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原城》游千溪

5、第 5 章 议

　　议会大厦坐落在东西大道北侧，面朝中央公园。在中央公园的南门不远处，就是蓝羽研究院所在地，平时石莹喜欢傍晚下班后进公园里散步，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现在城里大部分的避难所都设在中央公园内，从议会大厦四楼窗户望出去，一派万家灯火的景象。城市室外地暖造成的雾气，使中央公园犹如仙境一般美丽。东西大道两边，中央公园内，那些瘦弱的树木，竟开出不少花朵来。整座幽暗的墨原城，唯独眼前这一片区域，保有蓬勃的生命气息。

　　早上八点，离议会听证会还有一个小时。等候室内，石莹站在窗边，百般思量。

　　“啊，这是桂花的香味吧。”旁边有人如是说。

　　石莹的思绪从千里云端拉了回来，她想起自己身处等候室，参会人员将陆续到来，一些礼节需要顾及到。石莹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就在她的身旁不远处，窗前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这人西装革履，身材高瘦，如雕刻般的侧颜，线条分明，优雅柔和，此时正专注看向前方。石莹觉得此人熟悉又陌生，看着看着，竟一时失了神。

　　男子转头，笑着说，“石博士，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兴致赏花啊。”

　　石莹自觉失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在心里搜索了一圈，确认没见过此人，那么他怎么会认出自己来呢。石莹平时深居简出，如果不是和易思博一同出行，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很好奇眼前这个人是谁。

　　“请问您尊姓大名？”石莹试着问。

　　“在下扶元。”男子微微鞠躬。

　　石莹这才想起来，扶元也是今天听证会的证人，他在这里出现很正常。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石莹感觉有点措手不及。看到他笑容可掬的样子，石莹又稍微轻松了些。

　　“昨天我的弟弟冒昧打扰到你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还有，谢谢你的帮忙。”石莹赶紧道谢。

　　“你们姐弟俩长得很像，我一下就认出你来了。”扶元笑着说，“他闯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还真吓我一跳。我怕有人打扰，特地吩咐人关了电梯，真的没想到，居然有人可以爬楼梯上八十层楼。我看他脸色苍白，叫他休息一下再去找你，他说什么都不肯。”

　　“石磊从小就是地下城的小霸王，一天不打架不舒服，这种程度的运动对他来说小意思。”石莹知道弟弟为了自己这么努力，心里很感动，在外人面前却不好表露。

　　“我原本以为几天前在宴会上就能有幸见到博士，没想到发生这么大的事，真是世事难料。”

　　听了这话，石莹明白那天邀请她参加宴会是扶元本人的意思，她觉得奇怪，可是初次见面就开口问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妥，还是挑重要的话先说吧，“您在信中提到，墨原城的能源储备只剩三周了，这是真的吗？这消息您是从何而来？”

　　扶元摇头，“不是听来的，是我的老师计算的结果。”

　　听说是苏子昂，石莹知道他有这本事，而且以天元集团在能源行业的地位，找到相关的数据并不难。

　　“当初提交地热项目设计方案的时候，教授阻止过我，他说这个方案消耗能源过大。我当时觉得如果能源指挥部和议会觉得不妥，方案就会被打回来。真没想到，城里的能源储备居然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我应该听教授的话才对。”石莹很沮丧。

　　“这不能怪你。”扶元叹一口气，“易院长现在到处对人承诺，说蓝羽在三周之内能找到新能源，你觉得呢？”

　　石莹摇头，“别说短时间内往地底深处勘探的难度很大，即使真的找到了，开采也是一大难题啊。”

　　“那么，你认可我的方案吗？”扶元期待地看着石莹。

　　“你先告诉我，这个方案是你想的，还是你的老师？”

　　“有区别吗？”扶元不解。

　　石莹欲言又止。三十年前不光彩的那件事，扶德海和苏子昂自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也不会告诉扶元。扶元现在大概和当初的易教授一样，对苏子昂满怀崇拜之情。石莹担心的是，苏子昂对蓝羽研究院的中央数据库还是虎视眈眈。她转念又想，如果三周之期是真的，在这等生死存亡的问题面前，个人野心又算什么。石莹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小人之心。

　　“石博士，您在想什么？”扶元微笑着说，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石莹的一颦一笑。

　　“哦，没有没有，只是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和我弟在家里争执，不小心把我妈的戒指给弄河道里去了，当时我们俩不敢告诉家里大人，就去街角花店偷来一朵玫瑰，如果花瓣是单数，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花瓣是双数，就两人一起跳进河里捞戒指。从那个时候开始，凡是决定不了的事情，我就用这个办法解决。”

　　扶元哈哈大笑，“看你们俩现在这么精神，那玫瑰花瓣一定是单数！”

　　“不，不，双数。”石莹微笑。

　　“你们真的跳进去捞戒指了？”扶元不可置信地说。

　　“嗯，然后船夫捞我们起来了。”

　　“哈哈哈哈！”扶元笑得前俯后仰。

　　石莹笑嘻嘻地看着他，觉得这个时候扶元才是符合她想象的样子。

　　“你去过地下城吗？”石莹突然好奇。

　　扶元渐渐收起笑容，点头说，“大概5岁的时候，我在地下城住过三个月，有一个人把我绑架到那里。”

　　“我听院长说过，你被人绑架过，没想到是地下城的人干的。”石莹觉得难堪，“那里是三不管地带，难为你这么小就遭这种苦。”

　　“那个人很穷，他家里一整天都没有亮光，吃的也是又干又硬的面饼，最可笑的是，他居然直接从河道里勺水给我喝。对了，那天你和弟弟两人也喝了不少河道的水吧，味道怎样？”扶元说着说着想起刚才那事，他捂嘴又想笑。

　　石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其实，我们买不起水的时候，也会直接勺河道里的水喝。”

　　“这，哎，我真的没想到，我还以为......”

　　眼看场面尴尬，石莹赶紧打断他的话，“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你说的那个方案，确实可以一箭双雕。一则我可以将功赎罪，平息大众的怒气。二则如果在爆炸点地底下找到铀矿，以那里地下通道的深度，开采的难度不算太大，短期内应该也不会出现能源危机。我担心的是那里根本就没有矿，铀已经绝迹了。”

　　“记得我看过您写的一篇文章，您说，能量就像水一样，它们会寻找同类，然后汇聚成河。所谓的能源不可再生，不过是换了一种新的形态。机器的眼睛不足以追踪他们的去向，可是在某个地方，它们会悄悄地生长。据说当初您选择那个位置钻井做为地热采集点，是因为那里是千年前的古战场，地底下百孔千疮。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里已经自成汪洋。我不敢说那里一定有铀矿，可是我相信那里一定蕴藏了巨大的能量。这么短时间内，在那深不见底的地方，能够依靠光谱追寻矿脉的踪迹，恐怕只有您了。”

　　石莹苦笑道，“你知道最新的飞行器抗辐射防御极限是多少吗？以现在的辐射浓度，还没撑到地下10000米，就超负荷了。那样的深度，我几年前早探测过，什么都没找到。”

　　扶元打开手掌心，伸到石莹面前，只见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圆球，外表有许多细微条纹，隐隐发出蓝光。

　　“这是苏老师发明的，名字叫四分蝠。它们可以飞进洞穴的角落隙缝，将采集到的光谱数据即时传送回主机。用一个薄金属壳装载大量的四分蝠，在到达洞穴口的时候，投掷到地底深处，在预设定高度的时候它会炸开，那时候四分蝠就会飞进各个大小洞穴和岩石隙缝采集数据。不过它有个缺点，没办法存储数据，而且寿命不长。”

　　石莹拿过四分蝠，仔细端详，“传送距离多远？”

　　“在高浓度辐射尘中，不超过十公里。”

　　“那在离地面不远处停留就够了。”

　　“是的。”

　　“你们制造的四分蝠有多少呢？”

　　“一百只。”

　　石莹叹一口气，“我还指望可以分几次去呢。”

　　“因为是半生物技术，这一百只四分蝠，已经花了老师三年时间。”扶元一脸歉意。

　　“看来，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扶元正想说什么。

　　这时易思博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劈头盖脸对着扶元一顿臭骂，“你这个混小子，昨天我前脚刚去找人，你后脚就派人把事给搅了，我找过的人一个个都反水了。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非得送一个弱女子去死吗？”

　　“她不会一个人去送死，”扶元淡然地说，“因为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