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书归来客》沈喻

3、第三章 破阵劫 剑阵已破，

　　黑色灵力穿梭在两峡之间，通过万丈锋芒低眺，桀蔚身处之地一个由浅而深的黑色漩涡正在快速形成。山风覆盖在冰雪之下，巨大的剑阵从雪下浮现而出，半明半昧。剑阵中心的印记缓缓转动起来，山间风声呼啸都化为暴风雪前的无声哀叹。楚衡闭上眼睛，剑诀刹那而出，贯穿桀蔚黑色的滚滚长袍。然而虚影既散，连半点尘土都未剩下。

　　桀蔚遥遥站在山阴与他对望，沉默之间血染的瞳孔再一次化作了狰狞的竖瞳。光影重叠，山峦冰雪仿佛沉重的倒影，映入楚衡的眼眸，那双苍白柔软的双手再一次结出繁复的印记。不用说桀蔚也明白，他是在操控昆仑山中布下的万剑大阵封印。桀蔚下意识舔舐着猩红的薄唇，在剑阵凝聚的过程中不紧不慢地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

　　“你真的以为区区一个剑阵封印能挡得住我的去路吗？我是在给你机会。”桀蔚抬起手掌，指尖的冰冷幽火滚滚流过，并不见炽热气息，反而能引发灵魂深处的无名冷意。他的指甲变得幽黑，尖锐而长。无数的黑色灵力澎湃而出，化作团团的气流冲击着楚衡身前的结界。

　　楚衡没理会他，他沉默间视线扫过头顶的山崖，坠落的石子和雪盖逐渐倾覆，露出苍白的石壁。山崖之间，各有一抹璀璨白芒一闪而逝。骤然间天光乍暗，雷鸣声自苍穹渺茫的尽头呼啸而至，乌云吞噬了白昼，也静默了世间万物，唯有雷声在山谷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乌云与烟雾交汇的刹那，一道天光穿破厚重的云层，将整个昆仑山化为白昼。轰鸣巨响间，万物失明，双耳嗡鸣，似乎一瞬之间天与地断绝了联系。

　　楚衡双膝颤抖着，艰难地向着地面跪了下去，他感到耳畔模糊中传来了轻微的碎裂声，这通灵的声音隐匿着无声的震颤，从耳畔一直流到了魂魄深处。而后黑暗包裹了他，好像世界只剩下冰冷的无极。一种陌生的心绪占据了身心，无形之间他感到混沌的六感微末地恢复，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极重，似乎要将手骨按得错位。尖锐的疼痛在魂魄深处滚动，一股蛰伏的冰冷自脉络缠绵而上停留在他的颈部。他微微启唇，却发不出声音。脖颈上的力道缓缓收紧，跳动的脉络似乎也遭到了阻断，他的胸口微末地起伏，却得不到解脱。而后，最后一道光芒消失无际，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在望不见的深水中坠落下去。

　　万里山脉，绵延无期，黑袍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的虚空。

　　“主人。”丑陋的魔兽温驯地匍匐在他脚旁，亲吻他的鞋面。男子轻轻地拂开它的头，漠然地拢住衣袍，挥袖间将眼前雪山尽数化为粉末。他的声线不同于魔兽的沙哑，轻灵诡异却又暗含疏离。

　　“这一千年多年，辛苦你了。”

　　魔兽会意地退开些许，恭敬地低伏身躯，一对长角俨然残缺不全，双目血肉外翻，可怖至极。它猫儿似的讨好，双生的兽瞳近乎被谄媚和惧色淹没了，但还是掩盖不住无言的恨意。

　　“可憎剑灵卑劣，主人为何不杀之而除后患？”

　　“你这猫儿啊，”黑袍似乎低低地笑了，又似是被风吹散了，“一般剑灵怎配得上神族的封灵环？”

　　“神族衰落，这天下之物，终归要落在应劫之人的手中了……”

　　清风拂面，连半点雪色也不剩下，唯有荒芜的碎石混乱堆砌。回首峰上，那山峰竟似从未有人驻足站立过。

　　阳光穿过千年不化的积雪原本堆积的地方，将冷凝的白霜打入凡尘，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印着斑驳的灰尘和血迹，从巨石的缝隙中勉强地伸出，搭住了就近的石壁。山峦崩颓，碎石陡然悬空，将一身狼狈的白衣者释放出来。他浑身血污，脖颈上一圈明显的青紫勒痕赫然在目，一点点微末的星火穿过山石，蝴蝶般轻盈地在他指尖停留片刻，而后毫不留恋地随风飘散，消弭世间。

　　楚衡穿过山峰的遗骸，一双赤足上的铃铛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唯有那双淡然沉静的黑眸，依旧保持着不同于人的深邃从容。他停下脚步，驻足回眸一千年的处所，似乎那曾拘禁他的看守之地在毁灭中逐渐变得陌生，难以辨认了。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脖颈上的掐痕，那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魂魄也一瞬间地回溯了那种刺痛。

　　他穿过荒原，穿过密林，穿过河流山川，去往人间。然后他走入了人世，不再是以一把剑的方式。

　　昆仑山脚下，顾谢衣坐在溪水旁举着一串不知哪里弄来的野味放在篝火上烤，沈岚峥站在几米远的地方，衣摆被流过的溪水悄悄打湿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几下，蓦地向着远处的雪山山峰弯下了腰。

　　“沈师兄？”顾谢衣恰好回过头来，不解地唤他一声，“这是怎么了？”

　　沈岚峥举步踏出溪流境地，在顾谢衣身侧慢慢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出山前师父曾嘱咐我，善必有恶，行必生果。昆仑山崩，天下必有祸患。”言罢，他温和地注视了顾谢衣片刻，从袖中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玉佩，递到顾谢衣面前。顾谢衣手里的竹串尚未放下，一时有些傻眼了。他疑惑地捏住一片衣角，不安地把手在上面蹭来蹭去。沈岚峥的玉佩往前递了递，见顾谢衣没反应，无奈地压下唇角。

　　“你拿着我的玉佩回白云间，我有事在身脱不得身，不能与你同行了。”

　　顾谢衣闻言抿了抿唇，方犹犹豫豫地接过玉佩，张了张口似是欲言又止。他抬起头盯着沈岚峥的眼睛，只能望见一片漆黑的海，深邃而神秘。良久，他方才斟酌着言辞，犹豫着开口。

　　“师兄可是要赶去昆仑山腹地？”

　　沈岚峥顺势牵住嘴角，拍拍他的背安抚道：“师门密令，不可外传，不要多问。”他俯下身捡起掉在火堆上的竹签，交托在顾谢衣手里，抬手扑灭了篝火。他的眉眼在将升的黎明里弯着温和的弧度，一身白衣溅了斑斑点点的水渍，连同整个人影映在未落尽的星辰里，像是一团不灭的曦光。

　　“天未亮，再歇息片刻吧。”

　　顾谢衣颔首应了，整理了衣衫躺下歇息了。沈岚峥收拾好师弟和包袱，站起身来，从行囊当中取出了佩剑，沿着溪水逆流而上独自悄悄地上路了。

　　楚衡扶着树干从山石上跳下来，一头长发散开了凌乱地撒了满肩满背。他的鞋子不知埋在哪里，只赤足站在草地上，茂密的草叶拂过脚背痒痒的。万千草木摇曳之间，一道火焰般的剑光越过苍茫，落在他的身前。白衣猎猎，确实全然不同的肃色笼罩着那张本该温润如玉的脸。沈岚峥向前一步，楚衡抬手横剑在前，不着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叮得一声嗡鸣过去，楚衡感到一阵大力抵过身侧，点足沿着石壁飞掠出几尺之距。沈岚峥并未追击，他缓缓转过身，轻轻掀起眼皮，慢悠悠地在剑身上屈指一弹。

　　“破阵石在何处？”

　　楚衡握剑的手顿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