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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画扇之毒 “来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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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将立,即便是温润的广府亦有了些寒意,然而广府之花更有四季常开者,那些绿萝同滴水观音又被摆放出来,尚有一些南洋运来的奇花异草,在绿蔓植物中怪形相斗。
封釉打开了窗户,轻轻的咳嗽了几声,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热烧已经退去了很多,只是有些沾染上夏秋交杂的冷意罢了。蕊希打了个呵欠,进了屋便随手将药碗撂了下去,却不禁抱怨着:“小姐,你又想些什么啊,这下好了,公子一生气,我们都要跟着倒霉,还要时时刻刻的被困在这里。天地良心,我可不敢犯法!”
封釉咳嗽两声,只是眼神飘着:“总归过些日子就要归乡了。”
蕊希瘫下去的声音从后传来,她急急忙忙的跑到窗前:“小姐,这是真的吗?我们就要回去了?广府这么漂亮,而且公子对我们也很好,只要缺什么,就由人去外采买,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
“广府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封釉声音平淡:“将随身的衣衫收拾两件,随时准备走便是了。”
蕊希睁大眼睛,更是急的哭了出来:“小姐,回了家,咱们终究在府中是外人呐。公子是本家的人,若是能让他来照顾我们。”
封釉亦不论婢女扯着她的衣衫哭,只是浑不在意的笑:“看来蕊希真的到了出嫁的年纪了,不然怎么会做白日梦呢。封溯是什么人,你以为他能将你收在身边么。”
“小姐!”蕊希睁大了眼睛,像是鬼子瞳一般,“我没有!”
“你怎样想的与我无关,只是你从小在府中长大,自然不懂得许多,对于王孙公子来说,即便你貌若天仙,那也是片刻的宠爱,随时可以抛于脑后,或许你想成为叶姨娘——”封釉的眼睛微微一动:“她的苦自有她才知晓。蕊希,你最好不要再痴心妄想,你的契还在母亲手中,我是没有能耐拿出来的。”
“小姐,你、你凭空污蔑,我怎么就有心思了!我——”
“最初是想,若我是嫁人,怎么也要扶你上位,后来眼见我的亲事一下子告吹,你便偶尔会同叶姨娘联袂,此次到了广府,见到封溯便心生意思。蕊希,你的主子或许懒得说,但是我并不是瞎子。”
“小姐…”蕊希的嘴唇颤抖着理睬离呆住的丫鬟躺上床:“我现在需要清净,你不要说话。”
她只是靠着枕头,手中仍旧拿着那副画,舒卷开来,画中的人已经不再变得模糊。可是当她见到了姜罂,却觉得她们的世界隔得很遥远。“姜氏…”封釉叹息一声,即便她曾经局于一隅,亦在那些久远的史书中寻求过只字片语,她们是世间最古老的姓氏,虽然在周王后看似湮没,却于江湖间书写许多颇有争议的传奇。姜氏信奉巫术,同时聪慧又美丽神秘,他们虽然少成公卿,却又于朝堂间若即若离。更重要的是,姜氏的女人盛名在外,优劣共生。她们充满野心,先祖曾多次在乱世中裂土封王,号称女王而肆意妄为。在史书中,多少对于这群不服管教的男女极力贬斥,然而他们却又聪明的令人牙痒痒。开国初年,似乎有那么一位姜氏的公子为开国之臣,然而随后却不知为何引起先王大怒,随即发布檄文拔除姜太公天下庙祖之宗,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百家之祖便被废除了武庙之首的地位,从而移除国祀、遂成为天下淫祀之首。几度废立,大兴干戈。如今的王上虽然信奉道教,却极为厌恶淫祀,而姜氏似乎也首当其冲…
封釉轻轻叹息一声,虽然她在广陵春的昏暗光芒中看的不甚清楚,然而却晓得那神秘的埙声是来自某种先祖的力量,或许这是他们活在当下之人所不能了解的。
夜露垂寒,封釉坐在火光之下,翻开了《资治》细细研读,立秋的湿寒立刻显现出来,她皱皱眉,发现今日夜色极为深沉,然而蕊希却不知踪影。她既有如此心魔,自己也不需再做规劝。或许,自己也是那个有心魔的人吧。尽管未曾扔掉这幅画,然而她却不能忘记那个女孩儿。
她连声叹息,只是拖着惫懒的身体去了床上。或许是因为病痛,暖炉“荜拨”的声音都听得模糊了起来,手边的画像是入了梦一样,眼前总是晃着大片大片的罂粟花。头痛、发寒。封釉喃喃自语,已不知庄周梦蝶,现实或是梦中。似有一种极为浓郁的香气强被人灌输在腹内一般,她喃喃自语,一阵甘苦相异的味道充斥肠道之中。
“什么、什么,这是什么…”封釉的身体像是在一片小舟上漂浮,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画儿,却像是空无一物的胡乱挥舞着。
梦中的嗤笑声极为清楚,男男女女的昏乱无比:“…是真的…”
“若是、姜家的人…”
“…只要拿到宝藏…”
什么宝藏!什么姜罂,你们在说什么!她耳边发冷,又像是在空中飘飘然,又像是在石头上硌着,仿佛在梦中总是自暴自弃的样子。火光的炙热立即冲刷眼睑,同空气中的冷意足以令人哆嗦。封釉在山谷冷风之中睁开了眼,“你们是什么人!”
这人生的好生恐怖!他的脸像是无数条虫子爬过一般的沟壑纵横,封釉头更痛了,冷风瑟瑟,这分明——是一处幽暗的谷中!
“啊!”封釉即可抱住身旁的大石,怪不得梦中有风声水声,她的下面,赫然是一条凶猛的河水!
奔腾的水声犹在而下,他们在吊桥之上,却不知何处安身。嚣张的大笑声遽然而起,那丑面人岣嵝着烎声而笑:“小娘皮,你是姜家的人吧,告诉老子画里面的藏宝图,不然,你他妈就得跳下去。”声音嘶哑,如同毒蛇,封釉身体单薄,像是被蛇钻进心里的冷,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一般,眼睛都模糊了起来。她嘶嘶哑哑勉强的扯住衣服,含糊不清的冷热汗交替:“你若是要钱,待我报信回家自会有钱,望你留我一命。”
吊桥下的河水太湍急,阴暗处的女子嘻嘻笑着,却将她夹在了中间,灼热的下颌立即挑上一只冰冷的指尖,摩挲的令人汗毛倒竖,那女人话语像是粘稠的化不开,吞着毒液一般:“小妹妹,他是个粗人不懂规矩,你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定要好好对待,不如你将这画中的藏宝图拿出来,姐姐必定好生给你送回去,如何?”那双冰冷如白骨的手渐渐的顺着脉络来到了脖颈处,只消细长的指甲戳下去,她大概就要暴血而亡了。
封釉忍不住咳嗽着,越来越凶猛,在夜间看不清自己涨红的脸颊,只是那声音越发厉害起来,倒是将五脏六腑倒出来一般。那男人不耐的咒骂了一声:“这小贱人再不说,把她沉下去!”封釉被那水汽谷风灌着,却是脑袋空了,无论如何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咳嗽的厉害,心中连连苦笑,或许心对家乡有所抵触,这可算好,连命都要丢在异乡了。病痛同死亡的恐惧相交缠,一时间,她竟然想到了那女孩儿的脸,她的一切危险的起源都是因为她,现在或许要投进水中喂鱼,可是那个人依旧在广陵春中安静的睡着,怎会知道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因她而死呢?
封釉勉强止住咳嗽,喘息着垂下头:“两位说的宝藏,我自是不知,若是想杀我,请将画儿还我,同我一起葬进江水中罢了。”
“这小贱人耍咱们——”那男人闻言大怒,抬起的双手还未下去便哀嚎:“我的手!我的手!”血又一次喷溅在封釉的面颊上,女人吃了一惊,在四周神经质的转动着:“是谁!”
封釉呆呆的睁开紧闭的双眼,朦胧中像是看到了一个月下的影子,一如在封宅小院中踏月而来,如同弥漫在空中的空鸣乐声呜呜传来,封釉心间血液都涌了上来——这是、是埙声!那神秘莫测的埙声平淡至极,只是在幽暗的谷中闻风瑟然,如同百竹夜哭,冷得发麻。那女人亦不理男人的哀嚎,只是执着小刀粗暴的将封釉扯起来:“敢吓老娘!妈的——”
封釉被她扯得将要踏了桥,她耳朵却因有病敏感了起来,像是听到了极暧昧的一笑,只是瞬间,身旁的女人便忽然倒在了地上,连声音都没出,随后,那一直哀嚎的男人也忽然失去了声音,像是被细细的针尖静谧的削断了喉咙一般。
封釉扯住摇晃的吊桥,弓着身子将女人怀中的画取出来。“死了…”她的指尖颤动着,确定女人的鼻息消失了,只是那月下的影子依旧朦胧,却像是一尊静止的玉像。封釉终于忍不住大声的咳嗽起来,只是眼中被胸腔的震动所影响,却依旧看着那月下的女孩儿。
“既然出手救了她,还要什么面子呢。”是明月心!“啊,我忘了,你一向远离这些血腥味儿呢。”那暧昧的笑声风情万种,如同鸣雀之美,封釉却再熟悉不过。即便是在黑夜之中,一身朱紫巫衣依旧令人感到灼热,明月心的美貌照亮了月下的黯淡,如同火焰燃烧着,那双眼显得格外明媚的笑:“即便是死,心里还是记挂着画儿吗?”
封釉的眼睛偷偷瞥了一眼月下朦胧的姜罂,埙声便这样停止了,然而对方依旧站立不动。明月心的眼睛在两人身旁暧昧的转了一圈儿,不由得拍了拍面颊:“哎呀,你在发烧呢,咳嗽的这样厉害,怕是要伤肺症了!”
封釉崩住唇:“多谢小姐,我…”封釉感觉自己像是木偶,只是勉强的倒了下去。
“来人啊!救命啦!”这女孩儿夸张的大叫,清了清嗓子便冲着月下喊:“要死人啦!”
封釉一个没抓紧,手中的画差点儿脱了手,她方才去抓画儿,却早有人捉住了她的手指,那肌肤是濡湿的、带着凉意的,像是柳枝般纤细,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明月心居高临下的笑着,半面扇子遮住了嘴角:“看来本性忍不住嘛。”
封釉有些害羞,姜罂的那双眼睛明明是带着些淡色的蓝,在夜晚却像是沉了下去的无尽大海,像是灯塔找不到的黑暗旋涡,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自己,自己便有些熏熏然了。
她张开唇想说些什么,却忽然间被困意袭击的天昏地暗,整个人的血液被抽干了一般的倒了下去,便什么也不再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