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书归来客》沈喻

5、第五章 同契符

　　穿过云雾缭绕的石林和宫殿，屹立在整个白云间的后方，被沉重的碗口粗的黑色铁链团团包围的高塔逐渐显现出它神秘面纱后的真正面貌。塔楼显然比主殿更高，层层叠叠的繁复纹路雕刻在四周连接着锁链的石柱上，即使地面也铺满了剑阵用的符文。至于其空无一人的原因，大概是由于身为白云间的禁地，神塔之下囚禁着妖魔，而神塔的顶端则是仙界已知极少的通向神界的入口，即使它已经因为神界的消失而失去效果。

　　沈岚峥整理好仪容，向着驻守神塔的守卫亮出了通行令牌，守卫仔细地从上到下摸索一番，确认无误方才放行。整个白云间通用的令牌中，也唯有四象宫和掌门一派拥有金色通行令牌。没有人开口，守卫手中一双铁枪低垂下去。沈岚峥微微颔首，穿过阴森的石门，步入神塔之中。随着自动浮现的暗门阶梯，他缓缓向下走去。

　　沉寂的地面之下，锁链与牢狱，交替出现在不断晃动的视线里。闪烁的灯火打在刻满符文的石壁上，昏黄的光晕映在楚衡苍白的面颊上，隐隐约约将那远离尘世的冷淡眉目染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柔和。他费力地转动着手腕，把交缠在一起的锁链撞的叮当作响。显然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他的动作很快引来了不远处全身套着符咒的森蚺的不满，它拍动着长满鳞片的坚硬尾部，扁平的头部微微扬起，很快又被束缚弄得浑身不舒服，只能顺着链条趴下身子，继续陷入睡眠。楚衡沉默地盯着房顶，微末的光点和火星映出的残影在漆黑的眼眸里杂乱无章地跳动。他感到，心底一阵莫名的不安。

　　束缚他的锁链很少，只有手腕和脚踝被恰到好处地固定。然而虽然不像是隔壁那位那般被捆得不成形状，然而也只有很小的空间供他移动，简单的说来只能是勉强算不上动弹不得。而后，他轻轻地挣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脚步声低沉而有节奏，像是踏在冰面上。楚衡配合地抬起了眼皮，沈岚峥提着灯眼底流露出抱歉的神色。相比起来楚衡狼狈得多，他的衣衫沾了脏水，还没来得及清理，碎发皱巴巴地沾在额头上，甚至脚底还沾着昆仑山脚下被水泡烂的淤泥。

　　楚衡不可抑制地想到，此人红绡黑袍之态，倒是不及白衣广袖来得温和可欺。

　　沈岚峥抬手虚招，受招的寒水分流，留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窄道，而后他打开了禁制，自那流动的光幕中穿过，停在楚衡面前。他手里还提着灯，与楚衡所在的石台也不过一丈的距离。

　　“你是来审我的吗？”楚衡站起身，不再以跪坐的姿势面对沈岚峥，他的灵力受制因而无法过多动作，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抬起，眉梢轻挑，显出几分凌厉来。

　　“我知道不是你。”沈岚峥扬起衣袂，一道禁制恰到好处地覆盖在原先的禁制上，遮蔽了外界与内界的一切联系。他荡开水面，纵身一跃，就到了楚衡面前，而后从灯罩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符纸。他压低声线，向着楚衡使了一个眼色。“留在白云间，我便救你。”

　　两人此时贴得极近，一股灵力细流穿过指尖，酥酥麻麻地传导到手腕上，那锁链的禁制顿时松开了一个小口。楚衡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眯起双目，而后体内熟悉的灵流随着封印的缺口重新运转起来。沈岚峥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唯有楚衡知道，他是在示好，亦或是展现交易的一部分。

　　“你想要什么？”楚衡方熟悉了灵力回流，神色不变道。

　　沈岚峥悄弯唇角，从衣襟中并指取出一张书页，展开之后放在楚衡眼前。楚衡扫过纸上内容，面上的清冷渐渐绷不住了，他尚未回过神，那纸张已被沈岚峥快速收回袖中。

　　“这纸契是千年前的遗存，当时还没有白云间，你是如何得到此物？”楚衡蹙眉道。

　　“古迹寻访，自有所得。楚公子，其他的我这里不方便同你说。沈某来意已明，一则用同契符暂时绑定我二人关系，二则暂留白云间。而在下自然会帮楚公子离开白云神塔。”沈岚峥不紧不慢地咬字，而那张符纸就着衣袂微微发烫，他的指尖在符上打转，符纸上的光纹方才黯淡下去。

　　楚衡眼底划过一丝清晰的波澜，他的目光落在沈岚峥脸上，似是探寻言语的真假。良久，他退了一步，阴影中的黑暗被柔和的光芒驱散，这样的光是透体而出的，将楚衡包裹成了半透明的光茧。被点亮的剑身缓缓从散去的光华中现出本真，银亮的剑刃映出沈岚峥从容的眉眼。他眉宇间陡然添了三分苍白，手臂迎上剑刃，毫不犹豫地划开一道一指见深的口子。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剑刃上，将剑身淋得满是鲜血，沈岚峥取出那道符纸，贴在掌心和剑刃之间，凝血成结，一个印痕快速地在虚空中成型，而后分别落在剑柄和沈岚峥的手臂上，然后悄然消失。楚衡从剑中现出身形，他不适地蹙了蹙眉，莫名垂眸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一时之间不能解读完契约的内容。沈岚峥伸手捂住手臂，雪白的内襟被溅出的血滴沾成深红色，他绞下一段衣角匆匆地包扎住了伤口。

　　门声吱呀，楚衡不由捏了把冷汗，他方才拐到沈岚峥的伤口，也顾不上解释，一言不发地拽过他靠近的手臂。沈岚峥吃痛，咬了牙冠愣是没出声。

　　“有人来了。”楚衡的手掌覆上沈岚峥小臂上的伤口，他微微阖上双眸，灵力顺着指缝无声地渗出，盖住了那块伤处。沈岚峥松开手上力道，只感到微末的触碰像是拂动的羽毛扫过肌肤，钝痛被细小的刺痛代替了，他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泛着桃花色的严肃的黑眸里。那双黑眸的主人一时之间有些无措，露出未曾有的无辜态来。沈岚峥心下觉得好笑，手臂就被人推开了。

　　“血给你止住了，多的那些浪费，我收进剑里了。”楚衡推开他，又恢复了冰冷疏离的模样，“记住你的承诺，现在快滚。”

　　大概是感受到了戏谑的眼神，楚衡气恼之下再不理会他，只化了剑身收敛了声息而后便是静默。沈岚峥忍着笑意散去结界，举手投足之间仍是温雅非常，染就了一身的出尘的气息，半点没有方才的促狭。脚步声渐渐近了，青衣漫漫，人如剑，男子负手行过阶梯，无情的目光瞥过行礼的沈岚峥，喉咙里憋出一声轻哼。四位四象宫尊者之间，唯有这位，与朱雀殿最为不对眼。

　　沈岚峥穿过苍凉的石壁，青衣的脚步声在地下深处渐渐消失，他卸下未及眼底的笑意，目光在半明半昧之间逐渐冰冷。

　　楚衡静静地蜷缩在剑里，这一方天地狭小拥挤，却是他如今最后的净土。他扬起微凉的指尖，触碰脖颈处的冰冷，睫毛上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霜。记忆中那双手紧紧扼住，连骨节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本是一身的金边华衣，最后定格在了破烂腐朽的手臂和满身发黑的血迹上。那层封灵环，带着生者的余温和死者的绝望，一起钉入灼热的魂魄，近乎把最后一点的痛苦也冷却了。他攥紧了手指，那里什么也不剩下，但是他知道，禁锢依然存在。

　　生人的气味变重了，长剑悬停在半空中，被四周的锁链松松垮垮地缠着，像是一块凝固的冰。楚衡没有出声，紧接着恍惚中他听见了悦耳的龙吟，穿过黑夜，与玄冰撞击破碎。星辰坠落，大地摇晃，分明的白昼和黑夜从天幕之上被轻而易举地撕碎。然后异兽之声此起彼伏，飓风暴动，山河憔悴，然后风尘俱散，化作一捧业火过后的灰烬。他的指甲陷进肉里，愣是一声也没有吭。然后一双修长冰冷的手抚过剑身，在剑尖处敲打了三下，他心里在静默中打颤，但是表面却仍是没有反应。楚衡知道他不能动，因为一旦灵力波动兴起，就会被抓住机会。五百年的修为像是被桀蔚凭空撕碎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回那些原本运作的灵力。诡异的触碰和试探，让不耐在心里生根发芽。静默之间，他感到震动停止了，环绕着他的陌生灵力骤然潮水般撤退，他松开一口气，微微敞开的牢门禁制被带着怒气似地一脚踹开，然后什么也没有。楚衡眨了眨眼睛，心里松了一口气。

　　“青龙尊上。”白衣叫住了青衣，年轻男子戴着白狐裘，身上半点灵气也不见，但是那对眼眸透出细碎的阳光，在深蓝与漆黑之间无定的转换。青龙仙尊身上的冷意似乎被他的热情冲散了，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冲他摆手道，“明日不可再这么穿了。”

　　“柳南泽。”白衣轻轻唤了名姓，一时收敛了笑意，“掌门师兄说了，明日，不可捣乱。”

　　青龙仙尊平静的眼底似乎酝酿着什么，他正欲开口，蓦地瞥见不远处一尾丹玄色的衣角，他淡淡地收拢目光，轻轻颔首。

　　顾谢衣正截住沈岚峥的去路，询问昆仑山之事，忽然被沈师兄面上无意弯起的唇角打住了。他正欲抬首嬉闹，忽地一层浅浅的阴影穿过穿行的弟子，向此处悠悠地靠近。顾谢衣来不及说话提醒，正欲遁走，肩膀已被人轻而易举地扣住了。

　　“谢衣，这么急是要到哪里去？”

　　顾谢衣僵硬地转过身，瞥见一旁沈岚峥微笑看戏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