虽然笑着，眼中却忽然漫起一丝冷意。
　　“高前辈，听您的口气……似乎从前认识陌儿。”
　　“你们既是鸳鸯剑主……过往之事，她难道从未与你谈起？”
　　高渐离略有些惊讶，夏子轩却脸色不变，反倒轻轻地笑道，
　　“我只知她是赵人，早年曾流亡燕国。我不知她，一如她不知我……既是过往，又何必深究？”
　　高渐离点点头，“阿云若也如此想，那便好了……”停了停，他又补充，“我认识她也是自然，因为十二年前她流亡燕国时，收留她的是我的一位弟兄。”
　　他回忆起往昔，眉间有隐隐的痛楚，但冰冷的容颜上仍是平添了一份温和。
　　“阿云那时才十岁，喏，就这么点个子……”他用手在腰旁一比，“总是绕在我身边，吵着要我击筑给她听——当时所有人都拿她没法子。她整天又蹦又跳的，有趣得很。”
　　“是么……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出了些事，她负气出走，一直音信全无……我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上她……”
　　高渐离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远处，“她大了，成了紫月剑主，身旁也有了照顾她怜爱她的人……这个结果，我想他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夏子轩低头微笑，听到那个“他”字，似乎明白了什么，笑容一瞬间冷了几分。
　　一阵风吹来，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两人抬头，天上虽还露出淡淡的月光，却已经飘起了纷扬的大雪，盈盈绕绕，在虚空中旋转不止。
　　夏子轩那自从出门后就紧捏着剑鞘的手，在这迷离的天幕下，终于缓缓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