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溪堂》爱为病名

2、（二） 生辰快乐

　　今天天气特别好，六月间嘛，早上带着茉莉和小海出去跑完步回来，太阳已经有了一点点温度，但不至于热，天上万里无云的，蓝的很，和当时师兄走的那天早上有点像。

　　师傅从里屋走出来叫我们吃饭。

　　“洄溪生辰快乐，你又长大一岁，我又老一岁咯，快来，试试师傅做的长寿面。”师傅笑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师兄！生辰快乐！”茉莉和小海笑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上面葱花刨开，吸溜两口面条，“好吃！”

　　“诺，还有红蛋，希望我们洄溪来年平平安安，万事顺遂。”师傅献宝似的给我剥蛋。

　　这基本上是雷打不动的节目，从师傅在我五岁时把我捡回家。跟师傅生活的这些年，从未看过师傅试图给我找一个师娘，只他一人，什么都会，问他也只搪塞我说他那个不正经的性格，找姑娘也是祸害别人，对此我从来认同，我的师傅年轻时就高大，帅气，又是大夫，现在快五十了背还挺得笔直，我爱叫他老头儿，可他其实一点也不老。他有时候不正经喜欢说笑，但丝毫不妨碍师傅看诊时的认真。

　　我正吃的高兴，听着师傅说，“不知道舒朗这小子几点到，待会儿茉莉去把自己房间仔细收拾干净了，让玛丽姐姐跟你睡，小海去把大师兄以前的屋子再拾掇一下，这么久没人住了，都不知道多少灰，我和洄溪去买菜，今天就不开门了，晚上吃火锅，怎么样？”
　　“好诶！”小海和茉莉都很开心，从昨晚师傅宣布师兄今天回来，他们就一直很兴奋，都没见过他，也不知道在兴奋些什么。

　　师兄的屋子其实特别干净，简单拾掇下拎包入住就行，不过我始终不放心小海去收拾。

　　“小海陪师傅买菜去，我来收拾吧。”我对小海说，然后又把碗放下跟师傅说:“小海不清楚师兄的习惯，还是我来吧。”

　　师傅不置可否，没想那么多，抓着小海就出门买菜去了，我和茉莉一人端一个盆上在楼梯口遇到。

　　“大师兄回来其实师兄特别高兴吧。”茉莉笑的一脸灿烂的看向我。

　　“胡说八道，从哪看出来的啊你，我巴不得他不回来了，他特别烦人。”我说。

　　“就是知道！秘密！”茉莉端着水神秘兮兮地跑开了。

　　我楞了楞，乖茉莉特别聪明，从小就讨师傅欢心，嘴甜又长得可爱，我也顶多在他们面前讲过师兄的一两桩好笑的事，连师傅都觉得我不念师兄的情。

　　我简单的又把师兄房间擦了一遍，把以前的书一本一本整齐的码在书桌上，又准备抱着今年新做的特别软的薄棉絮出去晒。

　　茉莉比我还麻利的多，三下两下收拾好了就抬了两个竹椅在堂屋门口坐着晃着腿，看着我还颇为惊讶，张大了嘴巴问我:“师兄，都六月啦，还准备被子呢。”

　　我手下没停，把被子晒好说:“现在晚上有些凉，这被子薄，可以搭个肚子。”
　　说完我自己都一身鸡皮疙瘩，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娘里娘气贤妻良母了，以前的小霸王呢，想着都好笑，自己不由得弯了嘴角。

　　茉莉看我笑了，嘟了嘟嘴:“待会儿真得好好看看大师兄，就师兄你这性子还会这样子照顾别人呢，冬天自己都不知道加被子的人。”

　　“没大没小，我这叫尊敬师长，你可得学着点，以后我老了，你也要这么对我，知道吗？”我佯装严肃对茉莉讲。

　　“行，师兄我以后一定给你养老！”茉莉拍了拍胸脯，像做出了什么重要保证，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也早想好了，等以后师兄结亲了，我就走的远远的，等到他五十以后，我再回来，到时候都老了，我也没别的心思了，还能偶尔做个伴，陪他聊聊天，他的风华正茂我是不想参与了，看着他和别人情意绵长，生儿育女，我又不自虐，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等老了，喜欢不动了，以师弟的名义去照顾他，他总归不会也察觉什么了吧。

　　我走过去和茉莉坐一起，望着门口等师傅他们回来。

　　突然茉莉蹦起来就拉着我往楼上走。

　　“女孩子怎么一天一惊一乍的，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啊！”我差点一个趔趄，拉住茉莉，让她先说清楚。

　　茉莉道:“师傅让我把阁楼上的一醉春抱出来，我给忘了！师兄帮我！”

　　我哪里想那么多，比如师傅怎么会吩咐茉莉去阁楼抱酒，她都够不着。只跟着茉莉去搬了两坛子师傅珍藏的一醉春下来。

　　师傅回来的时候看见一醉春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乖茉莉就上去抢过师傅手里提的一只鸡还有几根新鲜的猪筒子骨，朝着小海眨眼睛:“早上您叫我把酒搬出来晚上好好聚聚！一醉春好吧！”
　　小海忙道:“好的很，十里飘香，每次想喝师傅都不让。”

　　师傅瞪了小海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

　　茉莉:“就是！跟我喝糖水吧，师傅为你好，怕你长不高。”

　　师傅又宝贝的说:“让你喝真是浪费我的一醉春了。”

　　我，茉莉，小海:“..........”

　　师兄到的时候已经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了，彼时我们师门四人在院里坐了一排看着门口等他，屋里的锅上正咕噜咕噜的熬着火锅汤底，是大骨头汤的锅底，香的满院都是那个醇厚香浓的味道。

　　越临近看见师兄，我又开始犯起了别扭。

　　“那个，我去看看锅底，顺便加点骨头汤。”

　　“师兄，第五次了。”小海眼睛在我脸上转了转。

　　“平时没见你这么勤快。”师傅眼睛在我身上转了转。

　　“师兄，别紧张，给你吃糖。”茉莉在我身边转了转。

　　我只得摸摸鼻子又重新坐好。

　　听着外面车子的声音，大约是师兄终于到了，我竟然恍惚的想起他来的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我有点迈不开步子，就站在原地，看着师傅他们把师兄迎进来。

　　当然，后面还跟着的金发碧眼的玛丽。

　　我没听见师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从门外进来，穿着纯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师兄一直是我心中和丰神俊朗这四个字的最贴近的形象，眉目有神，自信又坚定，温暖又有力，现在，他正朝着我一步一步走来，一如当年的那天，第一次来到我身边的那天。

　　想必他们在门外已经各自打了招呼，进门后他径直走向我。

　　“洄溪，师兄回来了。”他在我面前站定，看着我。

　　我没说话。

　　“洄溪，四年不见，跟我只差半个头了啊。”他继续说。

　　我还呆着。

　　“洄溪......”他有一点欲言又止。

　　我也终于回过了神，看着他的眼睛。

　　“回来就好。”我心里有些释然，舒心的笑了出来，仿佛他不在的这四年只是一场大梦。现如今，只觉得心头压的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落下来，我也终于能喘口通透畅快的气。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进屋内，怎么坐着吃那锅热热闹闹的火锅，只感觉他们一直在聊天，说笑，偶尔叫我两声，我便跟着笑一笑。

　　还顺道和玛丽打了个招呼。玛丽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跟师傅他们交流的挺顺畅的。

　　吃饭之前总归有祝词，无非是欢迎师兄回国云云，还有以前每年都少不了的“祝祝洄溪生辰快乐！”，看着他们笑的开心，反倒是旁边的玛丽满脸疑惑，师兄解释说：“洄溪姓氏是祝。”玛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哪里好笑了，一点都不。身为祝洄溪本人的我只能闷头喝酒。

　　茉莉，一直在给我倒一醉春，像是把自己不能喝的全都给了我，小海就盯着给师兄倒酒，我们一杯接着一杯，说着这四年以来各自的情绪，不过，情绪是我的，他何处来的那么多情绪，到最后，桌上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放着筷子只端着酒杯，不过我俩终究还是有差别的，彼时他的眼神还颇为清明，脸只是微微有些红，而我已经看他有重影了，自己的脸色我是不能看见了，只觉得脸上发烫，烫的厉害。

　　绕是如此，我还是不愿意放下杯子，最后，抓着他的手腕，本来是一肚子的控诉和想念，看着三重影子的他，我久久没说出话来，打了个酒嗝，又悉数把那些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去。

　　我虽然喝成这样，大家都以为我醉了，但是我的心里始终有一根弦，总有几分清明对着他。师兄扶着我上楼，在我屋里让我靠着他坐着。

　　茉莉体贴的打了两盆温水，想要帮我们俩简单收拾一下，师兄摆摆手让乖茉莉自己先去休息了。

　　我虽然没醉的人事不省，但是头痛的很，师兄轻车熟路的帮我清理好，又快速把自己收拾干净。

　　“你休息去吧，累了一天了。”我强撑着精神想让他先回屋休息，天晓得我一会儿会不会说出什么吓人的话。

　　“这么久了，我屋子能住人吗，不然今晚跟你挤一挤？”师兄懒懒的，没动。

　　“当然...能啊！我收拾好了的。去吧去吧。”虽然挺想跟师兄睡，以前也没少睡，现在不是醉了嘛，只能拒绝他。

　　“好累，不想走了，走不动了，感觉我都醉了。”师兄说着就往我床上爬。

　　“.......”这么大的人居然开始耍赖了。

　　“小时候你那么喜欢跟我睡，现在长大了，师兄出去四年，就和我生分了。”师兄还有精神打趣我。我知道他估计是因为我敷衍给他的回信以为我在生他的气。

　　实在没有精力管他了，强撑着把灯熄了，把他往里一推，我倒床就睡了。

　　梦里依稀有人在我背后长叹了口，好像说了句生辰快乐，听的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