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天下至谋 封釉回头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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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只鬼不认得你。”那人一身黑衣，手中递出来一碗黑色的药汁。封釉虚靠在一旁，颓气的一饮而尽，苦涩蔓延，她已经浑然不知，只放着那空着的药碗在一旁“轱辘轱辘”的可怜滚动着。
她闭上眼睛，真想将自己整个人投入火炉之中，却又不由的轻轻抚摸脸上被烈火灼伤的痕迹。冰湖中的血腥味被棉衣吸进了水分，粘在皮肤上薄薄一层，冻的僵硬，一化开是浓重的腥味儿。
她筋疲力尽，无可奈何的耷拉着眼睛：“你看起来很欣赏我受难，王别大人。”
一身黑衣，枯哑的嗓子，像是烈碳灼伤，相同的境遇，即是在看几十年后的自己。世家败落，从油锅冰川之中苟延残喘，他捡起那只空荡荡的碗，当真残破。
封釉的咳嗽声吞咽在了嗓音中，半梦半醒中喃喃出声：“王涣之…文翰林死前，对这个惊才绝艳的王家子弟念念不忘，那一对玉麒麟本来应该是他的掌中之物。可是王家大厦一昔崩塌，这位昔日的才子从此消声觅迹了。”
“不必打哑谜”，王别的喉咙似乎轻轻的拱出笑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有意提及，你已经知道，王别并非王别，是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封釉睁开眼睛，勉强支着身体，王别随意的坐在破败的砌砖屋中，再也见不到什么昔日才子的身影。她扬起一抹笑容：“我这个人内心阴暗，见到你不好过，心头倒是有几分快意了。”
王别低低的笑出声，遂即将脸上厚厚的遮挡取下来，看的封釉倒吸一口凉气。即使如此，他也在笑着，轮廓优美的面颊本该是一幅公子的模样，如今却不人不鬼：“比之你，如何？最初是愤怒，开始像个疯子一样的划破自己完好的身体，恨天怨地，越来越丑恶。不仅是这张脸，这个人已经死了。”
“王涣之在王氏倾覆之时便已经死了…那么，现在活下来的是谁呢。”她轻声自言自语。
王别的那张脸不忍卒见，即便封釉对自己受伤冷嘲热讽，觉得甚是滑稽，可是同王别相比，着实是见了大巫。她又忍不住抬头去看，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鬼——本该是一块美玉的轮廓，像是爬满了虫子。封釉遂即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渐大，只有这两个可怜人在嘲讽对方。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日的熊熊烈火之中，一场大火烧掉了过去，只想拼命跑出去。文翰林已经认命，了无声息。封釉捂住口鼻在灼热火焰间边哭边跑，大声哀嚎，不甘愤怒，横梁砸下来的时候，她连哭的力气都变得微弱了，周身被血污染上，脑海中混沌成一片，总想着自己还有什么没做完。不想死，就是不想死…
像只虫子一样攀爬着，挖走了角门最后一件物件，披头散发的跑出去，在人们对火焰的恐惧中，谁也不会在意一个疯子一样的人。过了许久许久，脸上万千虫蚁噬咬，在冰冷的雪地中砸出雪花，在炼狱间滚刀油走了多少糟，满眼入了眼睛的皆是枯草堆成的乱坟岗。她放声大叫，可能出声悲愤的时候，却连一个敌人都不在身边。自此在一片冰冷中冻死过去，直到大脑像方才感受到了一丝暖意，是在这个破败的屋子中。
王别遵守他们之间的交易，或许是因为有趣，看一个垂死之人的暮年，她渐渐转醒，便看到他似乎在朦胧中弯了眼睛：“恭喜大小姐，从今以后，你就死了。”这男人偶尔还会有恶质的笑意，他拿过镜子，封釉在镜子中看到一张苍如死灰的容颜，半边脸颊被密密麻麻的包裹起来，面无表情的按住镜子。打开那厚重的遮挡，她看到镜子中的人变成了一个怪物，什么洁白如莲的气质，本就可笑，现在连这可笑都没有了。她开始疯狂的将屋中所有能杂碎的东西砸的一干二净，大哭大笑大叫，本来嘶哑的嗓子喑哑的像是瓷器割破的声音，妖魔鬼怪，都是绝望。
可王别也奇怪，自那之后的第二日开始，她绝口不提，洗去一身污秽，又变成了那个安安静静的封家小姐。
他穿一身黑衣，她撕了他的衣服，随随便便套在身上，兀自是一身黑色。他遮上了脸颊，她也遮上了脸颊。就像看着一个人将自己过去的不幸再度走了一遍，王别亦不知晓这是什么感觉。
封釉只看着他，倒是很快适应了，她淡淡道：“你想活命。”便蹒跚着步子将覆满灰尘的书架上存着的破烂古籍递了出来：“习惯难改。我第一次在外滩见你，是一个破屋子，那屋子什么都没有，只有《春秋》，王涣之钟爱春秋，就算‘死了’也离不得它。文翰林的书房中记载着许多的奇闻逸事，王涣之始终下场成迷。”
“原来你是这般猜出来的…”王别叹息一声，随手接书投入炉中。
封釉点点头：“你这人——冷眼旁观，但是又不是块铁。就是十恶不赦的人，也有弱点。我第一次将《泣红亭碑》的拓片交给你的时候，本是偶然选此物，你却隐约很重视。因为这是王氏的宝物么。”
封釉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微微顿了半响。或许是错觉，王别那残破的面容上竟有几分温和的回想：“那孩子是族中的一个异类，不能说她多么潇洒不羁。年轻女子，才学满盈，可恨不是男人，终究无法逃脱。她名中有‘竹’，无竹子之直，有竹子之刚。”王别轻轻的打开一旁的箱子，将这只如同珍宝一样的拓片仍在火中，他们的眼睛分别盯着那珍宝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就这样毁于一旦。他投了十只有九，终究在手中握住一片，随意的仍在封釉的怀中。
封釉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王别便一口饮尽雪：“王氏大厦将倾，她应该也被流放岭南之处，可是再无声息了。”他转过眼睛，相似的黑色眸子悠悠远望：“那孩子和你很像呢，不爱说话，冷冷清清的坐在一角，手中摆弄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愤世嫉俗，却又极其冷静，或许在她眼中，那些正日眠花宿柳，侃侃而谈的长辈都是一群蠢货，不过他们也的确就是一群蠢货了，哈！”
这个人…
封釉紧紧握住手中残存的拓片，这个人是母亲。
王别细长的眉眼在有意无意的窥探，似是偶得到之问：“这东西的主人和你有关。”
封釉背过身去，将拓片塞进怀中，不甚在意的垂着头：“是，这主人过的并不快乐。她被迫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又太过执着酷烈，一生不愿意低头，一对怨偶，终不成调。为了生计，已经要落到变卖家产的地步，家父…是个贪财的小人，因贪着这些古物，最后这东西方才落到我的手中。”
她咧开嘴笑了一下：“就这么一盒子东西，还是家母用身家挣来的呢。”
王别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遂即“哦”了一声。
封釉紧盯着他，便忽然开口：“不过，她的后命不错。有个男人知她似是落难小姐，似乎是王氏门生，对外也只是称她逃避灾荒，便娶了她续弦，虽然前面有继子，但是她有一个小姐，性子也渐渐软了下来，终日相夫教子，也算乐得清闲。”
王别沉默半响。封釉便转过头指了指手中的盒子：“她手中的东西，这是最后的物件了。你若同她是亲家，今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留下做个念想吧。实则，我也知道你必定和王家有几分关系，才知道你必定会救我——啊，王涣之根本不惧我的威胁，只是因为对过去留有怀念。”
王别扯出一个堪称恐怖的赞赏笑容：“原来是连我心中最微末的地方都抓的一清二楚，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孩子。幸好你不是她的孩子…”他遂即顿了顿，“啊，不大可能，她的孩子应当是更强硬的人，你——”王别摇了摇头。
封釉低笑出声，真是可惜，她恰巧就是这个不可能的孩子。可是现在，没有任何必要将这层关系出来，有什么意思呢。广府流散的王氏多不胜数，为了从“忠恕之乱”中逃出来，阅尽了人生丑恶，亲友间互相算计，人吃人啊。封釉绝不愿意赌上任何一次信任。
她艰难的挪动着步子，便将茶水冲进干渴的喉咙中：“你现在的处境也真艰难呢。封溯已经闭门却客，许桓殷毒舌乱咬人，广陵春呢，明月心绝不肯露面，你那多余的消息卖不出去了。郑国？郑家毁灭了王氏，在忠恕之乱中借助此上位，他可不会放过任何孽障。”
王别笑着摇摇头：“成年人只看结果。如果你不去告发，他永远无法知晓，你大概不会吧——”
封釉亦笑：“除非我傻。两个死人，该怎么相互告发？滑天下之大稽。”
王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我不知道你和明月心做了什么交易，但是你那种老鼠一样想要活下去的劲头倒是取悦了我。已经死了的封小姐，你知不知道我卖的是什么。”
封釉端凝着面颊，抬头直视他。
王别的嘴角勾起鬼魅的笑容：“是头脑。”
封釉皱起了眉。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连活下去都难过，要如何在贩夫走卒、达官贵人之间游刃有余呢。哈，一叶知秋，将那些细微可见的东西融入大脑中，只要稍稍暗示，大概就够这些蠢货们冥思苦想的了。”
“真不愧是麒麟儿…”封釉由衷的赞叹道。即使在经历大变之后心性突变，但是那天生具有的政治才能却是旁人永远也追逐不上的。过去，他不屑勾心斗角，而今，他也只是将这些手段明明白白的给阴谋家们铺开，看他们可笑的游戏。
王别遮上了黑色的遮挡，他又只是王别，而并不是王涣之乐：“掮客是阴谋家们搭上的桥，这桥在所有人的窥伺中，太过脆弱。”
他转过念头，却忽然流露出另一种姿态，若说英雄相惜，更多的是仰之弥高：“不过，”
天下间有一个人，他乃古今冠绝之罪，天下至谋之人，也唯有他。”遂即收了那神态，便也回头嘲笑：“每个时代都会有这样的天选之人，可惜，你不是他。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这是最可笑的。”
封釉心中清明，嗬然一笑，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是，所以我准备为自己找个靠山，至少，我还不想死。”
王别知道，这短暂的缘分大抵将结束了，这孩子会有怎样的人生呢，真是让人勃然生趣：“那么，将我们对方的秘密吃进肚子中，永远别吐出来。”
封釉眨了眨眼睛以示赞同。
王别在她将出门的时候轻声敲敲桌子：“那拓片的主人真的过的不错吗。”
封釉回头笑了笑：“是。”是，舅舅，这谎言你会爱听。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天下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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