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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厕鼠仓鼠 不是许桓殷 ...

  •   那副“罂粟子”就挂在墙上,封釉日日看着画中的少女,闲来无事手摹丹青,然而却依旧走不出那画中的框架。随着时间的流逝,画中的少女反而更加清晰起来。封釉心思混杂,就像是茫茫人海难寻海中宝珠,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若是能再探一次广陵春,自己曾经帮过朝暮兰,想必她必定给出那女孩儿的消息吧。封釉想起了金兰会中的女人们,不仅心有期望,女人亦能如同军队,她们将自己的血肉铸造成铜墙铁壁,尚能够保护更多的人。而那会中的女子…封釉不禁红了面容,想象那两个年轻女子众目之下唇舌相交,她们既不避讳,甚至有一种向世界宣言的意味。

      封釉暗搓搓的揉揉手,回头便看到蕊希将鲜红的凤仙花汁涂在指甲之上,自然是爱惜不已。封釉甚不在意的敲敲桌角:“蕊希,是要到何处呢?”蕊希便笑着轻哼了一声:“溯公子那日赞了我做的飞龙汤呢,小姐,我就先去啦。”

      “你…”封釉的瞳孔淡淡张大了些:“这里并不是江南小宅,迈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你…”

      最好记在心上。

      蕊希睁大了眼,像是不可思议一般的看着她,复而哈哈大笑起来:“小姐,您是不是吃冷菜吃坏了脑子呢!”年轻的少女蹦蹦跳跳的便走出去了,封釉心中怅然,在江南小宅中,这女孩儿年轻轻巧的轻浮可爱与她的间接纵容,使她总将自己看的太高了。自她看到封溯那温柔笑意的第一天起,或许已经在泥足深陷之中了。

      不过,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了呢?

      她向来只想看着眼中唯一可以看见的东西,比如——罂粟子。

      今夜似乎是个安静的夜晚,封溯与封流云皆未归府,虽然封釉知晓,这府中看似松散,实则如同铁桶一般被围了起来——这恰恰是封氏的作为。然而在蕊希吸入曼陀罗香气之后,便陷入了长长的安眠之中。封釉在夜半换上了一套私下偷买的男子儒服,一心寻找着一直未曾被人注意的角门儿。周围不知怎的总是阴风阵阵,封釉第一次做贼,心中倒是有种诡异的满足感,只是头上那尊明晃晃的月亮就这么被挡住了,她先是不甚在意,只是随手挖着角门,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封…洄?”

      风声尴尬的止住了,封釉在静谧中涩然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封洄木偶般的机械张着嘴:“公子说您头上生着反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天给捅破,特令奴才寸步不离。”

      封溯这人是鬼吗?

      她几乎可以想见到那张看似爽朗青年的面容下藏着一颗狐狸的心,也许他还会为自己预言成功而沾沾得意,她甚至可以听到封溯嘿嘿的笑容声。

      封釉的嘴阴阴的咧开了一个笑容,那双黑色瞳子也不躲避:“近三日城中有斗花盛会,我欲出门观会,此刻同你说了便可以走了吧。还是说,堂兄要将我锁在这个小院之中,不准我踏出已步?”

      封洄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短剑递到了封釉面前,倒是吓了她一跳:“请您拿好防身之物,无论您去何处,奴才都会贴身相随。”他的眼珠向下一转,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公子也说,您不可以再度踏足广陵春。”

      真是跗骨之蛆。

      封釉重重摔下手中的短剑,心中那一点点的愧疚感都消失不见了,以至于第二日她顶着黑眼圈儿冒着风寒的在正厅抽鼻涕。

      封溯翌日归来倒是两臂一伸心情大好的模样,看到她小媳妇儿模样却是将她置之如空气:“妹妹教养果然很好,昨夜如此劳累,今日尚不忘来拜谒为兄呐。”

      封釉干巴巴的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儿:“是、是,小妹自当谨守礼仪,怎么敢妄图挑战兄长威严?岂止在家从父、出门从兄。”

      “停停停——”封溯作了个大揖:“妹妹不必指桑骂槐。”

      封釉却定了定心神,一双黑眸竟是看着他:“我知兄长不愿我重蹈覆车,所以才将广府的乱势实言托出,或是因此不喜我去广陵春。”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叛逆呢?”封溯只是自然而然的坐在长椅上笑,倒是并未责怪。

      封釉只是微微顿首掩下眼中情绪:“这自古文人骚客爱书画成痴有何怪哉?唐太宗尚且指使萧翼略施手段盗从辩才手中盗取《兰亭序》,德娴虽为女子,却深为先代帝王雄风震慑,故而学之。”

      封流云方进了门便瞪大了眼睛:“你可真是…”

      够没脸的啊。

      封溯听了忽然朗笑起来,衬着一旁安静的封釉格外诡异:“妹妹看似温柔安宁,原来竟有一口铁齿铜牙呢!如此说来,既然得到了‘罂粟子’,你还有何不满?莫不是真的为了见那主人一面?”

      封釉淡淡笑道:“这画上缺了一笔,德娴想要那画的主人画龙点睛,不然它就只是个死的美人。如此说来…兄长觉得如何?”

      封溯笑眯眯的抱着双臂:“为兄真的是好感动啊…不过,还是不行。”

      封釉攥紧了拳头。

      “妹妹是否知晓那山崖上的雄鹰?在孩子幼小时便会倾尽一切将她护在怀中,自己拼尽性命用肉哺之,只有确定她能够独立飞行之时才会将她踢下悬崖。现在看来,你连肉沫都吃不到呐。”

      封溯的眼睛吊着,然而封釉却读出了一些冷意:“要是妹妹能在我的眼皮下进了广陵春,那么为兄从今以后倒是对你另眼三分。妹妹…吃过一次苦头,第二次就不要头破血流了。广陵春是一个黑暗旋涡,你还是在一旁远着些罢。”

      这顿饭吃的极为压抑,封釉满腹怨气,只是在其后坐在梳妆桌前淡淡摆弄着梳子。

      手中已经是封溯送来的枯莲,黄铜镜中封釉面无表情的将那花枝捏碎了,像是鬼屋中梳妆的女鬼。

      她的确是有些失了理智,可是就像忽然来到一个广阔的天地,来带着心也开阔了一般。

      既为那梦中之人做了最难选择的原则,那却必要有所结果的。

      封釉垂下头淡淡叹息一声,她这个好歹能和望族千金沾边儿的女孩儿,一旦进入男人的世界,便显得越发低廉如尘埃了,本以为自己凭借那些小聪明尚能够成其心智,却依旧束手束脚。她既然不懂什么防身之术,亦对广府之事懵懵懂懂,那女孩儿依旧如同梦中飘烟。

      封釉又忽然发现镜中的自己嘴角忽然勾了自嘲的弧度,她慢慢摸上去,像是泛着凉意,为了这样一个女孩儿,她着实疯狂,可是谁用能说,这不是她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呢?江南的生活太压抑了,在小桥曲水的优雅叠绕中,到处是那些勾心算计,或许是有人想逃了,想要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无论怎样,人总不能隐忍着过一辈子的。

      “哒——”木梳子投进了水盆中,一时间湮没便无了声息。

      “这几日可真安静呐。”封溯手中的扇子“哗哗”出声,他眯着眼睛倒是好精神:“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呐。这思凡的姑娘要是能秉守忠贞,倒是件令人安心的事儿。”

      “酸死你吧就。”封流云一把夺过扇子,随即重重拍在桌上,他揉揉自己发疼的眉心:“夏炉冬扇——许久不在广府,未曾想几大会一向猖狂至此,你到底是怎么管的!如今各家坊会已成大势,难关不会同海上的胡子有什么勾结。”

      封溯嘿然一笑,遂然起身:“都说法不容情,然人情法理,人情总在法理之前。在广府,每一次挑战法理不都是‘卖人情吗’。嗯?”他敛敛眉目,随即朗声一笑:“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随即出现一个形容鬼魅的男子,虽然蒙头盖面只剩一双灰蒙蒙的眼睛,那眼睛却像是失明一般,他甫一出声犹如熟铁烙嗓一般破锣,不禁让人齿冷:“在这个时候,您不该叫我来。”

      封溯摊在一旁吊儿郎当的抖着腿:“一直未见其人,没想到广府的第一掮客竟是这种模样,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啊。”

      这人“呵呵”笑了两声,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却有些可怖:“看来市舶司并不能帮助扶南国陈氏进来呢。海上的叛逆竟敢明目张胆的下投名状截朝廷的贡品,想来封氏一向坐山观虎斗,既能如此热心肠,想必亦是‘亲亲之善’了。”

      封溯眼睛微微沉了下去,却依然挂着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容:“从南海到东海,一路上还真是颇不太平,什么龙争虎斗本不是我们的意思,只是他们不知死活的挡了封家的路,我这个闲散破落户只好出来做清道夫了。”

      封流云却是不爱打谜题的,他敲了敲扇子,随即冷笑:“少说废话,就直说吧,海上的胡子能掌握市舶司的私下的迎船路线,还不是有内鬼!是许桓殷、金兰会、还是白莲会!”

      那男人哼笑一声,倒是封溯打趣的笑笑:“我这位兄弟直言不语,不过也省了许多麻烦。您是利落人,必定知晓大事速决!白莲会分裂两教之后,明王与弥勒私斗相杀已非一时,如今金兰会虽然不涉诸事,然而她们做的是海上的生意,又不能保证手脚干净。封家难呐!只是受了友人所托,不得已入了其中,若是全无道理便直接对两教拔刀相向,似乎搅扰了本地的这尊大神呢。”

      男人嘿嘿半响:“原是为了许桓殷,这尊‘百毒蝎’蜇人就死,封大人也不敢触其霉头。大人既然自以为向我卖惨,我也无需隐瞒。您说金兰会不涉诸事,这小子却不能担保。不过白莲会,却有那么些门道,市舶司既然能被在下渗透,必定也能被旁人渗透,倒是这个能和市舶司攀上交情的人,白莲会可真是不够资格。”

      男人在屋中鬼鬼祟祟的转了几圈,又或是故意的想看看封溯为难的样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历来都是中心死亡四肢僵麻。能够泄露贡品的行情,交易双方不会是普通的小小白莲会与市舶司小吏,赵国总有几个手眼通天的大家伙,到底是谁呢,小子现在还不能望风而知。”

      “你!”封流云怒气极盛,快步向前便提起了他的衣襟:“叽叽歪歪说了半天,嘴里愣是没有半个人名!既然如此,你就把交易双方的名字说出来,何必废话!”

      男人沉沉笑着,却像是逗狗一样不说话。

      封溯叹息一声,用扇子拍了拍他的手:“您出去,五百金自然奉上。但是随着您的口中能够吐出的信息可用量越来越少,您的价值也会相应的变化。”

      封流云大骂一声,只得松开男人的衣襟叉腰咒骂。男人却眼中有半瞬的黯淡,抑或带着自嘲:“从一万金到几千金,再到五百金。有些人以为从厕鼠成为仓鼠就能掌握大势,殊不知这价值的天平依旧衡量在别人手中。”

      封溯却也不在意,他一向“性子”极好,只是张开扇子微笑:“您不是李斯,我也不是始皇帝。您的对家并不只有一个,不会稍加转换对家便会如同李斯一样腰斩于市。在和我做交易的同时,您同时向所有人传递他们应得的信息,可见您还是一只很高明的仓鼠。”

      男人的眼睛变得尖锐了:“你知道?”

      “我们是网,不是线。您却是多脚蜘蛛,将触角放进每一个权贵的嘴边。”封溯做了个“请”的手势:“等您想清楚谁能长久的立在世上再来同我交易吧。”

      男人转身走了几部,却忽然停下半响:“看在封大人含而不露的聪明脑筋上,我也只能舍命附赠几个可有可无的消息了。赵国的权势家族也就那么几个,这个人应该是现在被夹在火刑架上烤着,虽然面上花团锦簇,但是内里已经感到焦灼了。在京都之中,他或许同今上陷入了僵局,那么便要依靠财富与武器占领新的高地。他一急躁,便要多架几个过桥的梯子。在广府能兴兵、能同官家有交往,能把手伸到海上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

      男人的身形很隐蔽,过会儿便是消失了。封流云的手起起伏伏,只是有些急躁:“这人说话怎么回事儿,遮遮掩掩,偏偏你还同他打什么哑谜!”

      封溯淡淡垂下眼眸:“这种人看山敬山,和什么人说什么话,最善于防人耳目罢了,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赵国的权势家族也就那么几个’…说的真好啊。现今都在东西京那边相互倾轧,此时能在南方颇有势力,还能在海上作妖的还能有谁。”

      封流云睁大了眼睛,颇为泄气的坐在椅子上:“不是许桓殷?难道是…郑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厕鼠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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