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天外来客 这该不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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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落了下来，本该是寂静无声的，融化下的痕迹略显的寂寞无闻了。姜罂自睡梦中忽然醒来，额上似乎又渗出了薄薄的汗。她轻轻呼吸着，在黑暗中寻找那朵依旧保持着青春的罂粟花。花朵在冰鉴之中，鲜丽的有些妖异。这是她第一次对承诺有了概念，将一朵普通的花留在心间，然而，人的生命却太过脆弱了。
“江南之梦”的一片幽蓝色被深深锁在广陵春之中，小小的一方天地，她在夜半之时去看那层层叠叠染上的花窗。那是东瀛的版画，叠着不同高髻的东瀛女子，全白的纸脸，小小的樱唇。但是雪国的女子们有一双极黑如同漆色的眼珠，她轻轻抚摸着，想到了另一个女孩子也是这样黑色的眼睛。她便是当着旁人在的时候，少言寡语的，至拿着黑色的眼珠看人，可是有时候旁若无人，却又充盈着一种将死而生的生机。
姜罂的心中是一片寂寞的落雪，泛着轻盈波光的江水在寒冬中冰冷的毫无生机，同那朵被强制保持青春的罂粟花一样，那女孩子的生命永远的停止在这个冬日之前。手指轻轻抚摸过炫目的东瀛图画，姜罂的心中想起了什么一般。
“我给你讲‘三千夜话’吧，在西方鼠疫盛行的年代，七个男女围炉夜话，排解恐惧带来的种种不安，当空间缩小了，人也就与世隔绝了。”
“第一个故事，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孩儿，她本来是一位翰林家的千金，可是生逢不幸，被亲生母亲厌弃了，狼群寻到了她，从此以后她就在一方天地下长大了。有一天，翰林的车队路过了丛林，那孩子站在山岗上，穿着破旧的衣衫，像狼一样的匍匐在地上，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认得，也不知道什么叫‘家’，终其一生如同狼一般的杀人、被人猎杀。她死前，轻轻‘阿’了一声，大概是猎人的话学了这么一句，便只有这一句像个人，然后就闭了双眼。”
“我是幼年读到的这个故事，旁人都付之一笑，觉得荒谬。这有什么荒谬的呢？将你扔在一个刀光剑影的世界，哪个世界能接受她，她便就不是从前的她了。人和兽没分别，有时候，人比兽不如。”
在外滩的潮水旁，她扶着面颊，歪头看着封釉的侧面，那是封釉很宁静的娓娓道来，也不是恨，更非无奈，生活的种种不幸，封釉都已经接受了，淡然的说出最不幸的处境，像万花筒一样绚丽的人性。
可这样的故事，她只听了一个，也就戛然而止了。
姜罂的衣衫时而轻飘飘的，窸窸窣窣的在地上滑磨出痕迹，在巨大的龙骨堆旁走过，一回首便是明月心泛着鬼魅的容颜。
明月心的笑容在幽蓝色的夜色中捉摸不定：“还不肯放弃么，真是个傻子。傻孩子，你读夜话读傻了。真想要去找她的人，哪有在大半夜出门的，这又不是百鬼夜行，你要找的是活人，又不是死魂。”
姜罂却未曾看她一面：“她是生魂，长着人的身体，魂灵却飘忽。她的心不安定，没有归处，或许黑暗更适合些。”
明月心偏偏不顺她的意思，歪过头去眨眨眼看她的侧脸：“真的生气了啊，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怨恨’，尽管这怨恨浅淡的不着痕迹，可是你这样不好——”骤然而降的气氛，明月心冷然相对，丝毫不在意一条生命的死去：“她在火中死的时候，你从噩梦里醒来，你的眼睛睁的很大，然后不由自主的想要冲进去，怎么，恨我拦住了你？姜罂，你自己并不明白确定这种感情，她也和过去的那些人一样，不过是你生命中随手可及的人罢了。”
“姑姑也好，她扔下了你。冒险的军火贩子，精明的商贩，还有那个在你受伤的时候给你一瓶伤药的小姑娘，封釉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你看，你不适合这样，一旦裂了缝，你自己也无所适从。”
明月心靠近她，平静的雪夜也带着几分紧逼的气氛：“真可惜，我和她的交易失败了，因为她没能力保住自己的命。你呢，你也该记住最初的话，千万要保持理性啊——姜罂。”
她深深望了姜罂一眼，眼中充斥着太多。久远以来的事情，只有她们知道，在过分年轻的时候已经经历过太多。还不到三十岁，旁人在挣扎着熬过中年的时候，她们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了倦怠。
姜罂望着那个离去的身影，却抬头看见瓶中的罂粟——这花，自从她的姑姑种下开始，色彩就太过艳丽。尽管那女人从来不是艳丽的模样，可是终究在生活中磨出了沉默的血泪。可是即便如此，姜家的女人没有向命运认输的。
要是对未来无所适从，那就凭着心意去。
姜罂在雪夜中踏出了楼阁，朝暮兰看着她的身影，低声叹息看着明月心：“话说的难听，总不拦着她，我是愚昧，您这是什么毛病。”
“你不知道一句最俗套的话么，留得住人，留不住心。生活可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话本小说，什么英雄美人，什么白头如故，骗小姑娘的玩意儿罢了。咱们是人，就得接受人的弱点。谁叫姜罂就这个样子呢！”
是啊，生活可不完美，倒是不如说充满了不幸，能得到一息喘息的机会，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她看着明月心的背影，却不禁在想，即使如她，难道也有悲痛的时候么？遂即却自己笑了过去，明月心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做“生而为人”。
天妃庙人满为患，日日张灯结彩，不亦乐乎，尽管已经是银光素裹，却未曾阻挡渔民们去期盼来年的丰收。黑衣裙的姑娘们裹着斗篷，相互笑闹着，一片嬉笑的模样。看着草棚下的年轻女子，却也乱叫闹了起来：“平鑫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怎的不去帮忙呢，那边都要忙死了！”“哼，就是白莲会再厉害，祭祀天妃庙这种大事，还不是靠咱们金兰会。一个后来的还想争食呢，天妃奶奶怎么不劈死她呢！哎，平姐，不去吗！”小姑娘们挤眉弄眼：“别说啦，平姐家里有静茹姐姐嘛，人家肯定要去嘿嘿嘿…”
这些小姑娘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啊。平鑫笑着笑着，自在悠闲的在淡淡的落雪中看着忙碌的人群，来人都是熟悉的很，金兰会的小姑娘们有新入会的，大概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热闹的样子。在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有卖儿卖女的，有身不由己的，到底是在同一个屋檐下抱团取暖，能够感觉到家的温暖，总算还留着几分天真。更何况，许贤姑对这些年轻人太过骄纵了，像一个对女儿们无可奈何的母亲，她半是无奈的保护这些孩子们的本真性情。
“令大当家这样如此保护初生的幼鸟，当她们忽然没了母亲的城墙，也会因为太过幼弱而灭亡。”
平鑫忽然直直的坐了起来，她想起来那年轻的女孩子，却是淡淡的在外滩的江水旁这样说。
封釉这个人…当真是死了吗？
平鑫同她是不相熟的，只是偶有交往，便快意帮助了。但是这平凡的如同白纸的一样的年轻女子，却实在有一颗泛着苍色的心。那些年轻的会中女孩子，尚且知道大哭大笑，偶尔见会有女孩儿的龃龉，甚至年轻义气的拉帮结派，然而封釉就如同江南的水，平静温婉下是一片窒息的深渊。但这孩子，即便那样的成熟，也真的便简单的被一场大火吞没吗？
消息被死死的压了下去，连生死都不知，慢慢的就变成城市间传闻的传奇怪谈了。
“又来偷懒。”她转过头，原来是许贤姑皱着眉毛：“你的日子过的太过消遣，连我都要羡慕了。怎么，我将静茹带回来，是为了让你享受的？你该去做什么？”
“干活！好咧，起来干活！”平鑫懒散的起了身：“您真是嘴下不留我，只在那日的事情，可真是要您笑话惯了。”
许贤姑一脸见不得她那懒惰的样子：“你和静茹的性格八杆子都打不着，真是毫无缘由的孽缘。你且等着吧，只要你不死，我就将你一辈子笑话死。”
平鑫捂着嘴偷笑——许贤姑这样面无表情的毒嘴，一般人绝对是见不到的。她转过头来，却是认真凝视：“您说那位封家小姐，她真的死了吗？”
许贤姑的眼睛似是微微滞了一下，便不甚在意的淡淡垂首：“生人死人丢了人，又不是什么大事情。”
平鑫的眼睛在她脸上转着：“是嘛，依稀记得，您说她像什么人来着…”
日头还未亮出弧度，进香就未曾断过，社戏是穿着渔服的少女们，家家终于是开了窗子，虽然寒冷，冒出来腾腾的黄色香气，都是黄米饭的味道，女孩子们方才拿着礼品去“落宫”了。这是腊月开始前的一段时间，传说大道公与妈祖终生是至敌，妈祖生辰三月二十日，大道公故意为难她，便降下风雨吹散她面颊上的胭脂。善男信女们因而在年前集结成社，求两位神灵能各守其道。
“这东西真有人信呐。”平鑫暗自摸摸下巴，却感觉有趣，也不上去忙着，只是晃着眼睛乱逛。她的心里不是冬日，倒是春色满园，一时间眼睛却像是花了。
一身黑衣，枯瘦的像是个死人。在人群中看着很浅淡的身影，头发很长的遮挡了面颊，偏偏那张脸却像是怎么都看不清。平鑫心中疑窦骤生，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身形却是有些弯曲了，面颊也看不清，但是怎么看怎么像那个…已经死去的人了。
这该不会是…封釉的鬼魂回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天外来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