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双曲线

4、第三章 写一首歌 ~朋友~

　　下班时分，大家渐渐打卡回家，林泠却仍如往常一样视上下班时间如无物一如既往地加班工作。小病初愈的身子，还有工作一整天的疲倦，她统统丝毫不在意。

　　四周寂静的办公室，只偶尔有敲击键盘翻动文件和笔在纸上滑过的声音。
　　忽然，有一种有些怪异的，直钻人脑，在很多人听来，足以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声音。
　　林泠埋首电脑，头都不转娴熟无比地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下通话键，用比工作时貌似更加冷酷的声音说，
　　“说话。”
　　看这动作，听这语气，还有特殊的铃声，显然是知道谁打来的电话，而且，很熟，很熟，非常熟。

　　柔柔的声音以关怀开场，
　　“你的病好些了吗？”

　　“嗯，”
　　据实以答，并且架子迅速地塌下来，
　　“昨天的浓重鼻音已经结束了，而且头也早就不痛不晕了。”

　　“嗯，那就好。”
　　放心了。

　　电话另一头的林泠却没气质的翻翻白眼。
　　要不是挑鼻子最难过的时候打电话，生病怎么会被抓到，然后就被“严密监控”起来。
　　讨厌的鼻子，都是你出卖我。

　　“虽然是好了，但是今天也别再加班了，来我家，我给你做饭。我一会儿正好顺路去你楼下。”

　　“嗯~~”
　　声音立即从令人哀怜和不满转换到满满的甜腻满足。虽然被发现生病，本来的贤淑良德会立即遍身女暴龙然后自己会被训到很惨，但是这个有被好好照顾的福利还是很好的。
　　“我会乖乖的，我的好好伙夫。”
　　那语调简直就像一个八岁半的乖宝宝。幸亏外面的同事都回家了，否则随便让谁听到，认真严谨刻板代办古板的林泠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原来的形象瞬间崩塌事小，随便几个就拉到急诊室了。

　　******

　　空颜打开门换了拖鞋，直入卧室，完全不必管在她后面进屋的林泠。因为她知道林泠自己会把门关好，换了她自己的拖鞋，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泠把包准确地无误地丢到客厅的沙发上，然后晃进卧室，一屁股坐在人家的床上，完全如同自己家。

　　“哎哎——”
　　林泠没样子地食指指着一个地方乱叫。

　　“怎么了？”
　　波澜不惊，继续换上家居服。

　　“你腰怎么又细了！”
　　没天理。

　　“某些人自己不去健身天天躲在写字间里面加班，还嫌我腰变细么？”
　　叉着一尺八的细腰，看向抱怨却没有任何理由的人。

　　林泠除去工作，几乎放掉所有自己的时间，在一个如此繁华缤纷的都市里过着忙碌单一乃至封闭的日子，只有偶尔偶尔才会出门买生活必需品什么的。

　　林泠怕她由点及面又开始唠叨自己，明智的赶紧转话题，
　　“我说你能不能多会儿让自己的腰比我的粗一点，就一点。”
　　狭促的用手比划着，眯着眼。一脸狡猾相。

　　空颜笑笑，无奈，毕竟有些人有时候幼稚起来，没人比，
　　“我的宝宝，您老人家比我高好不好，168公分，标准得很了！你和我比，真想让自己成竹竿啊。”
　　拍拍林泠脑袋，难得一个坐一个站，可以轻易拍到。
　　看看林泠蔫下来了，
　　“我去做饭了，你好好呆着。”

　　嗯，好吧，不念叨就好。
　　林泠就势乖乖点头。

　　******

　　林泠的初中，没有朋友。
　　高中，也仅有三个朋友。
　　可是在加拿大念完书后，她有同学，有朋友，有最好的朋友。

　　来到加拿大之后，也是希望爷爷奶奶不要担心，所以想尽力做一个普通的女生，有着可以一同吃饭一起游玩的的同学。
　　虽然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如此简单不成问题，林泠却觉得自己需要努力。可其实努力什么呢？只要她自己肯放的开，就完全可以看到外面的阳光。
　　班里的同学真的很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笑起来愈发好看的东方女孩，虽然偶尔会看到她静静地对着一个地方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可是，很美。
　　是的，林泠不再像从前一样去隐藏自己的优秀，自己的美丽。她不再像从前一样隐藏自己的才华，不再像从前一样刻意穿得很刻板乃至难看。
　　像是一朵花儿，现在，才稍稍开放。
　　而林泠自己对自己的另一个解释是——或许换了一个环境，让她觉得很安全，很安心。

　　然后，她就遇到了余空颜。

　　那是在一家酒吧里。
　　是那种并不纷扰，很安静，大家静静地喝着酒，听着音乐，说着话的酒吧。
　　她坐在舞台中央，坐在椅子上，抱着一把简单的吉他。
　　简单的牛仔裤，稍镶蕾丝花边的白色上衣，完全顺直的头发。那气质，在林泠看来，是标准的淑女了。可是，在这里，又有了一点游荡的气息。
　　随着吉他的伴奏，唱歌的声音……很好听。
　　略微有些沙哑，略微有些空灵。更多的却是简单，圆润，听着就很舒服，很放松。

　　when the moon falls in your eyes
　　I know the sun has set
　　the fire still burns within me
　　since the day we met
　　I know my heaven would be so complete
　　you could make it real
　　I won't let this change go by
　　I can see
　　I can feel you
　　when the moon falls in your eyes
　　I know the sun has set
　　the fire still burns within me, within me

　　声音静静地在身边飘荡，心，仿佛也静下来。

　　月亮在你的眼睛太阳在我心
　　现在我唱这首歌 oh 只为你
　　想把所有烦恼都忘掉做不做的到
　　你明白我心在燃烧因为你因为你

　　是中国人？

　　你心中的话我全都想听能不能相信
　　所有的梦里全都是你会不会停息
　　和你一起是否不会再放弃你的心里有没有秘密
　　我分不清不要在意只想为想为你写一首歌
　　写一首歌都是你

　　……

　　oh, love's in the air it's everywhere
　　everyone can see everyone can feel
　　that love's in the air
　　it doesn't matter where
　　everyone agrees love is all we need

　　一曲结束，真诚的报以掌声。

　　“你的歌很好听，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又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交到了一个朋友。

　　余空颜虽然有些惊讶于她的直接，却又被这样的纯白所吸引。

　　刚开始，林泠在修企业管理，空颜修服装设计。不同的学校，竟然挨得蛮近。两人共租了一所房子，一同生活，一同上下学。
　　这是林泠第一次体会到大多数女生之间本应有的友情。
　　交换各自学校有趣的地方，有人上课连打十个喷嚏让教授课都暂停，有人追女生送了大把鲜花却弄了对方花粉过敏弄巧成拙。
　　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突然同时捧腹大笑笑出眼泪。
　　因为一个玩笑，挠得彼此最后都滚在地上，衣衫凌乱，泪眼婆娑。
　　一同养着一只肥硕无比的大白鹅，给鹅洗澡，弄得人、鹅、浴室一片狼藉，泡沫满地。
　　上街衣服买了相同的样式，屁股顶来顶去挤着照穿衣镜。

　　林泠很快乐，从来没有这么快乐，因为友情，林泠很快乐。

　　她们知道彼此的故事，知道彼此的痛楚。惺惺相惜。
　　她们知道彼此的习惯，知道彼此的脾气。珍惜友情。

　　余空颜，真的是林泠最好最好的朋友。

　　******

　　从厨房出来，发现林泠坐在书房，
　　“在看什么？”
　　空颜凑近林泠，看她在干什么。

　　明知故问，一眼都不看地回答，
　　“你新一季的设计稿。”

　　“看别人的设计稿，不道德，自己画去。”

　　撇了撇嘴，为自己辩解。
　　“忙嘛，很少有工夫……”

　　空颜摇摇头，不予理睬，老是这样。
　　边走边解去围裙，最后放到厨房，
　　“吃饭——”
　　每次叫林泠吃饭，总觉得像吆喝小猪。

　　“开饭啦！”
　　林泠果然放下笔记本立即奔向餐厅。

　　林泠在加拿大的学业很忙，忙到天翻地覆。
　　因为修双学位，企业管理和服装设计两个根本搭不上边的学位，她还一定要每一样都做到优秀。她努力了，也确实做到了。企管拿着奖学金；连设计这边都是风云人物——两朵美丽富有才华的华人奇葩一时传为佳话。
　　毕业后，林泠令众人扼腕顿足地义无反顾投身罗氏，而空颜，则继续前往巴黎进修。在林泠调回乌申不久之后，空颜的进修告一个段落，于是也在乌申租了房子，小住了下来。

　　“说，你上次稿子是几个月画的啊？”

　　“那个……”
　　转话题，
　　“空颜啊，我其实最近新想了一个系列，我觉得……”

　　立刻打断。
　　“别‘你觉得’……画！出！！来！！！”

　　咣！
　　林泠脑袋立即垂下。蒙混不成。
　　仿佛打击还不够，看着桌上的晚饭，林泠傻眼。
　　“抗议！”
　　左右手高举筷子，各一只。

　　“怎么了？”

　　“我，不，吃，粥。”
　　小孩子般一字一句说道，严正表达自己的抗议。
　　怎么又是这个，昨晚皮蛋粥，今早八宝粥，晚上怎么又绕回白米粥！！！

　　“不难吃啊。”
　　空颜尝一口，手艺还是不错的。

　　“我已经吃了两天了，不吃！”
　　头别到一边，高高扬起。

　　“你生病……”

　　“好有默契……”
　　怎么所有人都让自己吃粥呢？
　　“连吃好几顿……把我剁了吧。”
　　把白白的脖子给空颜递了过去，“任人宰割”。

　　“那你吃什么？”
　　面对挑食的主儿，永远没有办法。
　　一年年，只见她的口味越来越刁，而自己的厨艺也越来越可以拿出去应聘。

　　林泠收回脖子，想想。

　　空颜也在试着想，替她想。
　　“炖鱼？”
　　清炖。

　　“猪蹄。”
　　红烧。

　　摇头。
　　“叉烧包。”

　　“蒸饺。”

　　“三鲜的。”

　　“成交。”

　　空颜无奈再次走向厨房。

　　“慢慢做，不急，我等哦。”
　　林泠想了想，
　　“每个里面都放一只水晶虾仁！还有，紫菜汤！我知道不难做的！”

　　还是用菜刀把她剁了吧。空颜转头看了一眼挥舞筷子的林泠，暗想。

　　******

　　“那就这样，我今晚还是不回去了。拜拜。”
　　林泠和罗非说今晚住在朋友家，然后挂了电话。

　　“好了？”

　　林泠点头，
　　“今晚我就要骚扰你了。”
　　等空颜做好饭已经不早了，林泠便干脆赖在这里不走了，反正第二天周末，难得自己主动不想加班。

　　“睡哪儿？”

　　“主卧！！”

　　身子刚刚躺下，目光扫到空颜床头上一个熟悉的盒子。
　　“空颜！”

　　“怎么了？”
　　转头过来看。
　　怪不得。
　　看林泠神情嚣张不可一世，仿佛抓住了自己什么重要的把柄。
　　不就是一盒胃药么，其实至多也就使食欲不振开胃用的，药力不大的，甚至都快算不上药。

　　“你——生——病——了。”

　　“是——”
　　问她夺过来药，放到另一边的柜子里。
　　“算我生病好不好，真是。”
　　不过是当年林泠身体不好天天吃药的时候自己站在一边以黑包公脸督促，现在林泠就巴不得逮住自己生病的时候希望能报复回来。
　　其实大方的林泠，有时候还真是小孩子式的计较。
　　“前两天胃口不好，我找出来吃过两片。”
　　算作解释。

　　林泠刚躺下把被子盖好，听到手机响。
　　遥远的客厅。
　　只好留给空颜一个哀怨的眼神，却得到空颜口形“报应”，唉，真是报应。可怜兮兮的爬下去听电话。
　　陌生的号码。
　　接起。

　　“林泠？”

　　“我是。请问您……”

　　“是我，穆斌。”

　　表情瞬间僵住。
　　穆斌……

　　大概是很久没说话。
　　“你在吗？”

　　“噢，我在的。”
　　终于回过神来。

　　“你的病好些了吗？”顿了顿，“你的声音……”

　　“噢，我鼻子不通。”

　　又陷入沉默。

　　“你还有什么事吗？”林泠问。

　　“有，”
　　停顿，
　　“你要住哪里？”

　　什么？

　　没听到她的疑问和回答，穆斌继续说，
　　“我刚回国，所以还在父母那边住，所以你要住什么样的房子，我叫秘书去办。”

　　没有声音。

　　“公寓还是仍旧习惯住别墅……”

　　穆斌的话被打断，
　　“让我想想，明天我打电话给你。”

　　两人没有说话。
　　林泠脑中一片混乱。
　　“再见！”
　　飞快地说了一句，
　　“晚安。”
　　挂了电话，仿佛怕他再打来，立即关机。

　　呆滞地紧握手机，满脑思绪乱飞，完全忘了所处何处，眼前何人。
　　直到手机被人抽走。
　　抬头。
　　是空颜的平静和了然。
　　空颜把她的手机放回包里，然后拉着林泠躺回温暖的被子。

　　林泠仰面朝天躺着，死瞪天花板，空颜卧室的灯不错。

　　“刚才那个电话……是他的吧。”空颜开口。

　　“他？谁啊？”装傻，声音中却有难掩的紧张。

　　“穆，斌。”能让林泠失态成这样的，除了他，世间还有第二个吗？

　　“……”

　　“他回国了？”

　　“嗯，回来了。前两天酒会上遇到的，然后……”
　　仿佛想了想，决定，
　　“然后……空颜，我决定搬到穆斌那里。”

　　******

　　第二天，穆斌的手机上竟然有一条短信。一般自己认识的人都打电话的，简洁方便快捷，谁会一字一句的发短信？
　　打开，居然是林泠。

　　“要求不高，我只要独立的卧室卫生间书房。剩下的你来决定。”

　　独立？
　　笑笑，这么些年，有些毛病应该没改，还是那副自主领地严禁外人入内违者杀无赦的生活习惯，真的一想到那张紧绷的臭脸就想笑。
　　可是……没有改掉吗？甚至，连他……都没有让你改掉吗？
　　原本微含一丝笑意的眼睛，此时紧绷了起来。

　　******

　　难得的空闲周末，陪空颜逛街。其实林泠自己也很久没买衣服了。
　　空颜去洗手间，林泠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她。
　　拿出手机，看着自己发给穆斌的短信，想起昨夜或是今天凌晨空颜说的话，
　　“林泠，这可能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这么多年，你吃的苦还不够吗？他恐怕也不会比你少。林泠，别任性了，放下吧，别再拗了，努力在一起去幸福才是真的。听话，放过自己放过他，让你们过得好一点，好不好？”
　　真的能够在一起，一起幸福吗？
　　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也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