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双曲线

21、第20章 如果那天没有遇见你 ~遇见~

　　如果那天没有遇见你（演唱：安以轩）

　　三月最后一个晚上
　　汽车不知要开向何方
　　载着我柔软的心的方向
　　在空中划过流线型的光芒

　　爱情被忧伤粘住了翅膀
　　在你消失的游乐场
　　春天明媚的阳光
　　鲜花在晚风里寂寞的飘荡

　　如果那天没有遇见你
　　我一定不会如此迷茫
　　如果那天没有爱上你
　　我一定不会如此疯狂
　　如果那天你没有离开
　　我一定不会如此忧伤
　　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
　　你会不会回来回到我身旁

　　你转身的那一刻
　　我掩饰不住慌张
　　人潮汹涌的城市成为无人的空旷

　　******

　　最后一节自习课前，穆斌临时被参加信息学竞赛时的教练叫到机房，作为前辈介绍经验。在新生的掌声中出来的时候，下课铃早响过了。回到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了，等穆斌把复习用的课本和新发的习题卷整理好放进书包的时候，教室已经彻底空了。
　　空荡的教室，一个人去关窗。
　　低头扫过窗台间，感觉眼前有白影闪过。
　　教室在四楼，窗前总不会有人走过。
　　莫非是闹鬼？可是黄昏时分闹什么鬼？
　　大概是错觉。
　　揉揉眼睛，准备回家。
　　可是，再度睁开时，是真的有白影的……

　　******

　　干事，什么叫做干事？至少在自己来说，其实就是打杂。
　　别人来跳舞，她，来干活。譬如拿着舞蹈教室的备份钥匙时不时被叫过来开门；譬如如果没有被罚做校务的同学被分来打扫，她自己就得暂时擦擦抹抹；再譬如录音机坏了跑去修然后拿活动经费来报销……基本上就是这样的角色。虽然加入学生会或是社团这种事完全不在她之前的规划之内，但是由于看到了另一面的好处，忙前跑后的小学妹，也就这么干下来了。平时只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有空了就坐在一边看书。
　　工作毫无差错却也不会再多用一分心力，终日沉默寡言，至多腼腆一笑，面目平凡到转头就忘，是舞蹈社学姐对她留下的模糊印象，也是她在自己班级里扮演的份额。

　　之所以没有在把自己分到舞蹈社之后再次拒绝然后退出，是有原因的。
　　舞蹈教室的钥匙在手，钥匙，舞蹈教室的钥匙。明白过来钥匙的妙用后，每次摸到这个黄铜色的小东西都忍不住心里笑翻了天。
　　下午社团时间过后，舞蹈社的女孩子们都一一换好衣服回家。钥匙在林泠这里，她自然是最后一个离开关门。不过，虽然是最后走，但是，从最后一个社员离开到林泠关门的这段时间，真的不可谓不长呢。
　　想到这里，跳舞跳到一半的林泠忽然笑到有些岔气，半扑到窗边的扶栏上。
　　林泠并非不会跳舞，相反，她会的东西，多到用“多才多艺”来形容绝不夸张。舞蹈、钢琴、绘画……种种都不止是偶有涉猎。
　　不过，那又有什么用？除了自己暇时消遣以外，还求什么呢？同学们仰慕的目光？展露光彩于学校各个活动？
　　林泠依旧按照自己的脾气，特长一栏，永远都是空白。
　　虽说自身的才艺在人前刻意的隐藏，但是，人后，送到手头的、现成的舞蹈教室，不好好利用岂不对不起自己一身都快生锈的筋骨？于是林泠有时会在其他社员练习结束之后，自己一个人在舞蹈教室里跳舞。只不过人前，她依旧是那个什么都不会老老实实的小杂工。
　　以前几次都是随便穿着一件普通的舞衣跳，今天心血来潮，抱来了罗非从美国买的浪漫芭蕾舞裙。自打芭蕾舞裙送到自己手里，就没有穿着它正式地好好跳一场。雪纺和纱质的裙面一直垂到脚踝，胸前有简单的花纹刺绣，细细的两条带子承托着全部的重量，这么美的舞裙，一直放在衣柜里自己都觉得可惜。
　　芭蕾是从小练的，一直到初中才渐渐不跳，然后就是时不时对国标的各个舞种产生兴趣练几个月然后再换下一个。所以，林泠的芭蕾跳得只能说不错，毕竟很久没有很认真的练过了。而最近练的Salsa和Merengue，喜欢归喜欢兴趣归兴趣，好像并不如芭蕾一般能跳得出拉丁里的满满韵味。想到这儿，本来扶栏边有些端庄贤淑的形象就立即破坏变成了林泠傻笑笑自己。
　　笑，也笑够了，渐渐平复呼吸，顺手拿起搭在横杆上的一条驼色羊绒披肩，披在肩上。一会儿便暖和许多。披肩是自己拿舞裙的时候顺便拿的，毕竟已经是秋天了，芭蕾舞裙再怎么美也是裸露的肩膀，冷了。
　　就这样，林泠侧身斜靠在横栏上，看向窗外的另一边，西方，太阳渐渐下山，夕阳，有着温暖的绚丽的色彩，投照在雪白的墙壁上，投照在林泠身上。
　　今天的夕阳，很美呢。

　　******

　　林泠锁了门，把钥匙放进书包，腾出手来把一边的大纸盒抱在怀里，下楼。
　　舞蹈教室的所在，是一栋老式的教学楼。学校几年前盖了新楼，就在旧楼的旁边，以前的这栋楼，便用作学生活动。一步，一步，一层，一层，林泠的脚步声，踢踏，踢踏，在整个楼里，听得，蛮清楚。
　　这个时间，社团活动时间结束很久了，这栋楼早已没有人了。而即便是有老师拖堂，那边教学楼里的学生也该所剩无几。
　　还有几级台阶下到一楼的时候，林泠可以看见在楼梯的转角处，在透过玻璃门的夕阳余辉下，渐渐出现了人影，拖的长长的，与此同时，还有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人影移动地很快，在跑吗？可是这个时候，全校人快要走空的时候，难道还有谁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着急跑过来吗？
　　心中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林泠低头，来人抬头。
　　只是一瞬间的呆滞。
　　然后认了出来。
　　是昨天在楼梯上撞到的男生，还记得当时自己抱了满怀的舞蹈衣，撒了他一身。而且一切结束走出不远之后，随行的女生就一脸崇拜地把他的基本信息报出。当时的他，即使忽出意外都那么镇定，云淡风轻的表情连一丝丝惊讶都不曾有。现在，他有些慌张的跑来，是要干什么呢？

　　穆斌抬头。
　　只是一瞬间的呆滞。
　　穆斌已经高三了。而高三，从来都是最晚离校的。本以为此时不会遇见什么人了，可是一抬头，就有一个女生背着书包、抱着一只雪白的大盒子站在楼梯上。

　　林泠继续下楼。

　　穆斌继续向楼上跑。

　　在林泠走下剩余的几级台阶、脚步就要踏上一楼地面的时候----

　　“稍等一下……”
　　声音有些急切，在空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林泠停住了脚步，转身，又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头，斜向上仰起。
　　“你，是在叫我吗？”

　　穆斌点头。
　　他叫住林泠，是因为他好像想起来这个女生曾经撞到自己，当时自己还捡起掉落满楼梯的舞衣。她大概是舞蹈社的成员吧。
　　“你是舞蹈社的吗？”

　　“我是。”
　　两人就在楼梯上一高一低站着，楼梯是旋转式的，所以，林泠和穆斌是斜着对着站的。

　　“请问一下舞蹈教室里还有没有人？”

　　“没有了，我刚才锁了门。”

　　没有人？
　　穆斌下了两级台阶，声音也可以放低一些。
　　“那，刚才有人排舞吗？”

　　“刚才？多久以前？”

　　“嗯……五分钟。”

　　“没有。舞蹈社的其他成员至少半小时前就回家了，我留下来打扫了教室，所以才稍稍晚走。”林泠回答。
　　林泠回答得很诚恳，很认真。他高自己几个台阶，他是学长，他是风云人物白马王子，他很帅，这本都应令林泠有一些压迫感，可是林泠回答得不卑不亢，态度极其平和，波澜不惊。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那么我就走了。再见。”
　　对话到此结束，林泠主动转身离开，没有等待任何回答。

　　分明的线条，浓厚的眉毛，坚毅的下巴，这些都可以用来形容他。可当日林泠记住的，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终年不散的雾霭。因友善的微笑而微微扬起了的眼角，可是却让自己想起冬天的阳光，它是阳光，却无人感到温暖，如同这双眼睛，友善却又隐约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本以为这样眼睛的主人应该所有情绪都平淡且克制至极，一面心湖不论何时都应平静无澜。这样的人，也会有如此在乎的人么？
　　是……
　　喜欢的人？
　　林泠心底忽然觉得莫名的轻松，嘴角带起了微笑，夕阳中，走出爬满爬山虎的楼。

　　没有人？
　　穆斌之所以从教学楼飞奔下来，是因为他看清楚了那抹白影。
　　新旧教学楼的角度，决定了从穆斌教室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舞蹈教室。
　　夕阳的照射下，女生穿着裙子，披着披肩，有些看不出原来的色彩，因为一切都被夕阳带上了橙色的温暖。她就这样斜斜地站着，那么闲适，仿佛站在那里看夕阳是那么自然那么美好，嘴角淡淡的笑，更把夕阳的一丝迟暮和惨淡变成了温馨。她的头发仿佛随意盘着，并没有十分整齐，落下来几缕，弯在脖颈。
　　穆斌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这幅画面，呆呆地。
　　直到画中人转过了身，把侧脸变成了一扫而过的正面。
　　是那个女孩！
　　穆斌想起了夏天的时候自己遇见的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那个自己失态地跟了人家那么远的女孩。
　　没错，看那张脸，就是她。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张美丽的面孔，还有周身散发的气质，时隔这么久，自己仍然清晰地记得。
　　是那个女孩。
　　当穆斌再次把目光投向舞蹈教室的窗户的时候，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立即转身，提起书包甩上门，朝舞蹈教室飞奔。
　　虽然只是两楼相隔并不远甚至近到可以看到对方面貌的距离，但并不代表穆斌可以像武林高手那样飞过去。他只能当运动会一样，从教学楼四层跑下去，绕过楼，再绕过花园，才能到达。
　　那个舞蹈社的社员她说没人，自己还不甘心，仍要上去看一看。果然大门紧锁，从门上的玻璃看进去，舞蹈教室，空无一人，连夕阳，都只剩窄窄的一道。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的撞鬼了？

　　******

　　周末。
　　难得天气好，心情也不错，林泠鲜见的决定出门逛逛。
　　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不去商业街看橱窗，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就是这种随性，导致虽然生活了好几年的上海却依旧不忍路的林泠大有迷路的趋势。可是尽管这样，看到一家很大的书店，仍然蹦蹦跳跳进去了。

　　穆斌拿着书，却神游太虚。
　　当时炎夏晒得人有些发晕的阳光里，一片白裙却如同隔离人世之外。
　　分明没有看错，也没有认错，可是为什么舞蹈教室里会没有人？
　　不过说也奇怪，自己居然为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女孩子操了这么久的心思，完全不似自己以往的作风。不过，也从来没有女生仅见面就给自己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以及，每次都失控的经历。
　　他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拍，把他拉回了现实。原来自己已经在结帐处莫名其妙的站了很久，后面的人一路脸绿，而收银员看着长长的队伍也冲呆滞的自己笑得有些僵了。笑笑，抱歉，闪身离开，却撞到什么东西。

　　唔……痛……
　　算是流年不利么？
　　刚进书店就不知道被谁撞到，结果本来撞到就痛，再加上最后以屁股着地……
　　总结，痛。眉，自然皱。
　　“对不起啊，”头顶传来道歉，是好听的男声，“我扶你起来。”没有多想，依言递出一只手。可是相应的时间后，声音的主人却并没有履行他的承诺，手臂，空在那里。
　　林泠仰头，没想到再次对上熟悉的双眼。

　　穆斌看着这只手有些呆滞了。
　　手指修长，纤细而有力，是一双适合弹琴的手，也是一双漂亮的手。但是穆斌在看的不是这些。
　　老人们有手相一说，穆斌自己虽然不十分相信手相，但是对于每个人手心不同的那些错落的线条，总是有着莫名的好奇。眼前的这只手，手纹居然如同刀刻般深，像是伤口一样，而且，无比凌乱。这样的手纹代表着什么，他不知道，只是很惊讶于如此深刻凌乱的手纹，是从未见过的。
　　顺着手掌自是光洁的小臂。细嫩的手臂内侧，雪白的皮肤上长着三颗褐色的痣，很显眼，而同样令自己惊奇的是，三颗痣居然差不多同样大小，而且排列成了三角。
　　手纹，三角形的痣，都令穆斌有些忘了身处何处，反而对其主人 ，有着十分的好奇。
　　抬眼看向面孔，大概是自己愣了许久的缘故，对方，也看向自己。满满的，面庞收入眼底。
　　是她！
　　真的是她！
　　是的，没错，就是她！
　　这次真的是那个女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
　　而且尽管今天她没有再穿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扎成低垂的发辫，但是自己没认错，就是她！
　　而且这次是那么的真实，虽然同样美丽，却并不像前两次那样遥隔云端。她，就在自己面前，就刚刚被自己撞到，甚至，因摔倒在地上的痛而皱起了眉。

　　是他？
　　怎么在这里遇到？第一次在楼梯上撞到，第二次无人的校园中都能相遇，而这一次，周末逛书店仍然是他，巧合，是不是多了些？
　　不过这些最重要的。
　　平日里在学校里刻意穿得平凡而古板，可是今天周末心情好，也以为不会遇到同学或是认定即使遇到也不会被看出来，于是今天虽然只是普通的牛仔裤和休闲外套，但仍穿得很青春很有味道。
　　只是碰巧见过两面，而且他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也但愿，他不会想起任何线索。
　　收回空中的手臂，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大概不存在的浮土，再帮他捡起他掉落地上的书并交还手里，林泠抬头，尽量阳光的笑容，希望他无论如何不要想起自己在学校里的表情淡然，“没关系，以后走路小心。”然后，如同上次一样，直接转身走掉。只不过，上次转身微笑的轻松，换成了这一次脚步里的许些慌张。

　　等穆斌反应过来要跟上去，追到书店门口，她早已散入人群当中。茫茫人海，不复来。
　　真实么？怎么又感觉到了虚幻和飘渺？
　　就这样站在门口，也不知身边何时多出来了一个有些急切、东张西望的人。
　　转过头来，看衣着，像是书店的店员。
　　“刚才的女孩掉的。”
　　摊开手掌，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证件。

　　穆斌低头看手中的学生证，是自己所在的高中的。
　　打开来，是绝对与那个女孩本人大相径庭的一张照片，古板的发式和眼镜，木然的表情，平凡的五官，标准的书呆子。会是她的吗？
　　可是，单就照片而言，还是有一些印象的。
　　而名字……林……林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