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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乡之痛 人放在四方 ...

  •   封釉知道她要同许桓殷比较谁更能沉得住气,虽然她知道自己会失败。或许是江南一隅实在太过偏隘,广府的人都显得过于阴冷。这里常年带着水汽,似乎也因此有若寒潭,仿佛南海中的巨兽随时会吞噬人的生命。

      许桓殷就像海中那些容颜不清的巨兽。

      封釉低低的垂下头:“多谢许大人。”

      许桓殷的眼睛颇带着风流,眼尾处勾勾的细长,可是封釉无论如何也只能想到刻薄寡恩的长满毒液的蝎子,他几乎好不掩盖染血的欲望,好似从生存伊始便是为了收割更多鲜血的生物。他的眼是有些晦暗不明的,老实说,封釉怕这一类的人,有意避讳这一类人,因为你不晓得他们下一刻会想出怎样的法子对旁人极尽折磨。

      绝非善类。

      这是封釉仅能想到的话。

      “嗯…”许桓殷抱着臂,只是薄唇却微微扬起:“每次见封小姐都是这么狼狈,我都要心痛了。”

      夏日之日,烈火烹油啊。

      封釉直挺挺的立在那里,说话更是硬邦邦的:“多谢许大人,小女与堂兄走散,竟不知为何流散到此处。”

      许桓殷的眼在火光中明寐不见:“从翰林府走散到此处?唔,封小姐的腿脚够可以的啊…我以为你怀中抱剑,是和白莲会叛逆有什么勾、结、呢!”

      封釉心中一惊,随即软趴趴的跪倒在地上:“小女怎么敢!”她瞪大了眼睛,则是柔弱可欺的模样:“这剑…是我在乱中偷来的,我怕死。小女找不到堂兄了,还请大人怜惜…”封釉眼中是不见眼泪的,只是她病仄仄的,软到一旁倒是有那么几分值得怜惜的模样。

      火光“呼呼”响动,封釉的眼中所见唯有许桓殷阴晴不辨的面容同身后黑甲战士们的冰冷。她从未见过有如此杀性的将士,仿佛江南那些柔若缠绵的风流雅士都显得不值一提。

      “封小姐就乖乖在这里吧。”许桓殷的笑中淬着将欲屠伐的快感,“至于你们,去把那群虫子剁成肉酱——”封釉扑倒在他的面前,双目瞿然:“您没有权利囚禁我!大人!许大人!”

      “你就慢慢的腐烂吧,封家的人——”

      许桓殷同黑甲士的身影消失不见,封釉望着那火光下阴冷的军士们,不禁心中颤动,若是封溯找不到此处,她岂不是要被这个魔王弄死了?

      白莲会、金兰会、广陵春、姜氏、封氏、许氏、市舶司、神秘掮客,这片小小的土地中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啊。封釉一时间心思不定,封溯啊封溯,您倒是出来啊。

      “溜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我,我还真是夏迎春啊!”

      这声音!封溯连忙整了整衣衫,随即瞪大眼睛笑出来:“堂兄!”

      封溯揣着手,封釉却也不敢开口,依旧是带着爽朗笑容,只是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封流云,却像是要拿刀砍人的模样。“诸位辛苦了,今日本为斗花盛事,却未想到时逢白莲汹肆,如今小妹卷入其中受惊,不如伯君改日再带小妹赔礼。”

      火光之中的黑甲士伸出手臂止住:“请大人莫为难,封小姐事有嫌疑,一切要等主官归来后作出判决!”

      封流云却阻了他冷笑一声,即便扇子遮面,依旧是含着不屑:“禁军只是驻扎在广府,什么时候能够左右广府的天下了!”

      “禁军是左右不了广府的天下,可是律法能呐。”许桓殷笑意不改的从暗处走出,白丝绢将手上的鲜血染得通红,或许是刚刚狩猎的尸体,随即却如同沙尘被浑不在意的踩在脚下。他同封溯四目相对,柔声细语:“封大人真是令人感动,自己都官司缠身却还担心妹妹。封家兄友弟恭,真是令人感动的热泪盈眶呐。”

      “许大人也是如此呢,虽然被家国不容,尚且能够在广府霍乱妖风,着实为伯君所敬佩。”

      这两个人笑意缠绵,若非不是目露凶光,封釉几乎以为他们是爱上彼此了。

      封溯含笑致意:“伯君只是小小浪子,自然不能同禁军相论,只是我倒是要问,小妹封釉犯了广府的哪条法律。若再向前,汉有《九章律》,唐有《永徽律》,哪条不允许观斗花盛会呢。”

      许桓殷嘴角弯着,随即绕着封釉走了几步:“《刑统》之中可是明文规定:‘若有叛逆相交,所责株连!’封大人不妨看看令妹手中之剑——白莲纹路,那不是白莲会的佩剑,还是什么呢!不过这群叛逆倒不都是虫卵,竟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在下怎能让他们逍遥自在呢。”

      封溯的笑淡了下来,他转过头,似是垂头致意:“小妹,说说吧。”

      众人的眼睛皆在她的身上,她左右不是,周身的毛孔都转了起来。她晓得,封流云将许桓殷比作毒蛇猛兽,这个人心思难猜,唯有一个“毒”字贯穿始终,而封溯看似对于家族浑不在意,却绝不会将自己惹上一身荤腥。她敛起心神,静静作答:“我害怕,所以偷了尸体上的剑。”

      封溯释然的挑挑眉:“您看到了,她一向胆子小。”

      “可惜,还是不行!”

      许桓殷的‘毒’已然流了出来:“今夜战局纷乱,无论如何都不能错放一人。”

      封溯的笑紧绷了起来:“以您的意思,难道要对小妹上五刑吗?或许,这是将小妹一人架在火刑架上,抑或是将整个封氏架在火刑架上?”

      “有何不可!”

      许桓殷冷眼以对,盛气凌人:“法者恒昌,兵者佳言,任何错法之人都要乱刑处之。”

      封溯淡淡叹息:“你还是这样冷如硬板,赵朴子之死犹在耳边,总有人执迷不悟。”他静默数刻,却宛然一笑:“我有一个秘密想同大人交换,这个价值可是比一个小女子更值钱。请——”
      两人在暗处如同两尊雕像,封釉看的不甚清楚,只是片刻过后,许桓殷便轻手一挥,封流云即可将她扶了起来。

      封溯微微一笑:“那么,在下告辞了。”

      封釉回头看这只毒蝎子的眼睛,随即便被那阴冷颤动了双眼。他们坐上马车,封釉尚且久久睁着眼不信意。“怕了?”封溯悠然的啜了口茶,半面脸颊歪着笑:“我小看妹妹了,缩在深闺之中,尚且能和王别对上号。”

      完了。

      封釉张大了嘴,起起伏伏的不知说些什么,顺手将怀中沉重的剑扔出了马车外,索性便不说话了。

      “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会知道?今夜乱成这样,谁也未曾想到白莲会的内乱扩散到全城。啊…若非我再次去找王别,妹妹可真是要埋骨他乡了。”

      封溯叹了一口气,颇带着怨念的目光:“本来月明星稀,正是游乐之时,妹妹给我弄下来这么大一个乱摊子,结果自己倔着脸不说话,愚兄真是伤心。广陵春到底有什么吸引之处,你不惜以命相搏。”

      封釉咬着嘴唇不说话,封溯倒是淡淡的拍打着碗碟:“不过不必担心,只要文大人那里有了回信,妹妹也就不需要我来操心了。”

      “你的意思是?”封釉很是吃惊。

      封溯托着面颊笑笑:“三日之后文大人即可给出答复,若是参选女官,或是失败,妹妹都要归乡。”

      归乡…

      封釉仅是下意识攥着手中的画儿,她并无留在这里的理由,却又觉得对那个家乡毫无留恋。若是文翰林可以引荐,她便要归乡、入京,随后便依旧是父母手中木偶。或是渐渐容颜老去无法,而只能择一士子相嫁,最终同母亲一样在大院中郁郁不得志。

      广府虽然充满着危险,她却并无陌生的感觉,这里日夜被花海笼罩,即便花中有着看不见的利刃与复杂关系,却好过在那个小院中被逼的人不像人。不过,这或许并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妹妹这幅马上就要入土为安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游子归乡,难道不是兴意之事吗。”

      封釉淡笑:“人放在四方的屋中是‘囚’,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被囚禁在家乡小小一隅。”

      封洄的声音传来,马车倏然停下,随即他们缓缓而入。封流云似是在帘外听到了她的话,却只是在意嘲讽:“这样假模假式,如今倒是说了句真话。”

      封溯坐于主位的瞬间,封釉即刻跪下身去,面色凝重:“是德娴自作聪明,连累二位兄长。”封流云亦抱着臂冷言相对:“今天交换出的东西要有你百倍珍重,若是你还知道自己自作聪明,剩下的日子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屋里。”

      他依旧是打开折扇,只剩下眼睛表露不满。封溯依旧起身将她扶了起来,却不见什么气愤:“妹妹无需如此,只是愚兄好奇,王别不过来府内数日,妹妹如何同此人相联系?妹妹可是厉害了,竟然靠着乱局到了广陵春,愚兄还真是输了一局。”

      封釉起身还礼:“他是个掮客,但是他每次出去都带着沉甸甸的布包,那些东西随着人走便会发出金块相互敲击的声音,说明这个人虽然阴沉,但是他贪财。首先不能吝惜财宝引起他的竹以,随后主厅外的小竹丛中那些暗处的泥土可以传递纸条作为交换的障眼法,所以当他来到此处同兄长交谈,自然也是我同他交流之时。他说斗花会之时,文翰林府外会有白莲会内斗,便可以用乱子逃出来,退可以以此为借口。可惜,封釉到底年轻,这个人可以为了钱冒险送我出去,那么也可以为了钱出卖我。”

      封溯暗自叹笑:“真是可惜了,不过以妹妹的细密心思,即便真的回到江南成为一府主母,亦不会同你母亲一般过刚易折,这…不是很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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