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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近乡情怯 ...

  •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昨夜喝的太多,头还是有些疼,像有根皮筋崩着,动一下就一跳一跳的,颇为难受,师兄大约已经起床了,床上空荡荡的,没看见他。

      我把头埋在他睡过的位置,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在浅滩上搁浅的鱼,有时候挺困扰,连自己都不知道心里最深处的那点情感是始于何时,只是知道在漫长的岁月中,它终究慢慢慢慢,一点一点的酝酿发酵。他在的时候是如此,他不在的那几年,本来以为都会变淡,像烤着壁肉的果木,随着时间,终究会偃旗息鼓,慢慢冷却,但也只是我以为,他的离开倒像是给本来火势渐小的柴里浇上一泼热辣辣的酒,不仅未熄,燃的是越来越旺,倒是苦了那壁肉,本以为已经炼尽高温,想喘一口气的,又被烤的滋滋作响,先前藏在里面极力护着的油水,还是滴落了下去,痛极了。

      我对他的感情,也到了现在这样无可附加的地步。

      胡思乱想好一阵,听见楼下隐约有说话的声响,才想起,今天应该是师傅继续恢复本行,坐起了诊,昨日休息一日已属青天白日下的忙里偷闲,都知道的,行医者妄论休息,疾病从来不休息,就昨日偷得的浮生半日闲,都还有几个病人找来。想必师兄也早早起床,在楼下跟师傅一起,其实挺奇怪的,西方的医术现在传播的还不是太广泛,虽然各地都已有医院这样的存在,普通百姓跌打扭伤,头痛发热,还是偏好来我们洄溪堂这种。而师傅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开明的大夫,有时疗效不甚好,或者我们束手无策的时候,师傅会主动提出让患者去医院试试另一种治病的方式。师傅常说,有时候西医能行中西所不能之事,我问他,那西医以后会取代中医吗,他还是一本正经摇头说,中医亦能行西医所不能之事。

      师傅最让我佩服的就是他思想从不故步自封,很超前,在我们这个年代,主动夸赞西医好,主动学习了解西医的中医大夫他应该算前列了。

      说起洄溪堂,刚好和我名字一样,也不能这样说,应该是我的名字刚好攫取自洄溪堂,而洄溪堂的名字恰好是取那本《洄溪医案》的前两个字。师傅取名尽爱捡懒,他却满口道理宝贝似的说,你不知道我们医书里面的字多美,给你下一辈儿子,下下辈孙子取名字都用不完,而我也只能扯起嘴角回他一个假笑,这辈子娶妻都未曾打算,儿子,算了吧。

      至于为何师兄半途由中转西呢,这就要牵扯到一个沉重的故事了。当时送师兄来我们这里的是的师兄的大伯,他父亲当年死于那年春夏之交的一场霍乱,当时在全国范围内人们都人心惶惶,四处动荡,后来,他父亲,母亲都不幸染上了,两人心惊肉跳的匆匆将师兄托给自己的大哥,而自己没有有效的药物治疗只有熬着慢慢等着死,终于在床上一口一口咽了气。霍乱肆虐,师兄的大伯也自顾不暇,又害怕小孩子抵抗力太差,染上之后基本必死无疑,弟弟死后,唯一的儿子还交给了自己,最后考虑再三,做出了个艰难的决定,一路北上,把师兄托付给自己暂住在乡下的挚友祝雾生大夫,东北温度低,再加上挚友住的地方人口少,倒是未受这场祸事的波及,再三托付之后自己却不能丢下厂里的一堆烂摊子,只得回去。

      师兄跟着我们以后,顺理成章的跟着师傅学习医术,师兄非常聪明,上进,悟性又好,完全是师傅的得意弟子。后来,师兄的大伯陈恪清来寻他,说是希望师兄去西方留学,多开眼界,学习更先进的东西,从更科学的角度去治病救人。

      按理说,我要是师傅,肯定梗着脖子也不放人,当我这里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陈恪清让师兄自己仔细思量,师兄没答应也没拒绝,倒是师傅,笑着说是好事好事,师傅未曾出过国,师兄可以出去好生学习了,大有一杆子把师兄支出国门的架势,当真舍得,又当真不气,要是像那条街胡大夫一样,谁要是说半句中医比不上西医,他能跳起来掐人家脖子,一边掐还能一边骂,丝毫不要面子的。

      后面,师兄还是决定去了,我当时少年怀春,心上人师兄要出国,我应该怎么也会表面上说几句舍不得的场面话。

      但是临到头来,我也只寥寥问了他两句:“师兄,你考虑好了,当真要去?”

      他像是为了体现自己认真考虑,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我,答得简单却坚定:“自然。”

      我表面上淡定自若,其实内心一凛,千千万万句劝说的话梗在嘴边,怎么也开不了口,想他留下的是我,想他潇洒离去的也是我,到头来,我希望的居然是他做自己的决定,不会被任何人影响,包括我自己,我希望他做自己想做之事,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和后顾之忧。

      我说:“那你还回来吗?”

      他摸了摸我的头,这次没有丝毫犹豫。

      “自然。”他答道。“洄溪,中国是我的国家,这里是我的家,我肯定会回来。”
      如此这般,便是四年,将近一千五百个日夜。

      我下楼后,去了堂里,师傅果然坐着正在瞧病,玛丽满脸好奇的坐在师傅旁边观摩。

      师兄和茉莉还有小海在旁边满墙中药抽屉那面站着像是在看什么。

      我轻手轻脚踱过去,站在师兄背后,微微踮起脚看他们在干什么,想像小时候一样吓一吓师兄,虽然他从来没被我吓到过,但我乐此不疲,就像我喜欢他这件事一样,我乐此不疲。

      不过茉莉马上出卖了我,一句甜甜的师兄叫的我半分脾气都没有就乖乖从师兄背后让出来了。

      师兄看见是我,也不恼,他眼角带着笑意。

      “我在考他们三黄的异同和各自的功效,看看我不在的时候,洄溪你这二师兄有没有好好教与师弟师妹。”

      “怎么样,他们答出来了吗?”我故作好奇,其实心里对他俩各自的水平再清楚不过,茉莉前几日才在我面前背过,不会有问题,小海记忆力随心所变,偶尔记得,偶尔忘记。

      “尔尔。”师兄笑着说。

      “......”。大概是正遇上小海记忆力不佳的时候,一时没想起吧。“茉莉,你来重新说三者的相同点和不同吧。”

      对茉莉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茉莉回答的挺顺溜:“首先三者皆为苦寒之品,具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之功,其次三者均常用于湿热所致的泄泻、痢疾、黄疸、带下等症,因三者皆为苦寒,易损脾胃,脾胃虚寒者忌用。”

      我打断了说:“不同之处小海你来,只需答最简单的上中下,要是这都不记得,那你每天干饭算是白吃了。”

      我都提醒到了这程度,小海苦思冥想终于还是分得清:“黄芩,偏清上焦热;黄连,偏清中焦热;黄柏,偏清下焦热。没错吧应该。”小海缩着头看向茉莉,茉莉似笑非笑。

      我拍拍小海的脸说:“对了,这有什么难记的。我当时...”

      “你当时挨了师傅三个手心,奋发图强,不负众望,终于记住这三个。”师兄拆我的台,还继续说:“当时洄溪这三个老是背混,最后被逼的自己编了个诀,青天白日下草上飞。”

      师兄拆我台,我一点不气,还回忆了下当年,我真有才啊,青天在上,谐音“芩”,白日在下,白取自“柏”,另一个排除都知道了。

      我继续让茉莉补充补充,能记得的都说。

      茉莉只得继续,一字一句道:“黄芩,偏清上焦热,长于泻肺火,治肺热咳嗽;止血,用于血热妄行;安胎,用于胎动不安。黄连,偏清中焦热,长于泄心、胃之火,用于热病心烦,胃热,呕吐,消渴,为泻痢之主药。黄柏,偏清下焦热,治下焦湿热之淋、痹,泻肾火。”

      茉莉背的七七八八,倒是大半东西都还记得,比我当年强了几分。当年因为和师兄同时开始学习,但是因着我老是不太认真,觉得背诵太苦,理解太苦,比不得师兄的过目不忘,还能格外看些师傅珍藏的医书,我真是看着都头大,晦涩难懂,更不论理解记忆了,不过,万事开头难,读个几年,自然而然我渐渐摸到了门道,什么口诀,怎么顺口怎么来,师傅只说,个人有个人的理解,倒是由着我去了。

      师兄也点点头夸茉莉,顺便提醒小海好生学习。

      看着师兄和茉莉小海他们说着,好像看见当年的我一样,当年我也是这般站在这里,师兄考我又帮我重新记忆理解。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专注又温柔,眼角全是平和的善意,我有点恍惚,以前一直以为我们会这样许多年。

      玛丽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我只笑笑,看着她向师兄走去,师兄看着她的眼神真是温柔极了,我只心头微微发颤,转身就走了。

      近乡情怯,倒不如跟师傅呆着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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