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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星南台 不是妖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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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六天光景,封锁消息之下的白云间内门轮番轰炸也未能从沈岚峥嘴里撬出什么有效的信息,自然从单一把古剑之中,更难有所收获。昆仑山,似乎从其名,即便在这么大的事情发生的前提下,依然不容人揭开面纱。
顾谢衣转身对上白虎星尊的牲畜无害的笑容,后背一阵毛骨悚然。须知几位四象宫至尊之间,白虎殿绝对是最怪异的存在,这正归功于他们的带头人白虎星尊自己本就是爱看热闹的好动性子。自然,也不可被他的青年外表欺骗,这位修为确是连掌门也无法看透。白虎星尊严闻朔,过往不详,修为不详,而性子却是很不祥。顾谢衣被他欺负惯了,下意识就露出为难想逃的神色。严闻朔似乎洞悉他的心意,方才好心地撒了手容他退出几步。柳南泽冷笑不言,负手站在一旁,沈岚峥却似没看见他的眼神,向着二位四象宫至尊含笑拱手。
“见过二位师叔,弟子前赴昆仑,未曾向师叔问安,师叔见谅。”
严闻朔一摇折扇,在沈岚峥肩上用力一敲。“岚峥,我上次怎么教你的?什么请不请安,白虎殿你就当自己家,我跟朱雀殿那老东西可不一样。”
沈岚峥面上只是一如既往的温润颜色,顾谢衣闻言倒是嘴角一抽,想这当着人大弟子的面背后叫人家老东西的,也就白虎星尊有这胆子。现下严闻朔丢下方才拉拉扯扯的柳南泽,转身便去跟朱雀殿弟子称兄道弟,一时让顾谢衣摸不着头脑。幸而两尊大神一摆,这路上弟子倒是没人敢驻足观望,内门弟子们都只低着头流水般地混在人群里匆匆走开。
柳南泽卷着袖子看笑话,眼睑微垂,落在沈岚峥的侧影上。朱雀殿的玄服宽大华丽,腰封上一段丹色锦带系着重物随意地挂在手边,几点暗色的污渍濡湿了袋子上的凤纹,他压下眉梢,目光一暗。沈岚峥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容弯着唇回以淡然一笑。
柳南泽蹙眉正欲开口,一只手蓦地自衣袖下拽住了他的手背。严闻朔没有回头,那力道却出奇的大,柳南泽挣动了两下也没有挣脱。这点动作说下不小,至少在修仙者眼中,不想注意到都很难,沈岚峥不做声的会意神色带着点微妙,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僵硬起来。顾谢衣心道是不好,正要鼓起胆子打圆场,却听沈岚峥扬声道。
“要务压身,弟子少不得失陪,不打扰二位师叔温存叙旧。”
顿时在场几人都感到实质性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弟子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已有羞怯的女弟子抬袖掩着朱唇,露出惊异的神光。惨遭围观,一时两位四象宫至尊都愣住了,正趁此时沈岚峥连拖带拽地拉着顾谢衣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严闻朔无奈蓄着笑意摇头。“这臭小子!”
一张嘴自然抵不过七嘴八舌,不出半日青龙殿与白虎殿的话本子已传得众人皆知。可笑青龙殿弟子,平白受了沈岚峥一朝戏言的拖累,下午全部在殿主处领了罚,白虎殿虽好上不少,但也难逃白虎殿主的一顿教训。自然,不过午时朱雀玄尊的朱雀案上便堆了一堆对处罚沈岚峥的建议信笺,朱雀玄尊看戏正看得心情愉快,袖子议会叫弟子把信笺全部丢灯盏里当灯油烧了。
笑话归笑话,白云间诸位大能还是尽力在当日商讨之下,定曰次日午时于星南台审刑古剑剑灵。沈岚峥坐在里屋案前,面无表情地将掌中信纸搓揉成团,一簇火焰自灯盏攀上信纸,坠落的烟灰跌落在灯盏里,湮没在火焰里。沈岚峥漆黑的瞳孔里凝着那丝跳跃的火焰,神情出乎意料地凝重。散落的长发低垂在额前,隐没了那瞳孔里一闪而逝的火焰红芒。
朱雀殿的房屋内饰采用如同朱雀玄尊一样的奢华风格,只是光线稍暗,玄色与丹色相映,昏暗间总能恰到好处地染上一层诡秘。沈岚峥解下外袍,华白的里衣里左臂上沾满了晕开的血迹,他把袖子拨开,那道划开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刀口整齐但深入骨髓,一碰便晕开一团新的鲜红。他靠在床头,将药物倒在伤口上,取出纱布厚厚地裹了一层。
随着药物渗入,疼痛密密麻麻地爬上了脊背,他唇色发白地倚着床头,脱力地叹出一口气。他缓缓阖上眼,沉重的眼皮连带着睡意近乎要将他淹没了,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他抬起完好的手臂将床上的帘子拉扯下来,然后那只手的指尖缀起一点点灵光,星芒般散落在膝上的符纸上。那灵力原本是虚弱的,但在沈岚峥闭眼之后灵光陡然强烈起来,那符纸在灵力下骤然悬浮至半空径自燃烧起来。
白云神塔之中,楚衡就着锁链跪在地上,他攥紧胸口破烂的衣物,喉咙口一阵热意腥甜上涌,他没能耐住,一口血便喷在地上。他身上一轻,似乎周身的威压悄然散去,他动动手腕轻轻站起身,果然那锁链的封印已经弱到原先的一半。那段手腕轻轻扬起一个微小的曲度,而后清亮的剑鸣声从他体内传来,剑影伸展与人形合为一体,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而后他掌心一收,光芒便隐没到楚衡体内。
目光穿过黑暗阴冷的隧道,看不清前方的隐没的阶梯,只有存存生锈的黑铁在寂静中丁零当啷地作响。灵气在这样的地界会被削弱到极为稀薄的地步,除却手握通行令的门派大能,其他生者都会受到一定的压制。
妖魔的吼叫会被封印和冰冷的墙壁隔绝开来,即便是巨大的声响也变得渺远起来。隔壁被囚禁的邻居们从不好奇一把剑的生死,相比起来他们对于血肉的兴趣来得浓重得多。况且,这还是一把气息诡异极寒的邪剑。
楚衡支起身体,似乎早已预料到了眼前人的到来。两名弟子面无表情伸手打出符咒将连接锁链的墙壁的机关打开,然后一左一右挟制住他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楚衡垂眼凝视着手腕上沉重的铁链,配合地随着两人的力道,站起身向前走去。
阳光像是锋利的刀子,可望而不可求,炙热而刺痛。人的目光也在这阳光中逐渐尖锐,露出锋芒。他神色间毫无波澜,瞳孔中倒映出众多衣着华丽的仙者的影子。穿过高大的石碑,山崖上星南台的刻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站在高台的中央,周围六根巨大的石柱环绕着这片无人区域,而后他身上的锁链与六根石柱上的玄铁锁链相通,把他死死地锁在了原地。
他分明狼狈,却更像是虔诚地跪拜。在囚牢里肮脏染土的白衣,裹挟的是玉石一样彻寒的人。他挺直了脊背,丝毫不为眼前的景象所动,手腕脚踝都连着锁链,每一分封印的压制都像无形的山峦镇压在他的身躯上。而后,乱发下,那张脸在阳光里轻轻抬起,然后凝住不动了。
沈岚峥站在星南台的审判座旁,身畔便是玄袍的朱雀玄尊。四象宫诸殿以及白云间掌门一脉分座席上,身后便是山峰云海,掌席弟子分座侧列。
他捏着手里的符纸,轻轻挑起了眉。
楚衡没有看到他,他忙于应付星南台上的威压,鸦羽似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白霜。
钟声奏响,满场的锁链震颤起来,楚衡抬眼望去,掌门身侧的长老站起身,手中的卷轴缓缓摊开。他的掌中符文拓印在卷轴上,顿时光华流转,光芒万丈,天幕之下一排金色的篆体婉转流泻而出。
——千载乱世,人族有大能者,封魔于昆仑地境,以剑阵镇压之,可保六界太平。
“妖邪出世,尔邪剑之身,出没昆仑禁地,作何解释?”
楚衡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他盯着那张严词质问的脸,身上的压制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内。
“既知邪物出世,不是更应追查去向,而非逢人问罪?况且贵派言我邪剑之身,不知凭据在哪里?”
长老难得遇见如此软硬不吃的人,当即瞠目甩袖,怒色染眉。
“一派胡言!掌门已经检查过,你身上邪气非同一般,你这妖物还有理责问我派?”
他方要继续说下去,蓦地被掌门一挥袖袍噤了声。钟无羽斜坐在位子上,陷在软皮毛毡里,一手捏了桌上茶杯细细地啜上一口,眉梢轻扬,莫名轻声笑出声来。他平日本就雌雄莫辨得紧,如今这一笑妖异得非常,修为较低的几位弟子已然心神荡漾,魂魄便要失控。钟无羽正襟微微扬起身,似无意识瞥了那长老一眼。
“孙长老,您今日这番话可是与我四象宫过不去了。”
柳南泽的指尖抵着杯沿重重地压下,听不得那阴阳怪气之语,正要发作,却被严闻朔伸手按住了。那折扇恰到好处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柳南泽蹙了眉头回过头去,严闻朔整个人放松地倚着椅背,面上全然是看不出破绽的笑意。
气氛变得尤为怪异,孙姓长老叫那一句话气得说不出话,但有碍四象宫殿主的身份地位,愣是一股气憋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都停吧,让我听听这孩子怎么说。”良久,低沉之声骤然自前方传来,掌门不知何时已悄然离了席站起身,隔开了双方之间火药味。他位高权重,又是位列尊首,只一摆手顿时整个星南台鸦雀无声。
掌门一身素衣,只负手之间周身气息平和,易与常人无意。都道是下难开口,众人纷纷让出道路,容其飘然而起,落在坐席的最前方。他的目光平和,形容也不过普通老人的模样,眉宇间却见其胸怀。楚衡隔着距离远远地望见他朝此处微微颔了首,压制气息稍稍弱了些许。他聚了心神,透体而出的柔和灵气安抚了身上的不平气息,方才继续开口。
“古有昆仑剑阵封魔之说,阵有阵眼,剑自有剑心。破阵并非破剑阵灵气,而易攻阵脚。剑阵位山谷腹地,若破阵脚,再攻阵心则阵破。若以剑碰剑,二者斥力则足以驱赶。如果破阵的是我,倒不如寻一常人,移动压阵之石,也好过露出马脚。何况,昆仑大阵已破,贵派还尚未寻到阵眼吧?”
掌门闻言面色不改,似全无惊疑之色。
“我就是那阵眼。”楚衡喘了一口气,手腕上的铁链硌得他腕骨一阵钝痛,那磨人的压迫感又一次席卷了脏腑。
“剑阵,是我控制的。”
他抬起眼睑,望见沈岚峥远远地立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