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原城》游千溪

9、第 9 章 烈

　　烈日烘烤着大地，远处的墨原城，犹如红色海洋中的一叶孤舟。浩瀚无边的荒漠上，随处可见或深或浅的洞穴。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走近边缘就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气息自深渊底部伸展开来。砾石遍布，沙尘悬浮，时有烈风拂过，纵有防护服护身，依靠双腿在地面行走仍然是倍加困难的事情。

　　扶元在矿车外站了许久，看见机械臂已从钻井中带出矿石，他便回到矿车内。石莹正在计算机前检测工程的进度，她早已脱下厚重的防护服。车里车外，工作人员忙碌地进进出出。

　　“到中午了，要不我们先吃午饭再继续工作吧。”扶元说，他也把厚重的防护服脱了。

　　他今天的角色是打杂的，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便开始忙着给工作人员派饭，最后才回到石莹的身边。

　　“看，香喷喷的鸡腿饭。”

　　扶元拿着饭盒放到石莹的鼻子下，石莹没好气地拨开它，“你放一边就好。”

　　“这是我亲手烤的，加了香草，你快点试试啊。”扶元死皮赖脸地继续劝食。

　　“哎，我说你，看起来贤身贵体，长得一副好皮囊，怎么说话做事跟那些地痞流氓似的。你这......”石莹没说完，扶元就笑嘻嘻地把鸡腿塞进她嘴里。瞪眼也没用，简直拿他没办法，石莹无奈，只好咬了一口。

　　“怎么样？”扶元充满期待地问。

　　“外焦里嫩，香咸可口，哎，还蛮好吃的。”石莹从未吃过这等美味，于是放下手中的工作，接过扶元手中的鸡腿，吃了起来。

　　“别光吃鸡腿，还有面包。”扶元赶紧把一堆吃的放在石莹的小桌板上。

　　“你这董事长，怎么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这么多闲工夫啊。”

　　“干活的都是总裁，底下还有一堆部长呢，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找我爸。”

　　石莹差点没被噎着，“哎哟，你爸也太想不开了。”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端进来一块装在玻璃器皿里的矿石，石莹和扶元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想要一睹为快。

　　这是一块通体黝黑的矿石，呈板状晶型。在矿车车厢灯光的照耀下，通透发亮。

　　“我还以为是很漂亮的矿石呢。”扶元大失所望。

　　石莹戴上手套，拿起矿石仔细端详，听到这话向他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示意工作人员拿走矿石。

　　“我后悔今天带你来了。”

　　“别这样，我开玩笑的。”扶元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你说说，你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不如你先说，你现在遇到什么困难吧。”

　　石莹回到计算机前，“真铀的稳定性不够，可能是在地底形成的时间和条件的原因吧，以我们现有的设备，没办法直接拿它做燃料，需要专门制造相应的分离器和发生器。”

　　“这没问题，包在我们天元的身上，你想要什么规格的，说吧。”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扶元看机会来了，小声地说，“生意人当然不做赔本生意。能源指挥部只让你找到使用真铀的方法，没说让你负责到底对吧。你把这事的难度往高里说，让能源指挥部把真铀交给蓝羽和天元共同处理，这多少费用都不是问题。”

　　石莹托腮看着扶元，“那这些能源不是就归你们天元的了吗？这笔买卖真够划算的。”

　　扶元着急了，他想着自己是不是打草惊蛇了，赶紧沉下心来细想，对石莹恐怕不能随便搪塞，能说多少还得回去问父亲的意见。于是他笑笑说，“我也是给一个提议而已，墨原城的工厂大部分都是天元集团所有，到最后能源指挥部可能还会把制造设备的项目交给天元，与其绕那么大的圈，还不如我们直接合作的好。”

　　石莹微笑不语。

　　扶元赶紧转换话题，“对了博士大人，你觉得地热项目重启的可能性有多大？”

　　“在还没有找到大爆炸原因之前，我想是不会重启的。”地热项目是石莹的心病，她倾注心血，花了五年时间，结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爆炸，一切灰飞烟灭。

　　“能源那是用少见少，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怎么办好？”扶元十分诚恳地问石莹这个问题，自从他见识了城外的荒芜之后，更加觉得墨原城内的繁华随时会化为泡影。他一千万个不想住在地下城那样的地方。

　　石莹茫然地说，“未来？我从来没想过未来的事情。”

　　“哎哟，拜托，那你现在想想吧，你的脑子不用太浪费了。”

　　石莹拿勺子狠狠地敲一下扶元的头，“说想就想啊。”

　　“不是啊，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谁都会想未来的事情，你怎么可能没想过啊？”扶元摸摸生疼的脑壳。

　　“以前住在地下城的时候，不管是白昼还是黑夜，对地下城的人都是一样的。我除了知道自己和周围的孩子在渐渐长大，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未来就是现在，有什么好想的？后来到了蓝羽，一切的事情都有教授给我安排，教授就是我的未来。”

　　扶元想说什么，可还是作罢，他知道两人的生活天差地别，有些话即使说了，石莹也不会认同。

　　“不过你说到能源，我倒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当初墨原城建城的先人没有选择在城外大面积铺设太阳能电池板，而是大量开采矿藏，导致变异兽有了许多巢穴，对城外的设备大肆破坏。否则依靠太阳能的话，我们也不至于落到这等地步。”石莹说，显然这个问题她想很久了。

　　“也许是建城的时候过于仓促，开采矿藏是更快的方式。南边的德义城，据说就是大面积铺设太阳能板，可是他们的城市小很多，人口也不到我们的三分之一。”

　　“他们也有地下城吗？”石莹好奇。

　　“听说是有的。”

　　“有机会我想去看看。”

　　扶元笑笑，“巧了，我们可能很快就要去一趟德义城。”

　　“我们？”

　　“嗯，能源指挥部把大量的辐射尘吹向南边，德义城已经向墨原城抗议了。”

　　“那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德义城的人大概是过了太长时间安逸的生活，他们的科技非常落后，能源指挥部需要找人把云散器搬去德义城，帮他们驱散辐射尘。我已经自告奋勇，顺便帮你也报了名。”

　　“你要去就自己去啊，干嘛把我也搭上？”石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扶元伸出右手摇摇食指，“不是你陪我去，是我陪你去。大爆炸这事，你还是主要责任人啊。”

　　石莹一时语塞，只好继续工作，不再理会他。

　　真铀的矿脉距离大爆炸地点数里之遥，位于大爆炸造成的大裂缝之下，这让开采难度大大减少。机械臂挖掘出来的矿石越来越多，还未到日落时分，矿车已经满载而归。

　　矿石的存储仓库是秘密地点，矿车往仓库去的途中还有层层关卡，车中的工作人员需要几次更换。石莹和扶元在西城区下车，目送矿车向北城区方向开去。北城区是墨原城的工业区，也许能源仓库就在某个废弃工厂之中。

　　“我要回家一趟，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石莹说。

　　扶元看着不远处人潮川流不息的壶口，对那幽暗的地下城心有余悸。他努力想说服自己就这样离开，可是嘴巴却逞强地说，“好久没去过了，不如我陪你回家。”

　　“那走吧。”石莹完全看不出他的恐惧，爽快地说。

　　壶口升降机内人挤人，手推车、太阳能电池、生鸡熟鸭、布袋木箱等等，前后左右全是各种各样能说出名字说不出名字的杂物，更别说躁动不安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在脑边一直洗刷人的理智，空气稀薄得让人几近窒息。

　　洞顶的射灯让蓝天白云的壁画清晰可见，稀疏的街灯只能给整座地下城市带来昏黄的光线。一栋栋住宅楼之间的胡同仅能容一人进出，对面来人还需侧身而过。纵横交叉的大小水道是城市里的交通要道，因船费昂贵，倒也不必等候多时。离开壶口广场之后，人烟骤然变得稀少，放眼望去，全是冰冷黝黑的石头房子和压在头顶的拙劣壁画。

　　一路过来，扶元只觉恍恍惚惚，童年时不快的回忆时不时涌上心头，他强行压抑住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和难以协调的呼吸，迷迷糊糊地跟在石莹的后头。他害怕看到街上人们愉快的笑脸，这就像在告诉他，“我们能在这里活下去，你也可以。”

　　扶元不愿意。他知道人一旦离开阳光太久，就会觉得自己不需要阳光。在黑暗中出生的人，不管过了多长时间，也许都会想念黑暗，厌恶阳光的刺眼。他不希望石莹是这样的人。看到石莹走在前方，脚步轻快，扶元很想拉住她，回到地面。他需要石莹与他同行，他想让她感受到他的恐惧。可是，一切都是幻想，整座地下城，只有他是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