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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等你病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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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泠总是喜欢很厚的浴袍,然后穿那种很大的卡通毛绒拖鞋。站在镜子前面,自己都会笑,很奇怪的组合啊,华贵的浴袍却配着这样的拖鞋。
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干透,身上也只有一件浴袍就上了露台。这样很容易感冒,被说过很多次,还是改不掉。
现在林泠和罗非住的是爷爷奶奶在乌申东城,也就是人们简称申东的老房子,很纯粹的欧洲风格,近百年的砖、近百年的扶栏。是她的始建者转手到了爷爷奶奶手上,罗家,算是她的第二任主人,一直到现在。周围有很茂密的法国泡桐,用林泠的话说,每棵都比她自己粗。街,并不太宽,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家也不属喧闹,偶尔驶过一辆车,反倒衬得落寂。
从宴会上落荒而逃,躲回卧室,冲个澡,希望能够冷静思考。
承认吧,已经逃了那么久,还要再继续逃吗?
躲回加拿大去,大不了等穆斌找罗非要人再说?如果他真的再去找罗非要人。
摇了摇头,如果他真的下定狠心找定自己的话,躲,恐怕是没有意义的。
“林泠。”身后传来罗非的声音,“我敲门了,你没听到。”罗非穿过林泠的卧室,来到露台上,和林泠并肩站着。
“罗非,”
林泠顿了顿,
“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么?
“明明你自己在乌申已经足够,而且即便我现在手上的项目在公司下半年的计划中分量不轻,你却不顾我的反对坚持把我从爷爷奶奶身边调到乌申,做这个并不一定非要我来的项目经理。还有今天的宴会,你也是提前安排好的吧。”
聪明一如林泠迟早会知道的。
是的,林泠毕业后并不打算继续攻读硕士,而要留在加拿大的分公司工作,是罗非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把林泠调到乌申的总部来的。而今天,他也是知道穆斌是被邀请者之一并且确定他会去,才无论如何要林泠也出席的。
“是。”
此时,大方承认也没什么关系了。
今天安排得似乎太过故意,太过急促,所以难免被察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自己打听到穆斌这次回国并非长驻,短暂的处理事务后仍要回欧洲。
穆斌他和林泠的想法是一样的,有多远走多远,能躲多远躲多远,最好不要回来,只为了不要遇见。所以罗非才要如此匆忙如此珍惜地抓住这次机会。
林泠停了停,似乎找到什么理由,
“Jackson呢?你这么做,他怎么办?”
罗非反问,“你不管他怎么办,难道要我管么?”
只一句话,就已经堵死了林泠。
是的。平心而论,自己对Jackson,绝比不上他对自己的千分之一。
自己最难过的时候,是他陪着走过。这么些年来,是他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不求回报。
彼此间从来没有提过说是恋人,却也不只是朋友。
现在两人尚且年轻,或许再过两年,或许等Jackson硕士学位念完,订婚、结婚,就会渐渐被提上议程。
其实,周围所有人都已经默认,自己的身边,是他在照顾,未来就这样继续走下去,不论对谁,都会很幸福。
罗非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也应该觉得自己和Jackson在一起会很好吧,可是为什么还是要……
罗非叹气,收起反驳她的气焰,
“你应该是不记得了,你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有一次我们出去,你捧着冰激凌杯用勺子搅到乱七八糟不亦乐乎。我当时只是看着你,什么都没说,可是,我觉得你当时……”
停下来,似乎在找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林泠不说话,她是不记得和罗非哪一次出去了。可是,那两年的暑假,是最美好的夏天,每一天,都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罗非认为,用快乐什么的来形容,已经太片面了。是周身散发的甜蜜喜悦,是一个十六岁少女本应不自觉绽放的美丽。是发自心底的。是自己带不来的。
“相比于你之前的样子,我相信是穆斌的出现才让你有了变化。”
罗非顿了足有十几秒钟,
“而这几年……林泠,你知道,我已经多久没见你真真正正的笑过了吗?”
林泠呆住,看向他,是认真的神色。
自己……真的很久都没有笑过了吗……
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笑,是很温馨也是很俏皮的;吵嘴赢过罗非,笑,是足够嚣张的;和Jackson出去,他即使买来只气球,自己也会笑,而且,笑,应该是很美很温馨的。
可是难道自己真的“真真正正”的笑过了吗?
“我自己的事……”喃喃的开口。
“你不觉得埋头当鸵鸟很愚蠢吗?”罗非打断了林泠。
对于林泠和穆斌的事,他一早就知道,从开始到结束,全都知道,知道得很清楚。
本来这也的确是林泠自己的事,他不会插手。可是可是,真的是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了。
林泠大学选的课程要比别人多很多,而且还在不远的学校修着一个和企业管理没关系的服装设计的双学位。进了公司疯狂的加班,然后只凭自己的能力极其迅速的升职。他也是渐渐的懂了,不让自己空闲下来,就可以躲开那些痛苦,就可以躲开不去思考,这样的她让自己看得都觉得太痛苦了。
于是,不能坐视不管了。
“愚蠢吗?我一直以为我都很蠢的……”
低声地呢喃,罗非也装作没有听见。
林泠转了视线,看向一边的泡桐,下辈子是不是做棵树就不用想这么多了呢?
树下路边停着一辆车,是自己比较喜欢的那款黑色的奥迪。车窗半降,隐约可以看到驾驶座上有人。
一辆车驶过,借着车灯,林泠看到了树下车里人的侧影——穆斌。
林泠一惊,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完全看见这里。
他看了多久?还有,他嘴边的一点红光,他多会儿学会了抽烟?
林泠忽然觉得头疼,会不会凉风吹多,感冒了?
“罗非,”
林泠转过身,
“我去睡了。”
忽然贴近罗非,踮起脚,轻轻在罗非脸畔扫了一下,笑了笑,
“回去的时候记得帮我关灯带门。晚安。”
鸵鸟?既然当了四五年的鸵鸟,也不差这几天。
罗非有些惊讶于她反常的动作,顺着林泠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看到了穆斌。
心中说是了然,还是无奈呢?
苦笑摇摇头,回去睡觉。
楼下的穆斌顿了顿,掐了那支未抽完的烟,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学会抽烟?好像是自己刚知道她留学加拿大的时候吧。可现在她回来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
又是那个梦。
分明知道是梦,不是真的,可是每次都会心痛到醒过来。
明明是自己先跑掉,有时他会追来,有时,不会。
可是为什么每次梦到的,反而都是他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每次自己放下一切苦苦的呼喊他都没有回头,为什么,真的,每一次,心都会那么痛。
******
额头布满冷汗,醒来的时候,离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
决定不再翻身入睡,就这么定定的盯着天花板,直到心脏可以平稳的跳动,直到闹钟一如既往响起。
竟然真被说着,生病了。
以前是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可是后来爷爷奶奶请医师营养师又是调理的药又是定下密密麻麻的表格安排膳食,总算好了很多。虽说这两年过于努力工作又有些伤了身体,但仍是比中学的时候要好。
而今天,还就真的着凉了。
出门时,脑袋继续了醒来时的感觉,摸了摸额头,好像不热,于是安心上班。
忙过整整一天,下班的时候,林泠再试温度,已经有了热度,头也比早晨要晕,可是眼前这份报告还有三分之一就可以做完了,于是决定做完最后一点工作再回家吃药。
而罗氏的楼下,穆斌等了已经有一会儿功夫了。
虽然匆匆一面林泠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但打听罗总身边的女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现在,眼看下班的时间已过,林泠还没有下来,穆斌决定,自己上去。
来到林泠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再敲,还是没有。
穆斌有些奇怪,楼下说林经理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加班,怎么回事?
稍稍用力推了一下门,门是虚掩的?
门推开了,
“林泠?”
环视一周,发现她趴在被夕阳照得有些泛金的桌子上,还是那么瘦,配上偌大的办公桌和一摞文件,差点要找不到她。
“林泠?”
没反应。
在……睡觉?
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走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带上了温柔。
“林泠?”轻拍她的肩膀。
似乎是醒了,转过头来,抬起一点,眼睛微微睁开,
“穆斌……”
声音听起来又似是呢喃。脸上是一层薄汗。
“是我。”穆斌背光站着,俯下身子。
“你终于来了……”
好像是放心地笑笑,又闭上了眼睛。
好像回到了以前。
那个时候两人还都在念高中。穆斌做完值日,下楼经过林泠的班级,发现他们班还没有锁门,门大敞着,便走进去。
空荡的教室里只有一个人,还有满满的夕阳,那人趴在课桌上,穆斌走近。
认识。
“林泠?”轻拍她的肩膀。
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开,额头上还有趴着睡觉趴出来的红印。
她睡了很久?
“穆斌……”声音听起来不清楚。
“是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终于来了……”没有气力地笑笑,旋即又闭上了眼睛。
那时他们认识也不到一年。那次林泠也是生病。
穆斌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还出汗,是病了。
轻轻地抱起她,好像几年来一点体重真的都没长,还是那么轻。
她不知道爱惜自己,那他呢?
眼中一沉,送医院要紧。
之后,还有之后的之后,穆斌才明白,为什么当年林泠说的是“终于”来了,为什么后来那天自己是逆光站的林泠本应看不清楚可仍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
林泠的确是感冒了,但还好并不是特别眼中,医生让她留在医院里,打完点滴就可以回家了。
林泠嗜睡,生起病来更会睡到昏天黑地。护士要扎针,林泠闭眼,护士把酒精什么端走之后,林泠眼睛睁开一条小小的缝,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就闭上。
穆斌笑了笑,还是害怕打针,输液每次都是粘枕头就睡。
毕竟在生病,睡的不沉,隔一会儿就不自觉地动一下。穆斌则小心地帮她再动一动,生怕因为她的移动,针头位置不正,扎破血管留下淤青。
穆斌是彬彬有礼的,而这样的细心体贴却只有对上了心的人。
这里并不只有林泠一个人在输液,旁边就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旁边的陪着的应该是奶奶吧,扎针的时候在说“妞妞勇敢,妞妞不怕”之类的话。
那个小女孩扎针的时候皱着眉咬着牙还别开脑袋,真有些像林泠。穆斌自己也有些奇怪,自己怎么知道林泠小时候长什么样,怎么会看到别的小女孩就想起她。
想到这儿,穆斌转过头看看林泠,刚好她又动了一下,只是细微的动作,穆斌仍帮她动了动手臂。
“小伙子。”
在叫自己吗?穆斌依声转过头。是旁边小女孩的奶奶。按年龄来说自己应该叫阿姨。
“这是你妻子?”可能那个年龄的女性都对别人和自己的孩子孙子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心,的确,穆斌和林泠看起来和她的子女年纪相仿。
“她……”语顿,我的,妻子,多么美妙的词,如果用来形容林泠。慢慢再转回头去,看着林泠熟睡的脸庞,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吗?你有可能成为我的妻子吗?
“不,”穆斌看着她,眼中是柔情却也是更深的痛楚,回答道,“朋友,普通朋友。”
“噢----”这声“噢”,还有拖长的音调,似乎包含了感叹良多。
******
五年前,好像是这么久吧。
那时的自己抑制不住思念,在繁重的学业中努力挤出了几天时间,满心欢喜的飞了十几个钟头从英国飞回来找林泠,希望给一个惊喜,心中好像有一只小兽在跳的感觉,到现在还记得。
可迎接他的是什么,对,林泠的欢欣与惊喜,十足;紧紧的拥抱,温暖。
可是还有呢,是学校里满天飞的流言,是林泠模糊的算不上解释的解释,是自己亲眼见到的,流言的,事实。
“为了钓金龟婿把自己都卖了”,这样鄙夷的话语,自己是这么听到的,看到的,也差不多了。
脚踩两条船。这,或许这是自己一辈子不能触碰的禁区。加上林泠模糊不清摇摆不定的心,本来应该是一通解释的电话,却在赌气中开头,两人都叫嚣着喊出了分手。
只有心灰而去。
那些日子里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时间漫漫,自己开始想,误会,巧合,是有可能的吧。亲眼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事实真相。
打去的电话中只有机械的女声“sorry ,the number……”,发去的E-mail无人回复,寄去的信件上贴着“无收信人”回到自己的手中。忍不住再次回国,却被告知佳人已去——在自己回到英国之前,她已经更早一步飞抵加拿大,然后就在那里念书,没有再回来。她的动作……还真的是很快的。至于加拿大的具体地址,自己了解的,她没什么朋友,自然不会留下地址。
沮丧地回到英国,却在不久后一次偶然飞往纽约的时候,在机场看到了她,和他。
林泠拉着罗非的手,又蹦又跳,还在说些什么,看得出,她很快乐。
流言?好吧,我不信,我来道歉了。亲眼见到也不一定为实,好吧,我也来寻找解释了。不远万里,只想亲耳听你一句,再次看到,还用说些什么么?
恐怕我的离去,给了你更多的快乐与自由,免去了你的彷徨与挣扎。那好,请你继续,快乐,飞翔……
离开我,你有你自己的快乐,我,也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可就是当一切都要走上正轨的时候,你又为什么忽然出现?只留下一句话打乱一切然后走掉,留下我迷蒙梦幻,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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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哎,小伙子。”
有人推了推穆斌,他这才醒过神来。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是旁边的阿姨。
“你光顾想东西了,你朋友的点滴快滴完了。”
穆斌抬头,果然,所剩不多。起身,叫护士过来处理。
林泠是随着护士把她手背上固定的胶布撕下而醒过来的。
痛。
穆斌扶她起来,林泠仍不忘盯着自己挨扎的可怜爪爪。
穆斌拿过她的手,低头看看,护士技术还是很不错的,只留有一个针眼。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嗯。”林泠乖乖点头。
“阿姨,我们走了,再见。”穆斌有礼貌的和旁边道别。
林泠奇怪,穆斌好厉害,自己才睡了一觉,他就又认识了一位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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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斌的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到一扇很有古典风韵的门前。
没有来过的地方,虽然在这座城市生活多年却仍然不认识的路。
林泠下了定义。
有些奇怪,这是干吗?
探询的目光投向穆斌,却没有答复。
一边被走向里,看看周围,一边才渐渐有了认知。
“我们来吃东西?”
“这里的粥很好,你生病,应该吃点清淡的。”
“我不饿。”
穆斌不说话帮林泠拉开椅子。
只能坐下。
粥上来了。
碗是她喜欢的青花瓷碗,粥是简单的皮蛋瘦肉粥,白白的米冒出一点热气,皮蛋和瘦肉完全煮进了粥里,表面洒着一点葱花。病中本来食欲不振,现在却顿时有了胃口。
他不是不怎么回国吗?为什么对有好吃的的地方知道得比自己都熟?
最后,林泠居然还扫荡了桌上的小菜和糕点。
全部都是她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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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送我去医院,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了林泠家的楼下,位置同昨夜一致。
没人理她。
好吧。自己下车好了。
在车门打开身子也有了向外的趋势的时候,猛地被拉回来。
高速的转头使自己晕眩,可接下来她被拉进一个久违的怀抱里,紧紧地,不放。唇,被封住,穆斌辗转地吮吻急切地获取林泠的气息。身体里从没有过的火焰被点燃,迅速的点燃。那吻,密密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久久,穆斌渐渐松开她,可仍没有放手。两人就这样亲昵地头抵着头,平复各自的气息,也品味着空气中的暧昧。
“林泠,”
“嗯?”
“等你病好了,搬到我那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