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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偷得浮生 我的姑姑— ...

  •   白露过了,露水凝结成了霜,以至于秋分之后近寒露,寒气渐渐袭来。在温润潮湿的海水中忽然换置到了冷气袭人之中,从那蒸腾着香暖舂米的村落中忽然来到了寒冷的空气中,姜罂微微垂下头,将风阻隔在已经落叶的枯树后。他们的步子是很慢的,年轻人在前,慢慢的走,他并不急躁,偶尔漆黑的眼中还有外滩的山光水色。一举一动、一根发丝,都被姜罂收到了眼睛中。只是姜罂的感觉反而变得更鲜明了,前面的人好似一下子就停住了步伐,那种急欲闯入自己世界的狂热慢慢退却,却变成了胶着与粘稠。

      姜罂的眼睛闪了闪,她在枯树之下便坐下了,只听见潺潺流水,虽寒的结成了一层薄冰,却在外滩难得漏出的阳光下闪出一种轻微的鹅黄色。一个便是神游太虚了,另一个走走停停,却是停了脚步。

      半响过后,面前的氤氲暖阳被挡着了,姜罂亦不甚在意,只是歪了头,瞳仁聚焦着寻找那一束久别的光晕。

      “就这么好看么。”年轻人终究率先开口,他在她身旁坐下,与她保持若深若浅的距离,不一时,像是玩木头人游戏一样,年轻人像是叹笑一声,毫无招架之力,他看姜罂的侧颜,带着无奈的笑:“我想,每次总是你赢的。瞧,你又赢了,不知道你是闹脾气还是怎的,总之,我认输啦、认输啦。”

      姜罂暗暗的垂下眸子,轻声的转过头,她是极为认真的看着封釉:“你的胆量真是自以为是的大。”

      风郎君——封釉却是支起了纤细的身子,眼睛禁不住的看着来时的方向:“我是第一次扮男人,管叶适之有没有看出来,都无妨。看来,平鑫还在给叶适之捣乱,水间儿女果然灵活,戏耍旁人也得了意趣。”

      姜罂也不等她在那自言自语的发笑,便头也不回的走。谁料封釉一把扯住她,却是无奈的笑:“你生气了?真是难得。”

      姜罂只是静静看着她,不同的是,那眼睛经过旁人可以的淬炼,变得色彩更多了些。封釉便低着头去摸她的面颊,轻轻的看她眼睛:“原来不是蓝色的眼睛,或许是在海中、在黑夜里,被染上了蓝色的是色彩。”

      “你是怪物吗。”姜罂不合时宜的淡淡开口:“哪有人会有蓝色的眼睛呢,只是你长在竹林里面便是翠色、在黄叶中就没了亮色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封釉:“怎么,没什么要说的?”

      她在追,她在挡,当她渐渐走出广陵春的一隅,她的态度却令人感到模糊了。

      姜罂回过头去,怎么看又怎么觉得,封釉现在活似一只小动物一样,要是她不看,她就偷偷看自己,然后被人抓住了,又云淡风轻的躲开了。

      封釉追上了她,手指亦触亦闪的碰她的手:“我想,我把你逼得太急了,你觉得喘息不过来,所以、所以我…”既不能保持距离,又觉得心痒难耐,有时候心有灵犀,有时候又觉得亦步亦趋。
      两个人之间,总有人要迈出第一步的。

      封釉挡住了她,有时又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她总觉得,消失了多少日子的姜罂,她的眼睛正慢慢脱去那层水汽,变得越发清晰了起来。像是喜怒哀乐正在透过海面,逐渐的让她能够感知。封釉不知道姜罂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并不能直观的感觉,却能会意的有所知觉。

      “你不在的日子里,明月心她很担心你…”

      姜罂笑了,尽管那笑容转瞬即逝,却是带着共同血脉的了然:“这样如同泡沫的谎言,不该是你说出来的。”

      不一时间便攻守转换,姜罂在前面踏足于山光水色之中,封釉在她身后小跑的追着:“你真是太严厉了,明月心固然是个厚脸皮,毕竟你们也是血浓于水啊。我怕、我怕…”

      姜罂接过她的手,那生涩的触感还让封釉有些血气上涌,她们搀扶着在潺潺溪水之上,越过青苔,封釉的话止住了,姜罂倒是掌握了主动权:“你怕我伤心、怕我难过,我不被人爱,要么被人放弃,我和明月心是同宗,不过恩情薄的可怜。你觉得你可怜我。”

      封釉舌头打着弯儿,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眼睛都有些雾气了,她是觉得有些委屈,还有些生疏的异样,怎么一时间不见,姜罂的直白就更…外露了许多?

      秋日的鸦聒噪的四散,似是某种信号,封釉便望着那鸟兽聚集之处暗自点头:“看来平鑫走了。”

      姜罂坐在青苔之上,将纤细的脚踝伸进水中,冰凉沁入心脾。封釉连忙靠近她,见她略有疲倦,便将肩头往上凑,姜罂果然是闭目养神,自不避讳。

      实则二人都很疲倦了。封釉在无休止、昼夜不分的寻找她的身影,姜罂嘛,她在异乡被人监禁,神游太虚,有时候过去的记忆便会忽然冒上来。鱼的记忆再短,可是逃得过逃不过,一定是逃不过。她想问封釉什么呢?空空落落的,竟不知从何处开口。只要她们两个人在一起,云也飘了,水也飘了,像是两块柔软的棉糖扯在一起,到处都静了下来。

      她知晓封釉的手指在她的身上轻轻的滑过,这大抵叫做“担忧”吧。那指尖忽然颤了颤:“这伤痕是怎么回事?是叶适之?”封釉生生的用指尖按住自己的掌心肉,她不住喘息着,却是因为愤怒至极,以至于失了声音,姜罂的身上遍布伤痕,那是硬物的痕迹,她甚至能想到,叶适之云淡风清的外表下,有一种将近怪才的偏执。她琴棋书画,样样皆松,唯有幼年养成的习惯,将那些英雄美人的线稿勾勒的极为细致。叶适之的面容在她的眼中是模糊的,就像一层怎样也捉摸不透的泼墨山水,可这山水间是汹涌的顽石峭壁。

      当自己被姜罂别样的美丽所吸引的同时,又怎能阻止旁人呢?

      可是封釉感到愤怒,她甚至不曾注意,她的手强硬的捉住姜罂的手腕,姜罂却依旧忍受着这种痛苦的折磨,在她的耳边如水呢喃:“你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这一瞬间就将她拉回现实,她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对姜罂使用暴力。那种复杂情感交错的时候,首先便是一种无力感。她只能取巧来救走姜罂,但是却无法如同江湖儿女一般对叶适之采取更极端的手段。这是反责自身的话,叶适之是怪才,他强迫姜罂,难道自己不是在强迫姜罂吗?

      封釉站了起来,一时间竟陷入了自己的谜团之中不能自拔。“我没有为难自己。”封釉小声的自我垂问:“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时今日,总算体会得到。”

      姜罂便忽然笑了,那笑容的长度延伸了,封釉方才呆呆看着,原来她的唇边是有一个梨涡,虽然很小,但是要笑得很深方才见到的。“我并不认为封釉是这样看轻自己的人,至于我,你无妨在意。”

      只是封釉却很认真,她和姜罂在林中林外绕着枯黄的树,半是打哑谜,半是诉衷肠。“明月心说你是心无滞塞,这样很好。可是,人总是要活的,你受伤了,你不食五谷,你专心修道,我又想把你从这个小世界中拉出来,可是又怕你受伤。”

      “哦?”姜罂是反问了一声,她眉目含情,却是似笑非笑,封釉未曾想到,这样的神情会出现在这张平静从容的面庞之上:“你怕,我会受到伤害?”

      封釉苦笑一声:“一个人用一生写了一本书,旁人想要翻阅,读了三五十遍,便以为自己通了。多可笑呢,一本书,即便穷尽一生,又怎能轻易了解。我是个比较熟悉的人,对你,能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吧。要是你哪天变成了江洋大盗,我也就能在一旁把门儿了。”

      姜罂拦住了她:“所以,不在了?姜罂的过去是空白的,即便未必是空白的,我扔了它。”

      封釉淡淡垂首:“封釉只在乎自己在乎的,感觉起了,便如此了,多想总是无益。”

      姜罂忽然扯住了她的耳朵,封釉有些被吓住了,这样的亲昵,是恨奇怪的。她莫名的看着姜罂,对方是认真注视她的:“你对我,能给个明确的感觉吗?”

      “无可奈何吧。”封釉却是直接将她的手拉下来,她们的手指缠在一起,谁也没先说开始,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封釉想了不免感慨:“回去,我请你吃‘秋菜’吧。”姜罂的眼神透露出一种茫然的疑惑。封釉便笑道:“‘秋菜’是秋分的野菜,秋碧蒿并不辛辣,是家人常菜。你呢,你要先体会,什么是普通人的生活。”

      姜罂在她耳旁轻轻“嗯”了一声,封釉忽然停住,唇边虽是带着笑,却不是很真切的:“我就不能有好恶了吗。叶适之这个人真是讨厌,或迟或早,总有让他割肉的一天。”

      夜幕降临,封釉她们在礁石旁听着海浪翻涌。姜罂便看着封釉颇为笨拙的手法,上前去拿过她手中的顽石:“这些日子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封釉便连连叹笑:“平姑娘在一旁,确实仰仗她了。此刻她大抵离我们有些距离,平姑娘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她不会见到你的容貌,但是她会在我们身侧抗拒野兽侵袭。”

      姜罂的面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夺目的美貌。封釉越是静静看着她,便越觉得这美丽太过难得,总是在大片的罂粟花中那个在礁石上的美人,便是重叠了起来。“这样看来,若我他日将猛兽一剑封喉,你会觉得意外吗。”

      封釉倒是爽朗的笑了起来,笑得姜罂首次知晓什么是“郁闷”,因她的确是很认真的提出这个问题。封釉的手在她面颊上轻轻触了一下:“若你真有见虎封喉的一日,我只会后悔,后悔让你的手沾上鲜血。”听着海浪海潮之声,封釉的心也静了:“明月心不让你的手染上血,是想让你永远心无滞塞,不管她是无私还是自私,凶杀、暴力,和你并不匹配。”

      “如果你猜错了,会觉得失望吗?”

      封釉却是靠在她的腿上,身心舒缓的闭上眼:“我只会失望自己,一次一次的失去最珍重的东西。好困…已经过了多少个日子了?自你走后大抵将近一个月了,我还是适应不了这海潮。”说着说着,人也就寐过去了。姜罂看着腿上的人,细长的手如同幽灵一样便伸到了她的脖子上,细长颈,只需要轻轻一折,便会断裂。她仍未懂得自己的感情趋向,只是如同板上走泥,就如同自己的这双手,此刻不有控制的想要去尝试,会不会突破那层理智的防线。她越发的收紧手指,在黑暗中仍旧看到封釉睁开了眼。姜罂凝住眼睛,手依旧不松开。人的生理本能在挣扎,封釉那双黑色的眼同沉蓝的星空融为一体,海潮声慢慢退却,却能遮掩寂静的声音,姜罂忽然松开手,封釉却抓住她不放。她们之间有了很短的沉默,封釉却是不甚在意的平淡:“你可以继续的。”
      为什么不挣扎。这种话,姜罂不会说出口。她也只是想去做了,可是她又开始质疑自己,无论多少漂泊流浪,她似乎从未起过杀心。杀戮是剥夺旁人生存的机会,而她并不认为她有这样的权力。那么,为什么会要去尝试杀掉封釉呢?是自己渐渐觉得,已经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想要寻找突破口,抑或是,她在欺骗自己呢?

      封釉喜欢看到姜罂矛盾的表情,或许只有这般,她才更像个人。但是,欲望本身是有节制的,希望读懂一个人,不代表着用各种手段逼她就范,成人的“爱”大抵如此,绵长与原谅代替了许多热度。

      姜罂跑到了海潮旁,多少有些狼狈的意味。她决不能缴诚投降得太早,可是这又称不上负隅抵抗。

      封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明月心说,你的心不在心无滞塞,她看上去似乎有些头疼。当你为自己预设的屏障不能够完美的阻挡一切的时候,你该不受控制。”

      “所以,你在等,你在等我杀了你。”海潮声吞没住了两人的对话,姜罂的眼中有太多的色彩,当真是如海般幽色:“对自己如此残忍,这是你么。”

      “你就当我在赌吧。”封釉笑道:“我从小,一次也没赌过,那叫做随波逐流。我不会多问、不会多答,不会吝惜任何人,可是这样的人生实在厌倦,旁人用命去赌功名利禄。我想,我用自己来赌一个人,就算是错了,也没什么悔恨了。我所有一切的起始点都是你,哈。”

      姜罂的沉默多少带着些深海的不可捉摸,她的口中似乎有那么一丝无奈,柔肠百转,只被呜呜咽咽的海浪声遮挡住:“你赢了。”

      无论输了多少次,只要赢了最重要的一次,对于封釉来说,这边是她所有智慧的展现了。

      封釉发现,姜罂很喜欢黑暗的海岸,她每每想着,这样一个灵透而晶莹的海底生物,或许该在阳光充斥的浅水旁,悠闲的享受阳光。然而同姜罂柔弱纤媚的外表相反,她对于大海的风暴毫不惧怕,甚至将她踩在脚下。

      两个人听着海潮翻涌,有些咸湿,只是夜半的细小海生物像是把盐分都吃走了一样,一时间这大海又变得平淡了。“我小时候,很早便在水中了。不过,浅水同深海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微卷发丝在暗夜之中,她的美貌是同沉蓝色融为一体的:“一日千里,船上的游人看得是海岸的风光,而对于深处的致命危险,每个人都会刻意忽略。人常说,野兽飞禽为低下之辈,没有智慧。”

      “所以依你看来,大海生物的本能就是智慧了。”

      姜罂的笑很清浅,清浅到黑暗捕捉不住:“你要读懂一个人,或许要一辈子,但是大海的世界太大了,那是人无法涉足的领域,那些壮丽诗篇中的字句只是东施效颦,事实上,它是神秘的自我世界,人们嘲笑它们的智慧,它们却有自己的一套法则。什么神灵怪异,只是自然之力而已。”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世界,游着游着,身体退下皮肤,甚至将要生长出鳞片,用更阔达的视野去看整个世界,可是,人终究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牵挂,即便忘了这些过去,它会慢慢发酵。姜罂的诱因,是姜氏遗留下来的坏毛病,她们实在太善于思考了,太不懂得止步不前了。就算去回避,本能也会有所驱使。

      “我的姑姑——就是那个种下罂粟花的女人,她曾经是个‘毫无滞塞’的人”,封釉屏住呼吸,听着姜罂一点一点的挖掘过去的空白。

      姜罂的口气是平淡舒缓的,即便这样的过去依旧是血淋淋的,对她而言,却能轻易开口:“她丢了。”她的眼睛第一次透露出坚固:“她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偷得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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