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双曲线

12、第十一章

　　休假过后，来到公司的第一天，必定是忙碌非常。虽然工作一一安排好了才离开，可是刚刚回来，工作的报告，例会，一项项一直忙到中午一点。
　　虽然很忙，但并不妨碍林泠比如开会的时候开个小差。昨天和空颜罗非说了很多，但是隐约觉得好像落下了什么，可是又实在想不起来。

　　“林经理，虽然过了午饭时间，还是一同去吃一点吧。”

　　虽然平时很少和同事下属一起吃，此时肚子应景极了咕咕在叫，再看一眼手头的工作。
　　点头。
　　随便收拾下东西，起身。
　　手机却不应景的响。
　　来电，穆斌。

　　“昨天怎么样，事情……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还是说一下昨天的成果好了。
　　“我大概这几天加班时间会更长一些，除去刚刚回来的原因，我还要交待工作，打算要短假变长假了。空颜结婚的事情很快了，所以，我也要忙起来了。”
　　说到后面，已经是开心的语气。
　　那边的穆斌对于这个消息却没有丝毫表示，一直不说话。
　　“怎么了？”

　　可是，等穆斌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办公室内的电话，却响起。

　　“穆斌，我先挂了，有电话进来。”听声音，是公司内线。
　　说完，就真的立即挂了。

　　“您好。林泠。”
　　公事化的语气。

　　“我，罗非。”

　　“哦~~”
　　拖长音调，刹住。
　　“有事？”
　　同时对着打算同去的人比划着口形手势，你们先走一步。
　　然后，感觉到罗非的思索和吞吐。
　　怎么今天打电话的人全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气。

　　“我就直接和你说了。今天早晨，我觉得空颜不对劲。”

　　“空颜？不对劲？”
　　早晨走得急，还真没有注意到空颜怎么样。

　　“她情绪和平时不太一样。我觉得她心里有事，而且是和我有关，但是她又不肯告诉我。”
　　又想到早晨送自己出门时的笑容，看似和往常一样，眼底，却不是对于幸福未来的向往和应有的甜蜜。
　　“我担心她出事，你回去看一眼吧。”

　　罗非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就是他觉得问题有可能有一定严重性了。事关空颜罗非，林泠就是此时工作再如何，也要“听老板的话”，翘班回去一趟了。至于吃午饭，又一次被彻底遗忘。
　　“好，我现在出发。”

　　******

　　回去之后，发现偌大的客厅，空颜就坐在沙发上，居然和去日本之时一样，呆若木鸡，而且是真正的“呆若木鸡”。

　　在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林泠之后，空颜猛然惊醒，
　　“啊？你回来了？现在几点了？你下班了？”
　　一连串问题后才发现林泠依旧不动，而林泠脸上，写满无奈。

　　看样子，打送走自己和罗非之后，她就坐在这里没有移动了。
　　打电话叫外卖，她一定坐在这里忘记吃饭，挂断之前才想起自己和她一样，同样的伙食，叫了两份。
　　然后再去倒水，倒是记得直接倒两杯，为接下来做好准备。
　　杯子塞进手里，
　　“说说吧，这次又怎么了？”

　　空颜则依旧是低头的模样，盯着手中忽然多出来的玻璃杯。

　　仔细观察，再次肯定，有，问，题。
　　很有问题。

　　空颜依旧呆滞的缓缓举起杯子，送到嘴边，一口一口，慢慢的。

　　动作，居然让林泠想起一个词，吞咽。

　　“林泠。”

　　“嗯。”
　　随叫随到。
　　而且这次聪明的虽然给自己倒了水，却没有喝，免得喷了地板。

　　“我真的就要结婚了吗？”

　　林泠终于想起有什么地方忘记了，昨天空颜好像说罗非的求婚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答应。
　　“你……不想嫁？”
　　没人理。
　　“想嫁？”
　　毫无回应。
　　面对眼前的情况，林泠算是了解了。虽然罗非并不知道空颜此时有什么没有想通，但是，叫自己回来，总算是对的。
　　从空颜手中抽出杯子，再把自己的水一口喝空，把两只杯子，放在茶几上。
　　“过来。”
　　朝空颜招招手，再拍拍自己的腿，示意她躺过来。
　　空颜也就依言，如温顺的猫咪一样，身子在沙发上躺平，把头搁在林泠的腿上。而林泠，也就真如对待宠物一样，一下一下地摸着空颜比自己还要柔顺的长发。
　　“空颜。你在这里呆了一个上午了，是吧。”

　　“哪有……我……我看书的，然后做家务，又出去逛街，12点才回来的……”

　　“哦？”
　　这倒出乎意外了，不过，
　　“虽然空颜做了很多事，可是移不开注意力，对不对？”

　　默认。

　　“对了，你不要学我，千万不要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现你的行李箱连带主人和我的小侄子的一同失踪，OK？”

　　“嗯，我不学你。”

　　“要是还想去日本韩国什么的，不许因为我是罗非的妹妹就不再拖上我。”

　　“嗯。”

　　林泠知道空颜放不下的东西，那是多少年来慢慢积累下的对婚姻的排斥。
　　因为排斥婚姻，所以当爱情来到的时候才把握不住方向觉得受不了自己的控制。
　　因为排斥婚姻，所以当甜蜜恋爱的时候才偏偏向周围人隐瞒这感情，也是欺骗自己，只有短暂的快乐，没有未来，就算爱他，也不会结婚。
　　因为排斥婚姻，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会如此的不知所措、迷茫彷徨，就是因为舍不得宝宝舍不得他却也舍不得多年来自己的执拗。可也是太爱他，疑心罗非“身边有别人”的时候，才会如此舍不得放不开举棋不定矛盾无比。

　　“既然你爱他，爱，应该赋予你勇气，让你去冲破这层网、放掉多年或许错误或许正确的固执。是你妈妈的悲剧始于一场错误的婚姻，才使你对婚姻如此地排斥。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婚姻都会不幸福，并不是所有的婚姻都会成为悲剧。你怕，你怕步入婚姻结果会和妈妈一样，可是，你是你，不是你母亲。
　　至于罗非，他更不会是当年那场错误的另外一个主角，他，也不会是你父亲。还有我，我会好好看着你们，不允许误会，不允许错误，不允许不幸福。
　　你只是对婚姻这种东西留有恐惧，而不是罗非。当你嫁给他之后，你会发现婚姻并不都会将人推向毁灭，你们的婚姻，一定一定会幸福。”

　　******

　　接下来的几天，总算事情如林泠所愿，走向了好的方向。

　　晚上，入睡前。空颜靠在罗非身上，两人就这样依偎着。

　　“罗非。”

　　“嗯？”

　　“最近这段日子，都是我的不好。”
　　诚心认罪。

　　“怎么了？”
　　看似漫不经心地让空颜的乌黑秀发穿过自己的手指缝，实则认真地听着。看来，事情从今晚开始，就可以彻底解决。

　　“之前都是因为我……先是误会你和林泠，还有我的惧怕结婚，让大家都不好过。林泠是，你更是。”

　　“是啊……”
　　听到空颜这样的话，罗非也算是终于松了一口气，长叹，
　　“可以算作好事多磨么？我认真求婚，而你居然这么久才答应。”
　　低头看看怀中人有些愧疚的表情，决定为这几天的揪心小小报复，
　　“嗯……让我来想个词，一波三折？怎么样？唔……不对，好像还少一‘折’是吧？”

　　此时空颜也听出了罗非的使坏，
　　“好啊，那我成全你，我现在就走，走到天涯海角，走到你和林泠都找不到的地方，哼！”
　　同时作势起身。
　　却也在下一刻被更紧地抱回怀里。

　　安静下来。

　　许久。

　　空颜抬起头，正视那双温情的双眸，
　　“罗非。”

　　“嗯？”

　　“我告诉你我妈妈的事吧。”

　　******

　　第二天早饭前，趁空颜在客厅，罗非鲜见的主动上厨房找正在做早餐的林泠。

　　“空颜前几天的状态，你是怎么劝她的？”

　　林泠面不改色仿佛早就笃定罗非迟早要找上自己一样，继续手中的活——从冰箱中挑出三只长相满意的鸡蛋。待关上冰箱门又拿出玻璃碗之后才开口，
　　“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虽然极度不满林泠的态度，此时却只能隐忍，因为有求于人，
　　“之前我们都很少提及，要不然也不会之前她不知道你是我妹妹，而她，她只说自小舅舅舅母带大，并且是随着他们移民加拿大的。”

　　“看来大家都不太喜欢说家里的事情啊。”
　　悠悠感叹一声，把鸡蛋洗净，一个个打进碗里。
　　“那么，她昨夜又和你说了多少？”

　　“全部。”

　　“全部？”
　　轻叹后，声音幽幽，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空颜……空言……
　　是不是就是妈妈怀了一个人的孩子却嫁给另一个人，婚姻的不幸乃至导致了弟弟的死去和她从此对婚姻和家庭的恐惧？”

　　罗非点头。

　　林泠耸耸肩，
　　“OK，这就好了。的确是全部的事情通通告诉你了，而且，能去和你说说明她已经放下原来的心态准备嫁人了。老哥，你终于到岸了。”
　　很有义气似的拍拍罗非的肩膀，然后开始打蛋。

　　“是的。但是，”

　　但是？

　　“但是，我昨夜想过之后，我今天早晨来，我要说的是你。”

　　“我？”
　　不是太好的预感啊。
　　搅拌的速度减缓。

　　“为什么不劝她，是不是因为……”

　　“是啊，就是这样。”
　　手中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下，
　　“家里的事，我时至今日自己都没有完全走出来，没有资格没有经验也没有办法去说服她。只能是说——对她，我尽过力了。”

　　******

　　或许“一波三折”真的一语成谶，罗非仍然在继续头痛。因为许多人号称“准新娘恐惧症”的这号病，在空颜身上犯了。
　　而空颜抓不到为了挤出时间安排婚礼而更加符合“加班狂”称号的林泠，只有抓这个专门多留时间在家陪老婆的准新郎了。
　　那可怜的罗非，也只能一一化解见招拆招了。

　　“罗非，要是你的爷爷奶奶不喜欢我不同意咱俩结婚怎么办？”
　　仍是临睡前，空颜趴在床上，想到这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反问如果你舅舅舅母不同意咱们的婚事怎么办，你还嫁我吗？”
　　看来今天新一轮就此开始了。

　　“他们不会不同意的，自打上大学之后，我和他们联系不是那么多了。所以，结婚的事情他们应该不会过多干涉的。”
　　而且他们不喜欢罗非这件事，基本上不存在假设性。因为妈妈的关系，大概只要空颜领回去一个她自己真心喜欢而且也待她很好的男人，他们就会很开心很欣慰了，何况罗非这么好，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家长们都喜欢这样的晚辈。

　　“那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我是说如果。”

　　“嗯，如果……”
　　空颜想想，认真地说，
　　“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也一定会嫁你。因为结婚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能得到亲人的祝福固然好，可是如果没有祝福，也不影响我们在一起。”

　　罗非笑了。
　　总算这句话算是恢复她往日的正常水平了。
　　“这就是了。你觉得他们不可能不喜欢我，那么同样的，我的爷爷奶奶也一定会喜欢你。”

　　“怎么这么肯定？”

　　“我们一家人眼光通常比较一致，让我看上要娶回家，而且也让林泠“看上”成为朋友，这样的女子，爷爷奶奶看不上的可能性太小太小了。”
　　笑着摇摇头。空颜这么好，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爷爷奶奶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的孙媳。

　　“可是还是有可能性不是吗？”

　　揉揉空颜的头发。
　　这几天，就由自己一点点消除她的担心吧。
　　“那么这么说吧，不存在这个可能性，爷爷奶奶一定会喜欢你。而且即使他们不喜欢你，我也一定会娶你，如同你说的，有祝福固然好，可是没有祝福，也没关系。家人的祝福，不影响我们的婚礼。”

　　“罗非，爷爷奶奶会不会认为我是个不检点的女人不喜欢我？”

　　皱皱眉，怎么连这种问题都问出来了。
　　“现在不是封建腐朽的时代，我们家就算有那么大的池塘也不会让你沉猪笼的。况且爷爷奶奶对重孙已经期盼很久了。”

　　“重孙？万一不是男孩怎么办？会不会重男轻女啊？”

　　“不会。你看看爷爷奶奶对林泠有多好，而且我保证在孩子出生之后林泠会因为‘失宠’而气得跳脚。”

　　“那……罗非……”

　　无尽的问题，只好无尽的回答。以此，来迎接未来的，新娘。

　　******

　　林泠在公司忙，没错。可是作为新郎的罗非，也不可能轻松。因为订好前往加拿大探望两家长辈的机票，就在几天后了。

　　“林泠。”

　　“嗯。”
　　只二字，就听出了他意料之中的味道。什么嘛，笃定自己要打电话给他吗？不过，其实自己也蛮过分，最近全心扑在罗非空颜二人身上，还有手头的工作，真的连任何消息都没有给穆斌。
　　“你中午有时间没？一起午饭。”

　　“你现在在哪儿？”
　　声音此时已毫无波澜。

　　“我？”
　　回身斜斜仰望在自己身后渐渐消失的高楼，是近些日子被自己忘却今日才只是来搬些东西的、和穆斌同住的公寓。
　　“出租车，前往你公司的路上。”
　　不等他说别的，直接定下约定，
　　“现在路上在堵车，三十分钟到一个钟头之内我会到达，你们公司下一条街的西餐厅见。”

　　“好，到时间。”

　　自己真的算是没心没肺了吧，自打机场一别后，两人之间只有一通简短到一两分钟的电话，忙，忙，再一次地印证，自己似乎真的可以因为忙，忘了伤忘了痛忘了他，暂时，暂时。
　　良心发现的，终于在飞机起飞的前两天想起了他，被自己忽略多日的他。搬行李只是顺便，乃至理由，想见他，要见他，需要见他。自己这只鸵鸟还没有做好准备，而他，这么多日，已经有些恼自己了吧。
　　昨天想见他的时间何时合适。早？匆忙的每一个清晨，自己都满脑浆糊，不行；晚？头脑或许清醒，可对于已经迈出那一步的自己，下一步的后果，还是再等等吧。于是，不管他中午有没有安排，只好一同共进午餐。
　　除了需要见他之外呢？恩，告诉他这个消息，自己即将飞赴他乡，帮忙筹备二人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