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正文版》如小真

36、第十章

　　五日后两人起程，来到了黄山山巅的古寺。

　　或许是地处深山峻岭，无论凡间经历多少次的改朝换代，古寺之人仍是一衣一瓢一饭，暮鼓晨钟的过着最单纯平静的日子。
　　领着他俩的小沙弥似乎很久不见生人，圆滚滚的眼睛裡尽是好奇，时不时回头看着他俩，好几次都差点撞上牆壁或柱子，让墨渊夜华无奈又好笑。

　　「谢谢小师父……我们是孪生兄弟没错。」将两人领到了厢房，墨渊看着小沙弥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心的出声解惑。
　　小沙弥小脸胀红的双手合十，头轻点后一熘烟地离开。

　　夜华也被此景逗笑出声，身居高位见惯了尔虞我诈，对这般的单纯反应更是让他疲惫的神色缓和许多。
　　那日从十里桃林离开后，夜华总觉得有些恍惚，日常作息虽不影响，也未再从恶梦中惊醒，但见眼前事物，都像是罩了层纱般迷濛，当时折颜诊治后说自己并无大碍，为免墨渊忧心败了游兴，夜华便默不作声的揭过此事，暗自计画着等黄山之行结束，倘若恍惚状况仍未改善，再告知墨渊实情，上十里桃林请折颜医治。

　　「方才爬上这万步石阶，我有些倦了，你陪我小憩片刻可好。」墨渊拉住了夜华，将他带至床榻旁，口中虽说是自己累了，但夜华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状况，顺从的与墨渊一道脱下了外袍，和衣躺上了床。

　　「你前些日子说的祠堂也是在这吗？」来黄山山巅是两人的共识，夜华是想来了却一桩心事，殊不知墨渊也是想带自己来此。

　　「那地方离此处不远，我俩在这休息几日之后再过去。」墨渊悄悄牵过夜华的手，施法渡些龙气过去，暗自提醒自己夜华最近精神不佳，莫再让他如此折腾自己，硬是要一步步脚踏实地的爬上那万步石阶。

　　熟悉温暖的龙气缓解了夜华的疲惫不适，他轻点头后在墨渊的怀裡放鬆了神魂，安然的睡去。

　　当墨渊也陷入黑甜乡不久，夜华微皱的眉间隐隐泛着红光，随即被墨渊身上窜出的白光掩没，血龙珀上的澹薄黑气也随之消散，白光在两人之间流窜，似乎在寻找什麽……片刻后消散……

　　古寺最深处的禅房，静坐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抬眸遥望客房的方向思索片刻后，又闭上眼进入冥想境界。

　　******
　　甚少作梦的墨渊，梦见匪夷所思的内容。

　　梦中父神允许了他与夜华的婚事，甚至在母神的授意下，动用了龙族圣物---血龙珀让夜华有了他俩的孩子，以此延续上古龙族的血脉，然而梦中的他心裡是抗拒此事的，男子心中仍记挂着失踪多年的未婚妻，那是已亡故的父君母妃替他许下的娃娃亲，因此每当看到夜华脸上讨好的笑容，他只觉得无奈……

　　故当确定夜华腹中已有了父神母神期盼的血脉后，墨渊便以战事告急开始避不见面，夜华则会透过折颜捎信，信中寥寥几句叮咛……

　　龙族孕期三年，当夜华怀胎满二年，墨渊总算打听到未婚妻一族的下落，得知了伊人的死讯时，墨渊惊觉自己没有想像中痛苦悲伤，唯有一丝解脱……原来他自以为对未婚妻的怀念深情，实则掺杂对父神母神的埋怨，仅为了上古龙族血脉的延续就牺牲他和夜华的感情，纵使夜华对自己情有所锺，但……他对夜华的情感不该是以这般强迫的方式做结……
　　纵使他对夜华有情，也希望两人能育有孩子。

　　帅帐中墨渊手轻抚过他装置夜华信件的木盒，忆及他与夜华的点滴过往，对于夜华的直率深情眼眸，他总是选择忽视辜负，甚至抱着交代了事的心态与夜华交欢，待得知夜华有孕之后，墨渊只想逃……说是逃避夜华的深情，细想一番之后，才知道他真正想逃避的，是自己心中的不捨愧疚……
　　他对父神母神的不满，怎样都不该发洩在无辜的夜华身上。

　　当战事告一段落后，墨渊终于提笔请折颜捎回第一封信，二天后夜华的回信唯有二字—等你。

　　或许是连连大胜进而降低了墨渊的警觉性及判断力，也可能是因为过于思念夜华，当墨渊在不周山腰遭袭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大意，面对眼前与自己修为相当的十多名敌营大将，而他却连归期都未支会玄涛宫众人，这下可真是孤立无援，此时他如果有了万一，当真是死的神鬼不知。

　　毕竟是玄涛宫首席战将，不久十多名敌方大将半数被墨渊击毙，但双拳难敌四手，就在墨渊体力不支败象渐显之时，十多名玄涛宫弟子冲入战圈，而墨渊也由赶来的折颜施法大略医治了一番。

　　当为首的敌方大将冲出玄涛宫弟子的围攻，直逼一旁疗伤的墨渊时，夜华的出现让两人措手不及，毕竟是有孕在身，夜华的体力及武功皆不如以往，最多与敌将打个平手，即便折颜马上停止施法，墨渊冲上前将敌将当场击杀，也只来的及抱住已面无血色的夜华。

　　「不好！师兄动了胎气。」折颜马上与墨渊抱着夜华赶回玄涛宫……

　　为救夜华及他肚中的骨肉，墨渊隔日一早便赶去龙族圣地欲採神芝草好渡修为给夜华，谁知当他好不容易从圣地的层层阵法中将神芝草带出，圣地外却出现了脸色苍白神情冷峻的夜华。

　　「原来……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墨渊……你我……死生不相见......」夜华脸上笑着，神情却悲绝的让墨渊心惊，他还来不及回应，夜华已转身化为龙形，冲进了由阵法守护的龙族圣地。

　　「夜华！！不要！！」墨渊由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馀惊未定的摸着神旁毫无温度的床榻，心急如焚披了件外袍便冲出厢房，急寻夜华的下落。

　　「墨渊？！」夜华正端着早膳欲回房与墨渊共享，便见到墨渊一脸惊慌衣衫不整的冲出客房，他急忙出声唤回墨渊的身影，马上被慌乱的男子抱入怀中，手中的早膳全都落了地。

　　「夜华！夜华……」墨渊喃喃地唤着人儿的名字，梦中的悔恨心痛揪疼了墨渊的心脏，半刻后在夜华的冷香气息平静下来的墨渊，理智回笼后才发现，梦中的一切竟是如此熟悉，但主角不是他跟夜华，那是他二位师兄—凌青与赤羽的过去。

　　******
　　被墨渊抱了快一盏茶，耳边听着墨渊喃喃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夜华虽不明所已，但也不愿开口询问墨渊，一想到打翻一地的早膳，青年手腕轻转，施法整理好落地的早膳，还将自己与墨渊送回房内。

　　当回到房中，墨渊总算是回过了神，痴痴的瞧着眼前的夜华，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墨渊……我在。」看到墨渊目光带着哀戚，夜华不过问缘由，直接给了墨渊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见到墨渊眼中的泪光。

　　「我知道……我知道……夜华……我……我……」这段年少时不堪往事的造成的冲击与梦境内容重叠，墨渊深呼吸数次，闭上眼冷静的整理好思绪后，才拉着夜华一同坐在床沿缓缓道出梦中的内容。

　　墨渊记忆中的二位师兄相处模式，都是赤羽师兄笑盈盈的陪在不苟言笑的凌青师兄旁，即使是赤羽师兄有了身孕，留在玄涛宫中养胎，一有大师兄的消息，他总是嘴角含笑的听着，但……经过梦境这一遭，墨渊才知道当时的赤羽师兄的笑容下，尽是不为人知的苦涩。

　　「所以……你是将赤羽师兄的死梦成了我？」

　　「抱歉！方才吓着你了。」

　　「无妨！你没事就好。」听完墨渊的梦境，确定与他俩无关，夜华总算是安了心，本想起身与墨渊出门用膳，却在起身那瞬间，一阵晕眩袭来，夜华便失去了意识。

　　「夜华……夜华……你怎麽了？」墨渊看着夜华站起了身，却低下了头，伸手想扶夜华，却被他反手打落。

　　「别碰我！」顿成咬牙切齿的语气，墨渊一时反应不来，他尚未开口询问缘由，夜华已转身欲冲出房门。

　　「阿弥陀佛！」夜华打开房门的瞬间，一道身穿红色袈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慈颜善目的老者看着眼前双瞳血红，目光中尽是戾气的青年，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青年便像是被施了法般停下了脚步，身子一晃，便倒在来人怀中。

　　「夜华！！」

　　「他并无大碍，施主不用担心。
　　你现下该烦忧的应是依附在他身上的故人。」

　　「依附在他身上的故人？」

　　「阿弥陀佛！等他清醒后，施主再到后殿找我吧。」老者并未多做解释，转身离开，而墨渊若有所思的将夜华抱上床榻，伸手拉出了夜华胸口发热的血龙珀，闭上了双眼，仍无感应到任何异常之处，却在睁开眼的那瞬间，想起了夜华这些日子的异常，似乎是从喝了〝芳踪〞开始……

　　******
　　昏昏沉沉的睁开双眼，夜华的意识还未清晰，腹中传来一阵闷痛，他才忆起……似乎为了谁……动了胎气……

　　耳畔传来模煳的谈话声，他摇摇晃晃的抱着肚子往声响处而去，却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挡在房门口，夜华扶着头摇晃，正觉得眼前一切不对劲时，熟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

　　「听说你终于得知了未婚妻的下落？」

　　「这与……无关……
　　明日我会上圣地採神芝草……就交付给你了……」

　　「若不将胎儿取出。
　　……恐有性命之危……」

　　「小颜……我信的过你的医术。
　　……就麻烦你了，毕竟那孩子是父神母神盼望许久的……」

　　未婚妻？孩子？父神母神？夜华顿觉得方才的谈话内容让他如坠冰窟，他软下了身子瘫坐在地，想起了他十数万年的情意，竟是这般不值一文，在男人眼中他到底算什麽？比不上他父王母妃为他订下的未婚妻，他早知悉此事，即使深爱男子多年也不敢争，不敢问，总想着能陪在他身边就好，要不是疼他的母神怜自己一片真心，藉着延续血脉的名义撮合他俩，他还傻傻的以为能用这十数万年的情意……去感动男子那颗冰封多年的心，甚至愿意为他以男子之身逆天怀胎，本以为那封回信，是他欲回应自己感情之意，他日夜盼着男子归来，甚至那日有所感的派人赶往山腰战局，见到男子被袭击时，不顾自己有孕的身体，上前挡下了攻击而动了胎气。
　　结果……男子还是只惦记着他的未婚妻，只想着孩子是父神母神要的，那他呢？他为了男子倾尽真心深情，甚至快赔上了命，一切的一切……最终只感动了自己，皆是自-作-多-情……

　　一声叹息，夜华被来人抱起放至床榻上，夜华心痛的低头落泪，不发一语。

　　「等我回来。」

　　夜华避开了男子想为他拭泪的手，却被加剧的腹痛疼的眉头紧皱，双手抱紧腹部。

　　「……夜……华……夜华……夜华……」恍惚间男子的脸庞逐渐模煳，又逐渐清晰，当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陌生男子的脸庞却变成墨渊盛怒癫狂的模样，夜华直觉的扯开墨渊拉住自己的手，反手一掌直接打上墨渊的肩头，当夜华回过神发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收掌，男子已经被他拍跌下床。

　　「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