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双曲线

10、第九章 ~怀孕~

　　地方是空颜选的，日本。
　　至于为什么选择日本，据空颜的解释是，一，没来过；二，赏樱花的季节到了；三，林泠学了日语不用浪费。
　　这是什么解释？！
　　学日语都是大学时候的事情了，这个空颜，自己想泡温泉赏樱花也不用把理由扯到自己身上吧。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林泠觉得空颜有些不对劲。
　　空颜本性温柔是没错，可是这几天在日本，不对，是打从打过电话后一起上飞机开始，空颜就开始不对劲了。
　　以前空颜笑的时候，如果不是和自己开玩笑，那么她的笑会很温柔，用林泠的话说，就是让人相信还真的有淑女这种生物存在。可是现在，怎么看怎么感觉那笑里带了一丝忧伤，或许还有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可是那些是一闪而逝的，一转眼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空颜，让人觉得是不是过度敏感或是错觉。
　　还有，空颜常会朝着一个地方发呆。有时是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有时是站在酒店的落地窗边看夜景发呆。空颜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可在新干线上看见富士山就呆了，而且还不是那种看见壮美的景色而忍不住地呆滞，只是单纯的发呆。想想自己以前也常常发呆的吧，可难不成发呆这东西还会传染？空颜虽然平时不是不发呆，可是哪儿有这么频繁啊，这样子，不叫发呆，那叫魂不守舍。

　　温泉池边，是一丛丛高低错落的灌木，这个季节，有些，是开了花的。
　　林泠脱掉浴衣，走下温泉。

　　坐在池边只是把双脚浸入水中的空颜，发觉眼前突然多林泠的大脸，吓了一跳。

　　“你不是吧……”
　　林泠感叹。
　　林泠听力好，可空颜听力更好。林泠练过舞蹈的轻盈身姿，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可总也吓不到空颜。今天走过来的时候根本没刻意放轻脚步，而且下来的时候有水声，空颜的耳朵飞了？水波好歹会有吧，感觉也飞了？

　　“怎么了？”
　　空颜还装作若无其事，递给林泠毛巾。

　　“你还问我怎么了，说，这两天你的魂哪儿去了？”

　　“什么‘魂哪儿去了？’”
　　这是什么措辞。
　　低头看着水面下的脚，顽皮地动动脚趾，就泛起了一点点涟漪。

　　“还说呢，这两天魂不守舍，就看见你发呆了。刚才我过来那么大声音，你都没听到吗？说，是不是想情郎呢？”
　　林泠半开玩笑半询问，顺手拿起池边的一杯水。每次泡温泉都口渴，旁边总得备下。

　　“是。”
　　空颜低低地回答。

　　“噗——”
　　林泠当即一口水喷出，呛个半死。

　　顺顺气，
　　“你，你说什么？”
　　眼睛瞪个老大。
　　“来来来，说说吧，多会儿认识的怎么见到的？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长多高帅不帅是干什么工作的？来来来，通通都交代出来吧。”
　　林泠都聒噪了半天了才反应过来空颜没有一点要“积极主动交代”的意思，反而还是那样双目低垂微微颔首的样子，目光一片沉寂。
　　怎么了这是？恋爱不顺？
　　林泠好奇探寻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林泠，”
　　空颜转头，正对上林泠的眼睛，
　　“林泠，我怀孕了。”

　　林泠的表情当即就“嘎”地刹在那里。
　　怀孕？听错了吧。空颜连男朋友都没有呢。
　　“空颜……”

　　可空颜却没有再重复一次的勇气。

　　许久。

　　林泠来到空颜面前，神色已然如常。
　　手轻轻地覆上空颜的小腹，
　　“孩子，两个月了？”

　　“……”
　　空颜呆了一下，回答，
　　“医生说差不多有七周。”

　　“七周了……”
　　林泠略微一想，
　　“那你要打掉……还是生下来？”

　　“我……不知道。”
　　迷茫，不知所措，慌张。

　　“你……你爱那人吧，孩子的爸爸。”
　　试探的语气问出。

　　终于，点头。

　　林泠释然。
　　如果空颜不爱孩子的父亲的话，怎么会突然把自己扯出来，怎么会有这一段时间的失神，怎么如此仓皇地就找自己寻求帮助。
　　不过，以空颜和自己相熟的程度，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空颜多会儿恋爱，就突然冒出来个孩子了呢？换言之，甚至很可能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恋爱的事。
　　而，眼前的。
　　“那么，他知道么？”

　　“他不知道……”
　　迅速的辩解，却越来越低的声音，越来越低落的情绪。

　　世上的爱情有没有让人省心的呢？自己是这个样子，空颜难道也要这个样子吗？
　　林泠叹气，
　　“空颜，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两人回到屋内，窝在榻榻米上。

　　“他……很忙，有很大的公司要管理，满世界飞。认识他的时候，是刚到巴黎。我要学习，他也不能总来找我，所以没有很多时间见面，甚至因为时差的关系，打电话也很少，都是靠发电子邮件。后来，他说很多东西已经走上轨道不用他那样很拼命的忙了，工作重心也转移到乌申了，所以，这次我休假除了来看你，另一方面也是来陪他，毕竟，我们天南地北，相距太少，能在一起的时间太值得珍惜。”

　　“你和他……是什么感觉呢？”

　　“我们……我们自从认识进展很快甚至太快，快到我自己都为自己震惊不可思议，快到我觉得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算是一见钟情吧，见到的时候就觉得，就是他了，上帝砸下来一只锤子把我砸傻了，就是他了。和他在一起，很快乐很快乐，我们一直都没有吵过架，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我不舍得拿来吵架……”

　　“他……”

　　“哎……我都忘了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是吧？”
　　空颜抿嘴一笑，淡淡甜蜜的味道，
　　“他……他举止优雅，风度翩翩，很有气度，做事敢于探险却也很有自己的尺度。帅么……我觉得还好了，而且有没有别人钦慕他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会很多吧，他那么优点。聪明，睿智，沉稳……怎么形容呢？王子吧，他很像王子的。”
　　末了，还肯定地点点头。

　　王子？
　　是空颜终于找到个满意的形容词，还是他真的就像王子一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人好，人品好，也应该让空颜捞到，毕竟空颜也是很优秀的人。
　　那如果真如空颜所说，这么完满的爱情，怎么会让空颜如此愁容？
　　“可是，你说你的爱情有问题。问题在哪里？为什么你怀孕会先来让我知道？是他家里反对？他不想结婚？还是……”

　　“家里？我们都还没有提起过彼此家里。至于结婚，他的想法我不知道，而我，我是不婚主义，你差点忘了吧。”

　　林泠一拍脑袋，还真是。

　　空颜继续说，
　　“我们在一起时间并不算长，就像是我们的爱情已经走得很远了，可是，身边的其他东西还没有跟着一起走。譬如我不认识他的朋友，而你，我也还没有介绍给他。”

　　“为什么不呢？”

　　空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继续陈述着，
　　“其实，就这么渐渐走下去，我觉得真的很好，甚至，我对于婚姻，可能已经都有些动摇了。本来我打算这次来乌申就试着把你们介绍认识的。可是……可是前些日子我总觉得，他身边……不只我一个……”

　　什么？！
　　林泠“啪”地把手重重地猛拍在榻榻米上，完全不顾疼不疼。
　　然后愤慨无比地说，
　　“男人完全没有一个好东西！越有资本，越花心！太过分了！”

　　“你……你先听我说完……”

　　林泠立即依言缩回来，好好坐好，听空颜说完。

　　“我觉得，他的关心他的关怀最近有一部分放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我一点点留心，我遥遥见过那个女人的背影，甚至还听他打电话。可我又害怕自己胡乱猜想，我去问他，他倒是很自然地说那是他妹妹，甚至还说有机会把我介绍给他。
　　可是……林泠，你知道吗？我知道他的公司很大，我为了安慰自己他说的是真的，从那之后我开始在商界乃至别的报道里找他，然后我才知道他家的公司到底有怎样的规模；才知道在‘亚洲钻石王老五排行’这类八卦的东西里他居然也被人排出了名次，虽然并没有‘花花公子’的头衔虽然风评很好虽然他并没有把我让媒体和外界知道，这我并不在意……但关键是，我现在才知道，全世界除我以外的全部人都知道，他是他家的独子，哪里来的妹妹……”

　　气煞人也！！！
　　林泠紧咬牙根。
　　这案例太明显不过了——被人家“王子”耍了！
　　表面假惺惺，内里其实人面兽心！又不把女友公开还保持什么单身身份，还很会以亲戚这种老套的法子哄人？！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林泠“噌”地起身，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空颜怎么这么倒霉呢，恋爱居然遇上这样的人！
　　现在情况再明显不过了，怀了人家的孩子，却发现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
　　“空颜！”
　　林泠猛地杀到空颜面前，双手紧紧地抓住空颜的肩膀，脸简直就要贴到空颜面前。
　　“把那个臭男人踢了！我帮你把他臭打一顿出气！然后再叫媒体的人一直报道他的负面新闻，让他再继续祸害人！至于孩子，你要打掉的话，我就去帮你找最好的医生；你要生下来的话，孩子不要爸爸了，我给他当全职干妈！”

　　看着林泠的样子，本来还很难过的空颜居然笑了。
　　“你看看你，我还没有怎样呢，你怎么比我还激动呢？”
　　伸手把林泠拉着坐下，
　　“好了好了，其实或许事情没有你生气得那么严重。”
　　眼看林泠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愤慨，空颜也只有把自己的事情放一边，居然反过来开导林泠。
　　“其实我大概也就是‘孕妇综合症’吧，不是很多人怀孕的时候都容易心烦意乱吗？只能说这孩子正好来在我心烦的时候，所以才把你拖了出来。或许这些只是我在这里自以为，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现在决定回去后听听他怎么说，我得尊重他的解释。”

　　听空颜说着有理，林泠也只能安静下来；可是听她的态度还是偏袒对方，嘴，仍是赌气似的噘着。
　　“哼，反正我现在不觉得你那位是什么好东西。”
　　头高高地扬起，扭到一边。

　　“而且……”
　　空颜视线转向窗外，日式的庭院，可以看到许多种灌木绿意丛丛。斑斑点点的小花，似乎很难和华贵的品种种在一起。
　　“或许，我现在才知道，我或许配不上他的。”

　　“什么？！”
　　林泠这次是以更快的速度跳起来的，满面不可置信。

　　“又怎么了？”

　　“你——配不上——他？”
　　林泠每个音都拖了老长，夸张，与不信。

　　“或许吧，我说了他很好的。”

　　林泠猛地又坐回空颜的身边，胳膊往她的肩膀上一搭，拿出当年在加拿大给班里的篮球队当拉拉队时一脚踩在一箱矿泉水上一边叉腰拼命喊加油的劲头来，
　　“来来来，咱们数一数，”
　　伸出手开始一个一个指头地掰，
　　“论相貌，空颜你难看吗？论学识，你懂得少吗？论人品，难道你坏吗？论事业……不能论事业，你还年轻，这个还没有开始。”

　　“我……”
　　完全没有辩解的机会。

　　“这些，答案统统都是否定！”
　　林泠拍案，结案，
　　“你都好成这样了，他就算再如何优秀你也不至于配不上他，除非他外星人转世！”
　　林泠说得激动，根本忘了那个“外星人转世”是空颜肚子里的孩子他爸。

　　空颜倒是毫不介意，自己继续说，
　　“我只是忽然觉得，他，大概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现在才发觉，我们俩的距离，或许就像巴黎和乌申那么远。”

　　“如果这样，孩子，为什么不打掉？”
　　一了百了。

　　空颜不言语，手只是缓缓拂上小腹，和刚才林泠的动作一样。
　　那里，安静地有一个寸长的孩子在生长。
　　十周的孩子，已经基本有了人的模样。

　　怎么舍得？
　　是吧。
　　都说到这里了，林泠只能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晚上入睡前最后最后的总结陈词，林泠很委屈的样子，跪在被子上，
　　“空颜，爱情不好，洒脱自信的你变得患得患失或忧或喜，坚强的你变得脆弱，理智的你变得没有方向不知所措，爱情让你失去了自我。爱情不好。”

　　“是——”
　　除了配合耍脾气的林泠还有什么办法呢？
　　“爱情不好爱情不好，比我更好的你，爱情快要要了你的命。”

　　前一刻还算是红润的脸，后一刻就快要了无生气。
　　深深叹气。
　　“空颜，我们下辈子不要爱情。”

　　“嗯，林泠乖，下辈子我们不要爱情。”

　　“嗯，不要爱情。”

　　是两个为爱伤透脑筋的女人的感叹。

　　深夜，空颜的身子不同往日，睡得很好，她需要休息。
　　失眠的，只有林泠。

　　如果真的可以不要爱情，就好了。
　　我已然这个样子了，空颜，你一定要幸福。
　　空颜，你一定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