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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剑阵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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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似甘甜的纯酿,沁出诱人的香醇气息。顾谢衣从千万重叠不清的白影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触手即是蔓延而来的凉意。他敛息靠近,一眼瞥见白霜凝结的佩剑。剑鞘之上光华朦胧,逐渐渗透着微末的柔光。他微怔间但闻山谷雷鸣震动,巨石从山崖上骤然滚落,在泛着寒光的冰雪大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穿过茫茫的白雪,于万千碎石的缝隙中,顾谢衣扬起双眼,对上了一对猩红的兽瞳。
百尺身量的巨兽似乎注意到了躲藏在洞穴中的猎物,它深吸一口气,张开被鳞片包裹的嘴,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山风嘶吼,仍然抵不过巨兽的狂躁吼叫。巨大的尾部生满丑陋的鳞片,尾尖染着一点异常红艳的丹朱色。四足着地,头部一对弯曲的长角随着头部的摆动毫不留余力地撞击着山壁。顾谢衣的身影映在无杂色的红瞳里,仿佛一段移动的光点,巨兽微眯了瞳孔,随后转过身来朝着顾谢衣所在的洞口冲来。一时之间,岩浪迭起,破碎的岩石混合着冰块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顾谢衣反应未过脑,电光火石之间已伸手提了那地上的长剑,另一手稳住岩壁侧身飞退。巨兽的利爪伴随着愤怒的呼号刨开岩壁,紧追不舍。刹那间剑鞘震颤,一阵柔和的光晕自剑身之上悄然散布开去,水凝白霜,随着岩壁一路蔓延,在巨兽爪前凝结出无数道晶莹尖锐的冰棱。顾谢衣未曾回顾,只一味向山洞深处退去。很快,篝火的影子已经远去,黑暗不知不觉爬满视野。他一剑飞出,手未脱柄,长剑斜插在石缝之中,方才稳住身形。
蓦地,剑鞘云纹之间寒芒大放,长剑自行脱壳而出,光华凝聚于虚空,朦胧中缓缓浮现出模糊的人影。白衣墨发,眸色清冷,顾谢衣细想之间,少年已稳稳落在地面上。白衣少年目光未曾在顾谢衣身上停留片刻,回转身形,指尖一道寒光弹出,化作百把小剑组成的剑阵,向着巨兽的眼睛电射而去。山峦震颤,巨兽痛苦地阖上不断流血的左眼,在暴怒中抬起生满鳞片的前肢猛地拍击着山洞口的岩壁。白衣眼中并无半点慌乱,似乎一切尽在计划之中,他从容抬手结出繁复印痕,眼底光华一闪而逝。远方传来清亮的剑啸声。顾谢衣未曾看到,在白衣人双目紧阖之际,山谷上方显现出纹路繁密的蓝光剑阵,自空中在外力作用下快速下降。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头顶的剑阵吼叫起来,蛛网般的裂纹从剑阵中心向四周蔓延。白衣人指尖颤抖起来,嘴角落下一丝鲜红的血迹。他睁开双目,看也不看身后的顾谢衣,只在危机之中分神片许,蹙眉低声出言。
“此处危险,尽快离开。”
顾谢衣头回见得这般排场,一时之间竟未反应过来,正待不知如何回应,一道流光穿过荫蔽落在巨兽另一只眼眶里。巨兽似难以忍受,忍痛对着剑阵的位置吼叫一声,展开长满鳞片的翅膀,从万千冰雪之中化作一团黑色的虚影没入地下,再无声息。剑鸣应和,流云翻卷的华白长袍滚落,莹白如玉的修长手指在剑刃上曲弹一下,而后男子收剑入鞘,温雅稍弯了唇角,举步近前。
“师弟可尚安好?”
“沈师兄。”顾谢衣闻言连忙拱手恭敬道。“我没事。”
沈岚峥温和颔首,关怀完师弟,目光便落在顾谢衣身后的白衣少年身上。少年两手空空,并不见了顾谢衣先前所见之剑,一对寒眸带着警惕之意对上陌生的探询目光。白衣似不善言语,也不知真不识仙门礼节,衣衫单薄地立在阴影了,半边脸被如墨的黑暗遮掩着。
沈岚峥似不觉尴尬,狭长凤眸微挑,广袖下指尖微微蜷起。
“在下白云间沈岚峥,多谢阁下出手相救。阁下剑阵上的造诣,惊为天人,沈某佩服。”
白衣微抬了眼皮,疏离地退开些距离,似有不适,单手掩唇咳嗽起来。他无言微叹,扫过掌心血迹,将手握成拳收入袖中。周身白衣清清冷冷,颇有些剑意透体而出不好压制。他向着沈顾二人轻轻颔首,举手投足间透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在下楚衡,方才之事与顾兄无关,不必言谢。只是山中凶险,希望二位尽快离开。”言罢他掌心一握,洞口堆砌的半边碎石轰然破碎,他向着洞口快速跨出两步,足间一点飞出洞外。
顾谢衣不明就里用好奇的目光转向站立一旁不作声的沈岚峥,沈岚峥恢复平静,从容地掸落衣襟上的粉末,一拍顾谢衣的肩膀。“走吧,回去。”
见他不愿多言,顾谢衣不敢多问,沈岚峥并指掐诀招出佩剑,乘着二人快速出谷,冲破昆仑山神秘的厚重云层,向着远方平稳的飞去。
闹剧落幕,白衣人自厚重的冰棱后探出一只苍白透明的手,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茫茫无际的雪原深谷和高处滴落的雪水。他摊开的掌心捧着一把雕花的剑鞘,剑鞘上细致地刻着楚衡二字,似年代久远,早已不甚清晰。他伸手拂过雕刻,怅然地慢慢睁开疲惫的双眼。轻而缓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落在雪地上,他警惕地看向前方缓缓走来的黑衣男人。黑衣男人的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双目含着血水触目惊心地滑落下来。然而他只低低地咧开唇,笑得诡异。
“一千年了,楚衡,你还没想明白吗?”黑衣用柔和低沉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不同于温柔,这种声音只能让人无形之间生出鸡皮疙瘩。白衣人闻言面色不改,静静地站在原地,他落脚一尺之内冰雪封域,剑气环绕,黑衣人无法再上前一步。
“桀蔚,你已被剑阵所伤。”楚衡没有动作,目光毫无保留,像在看一个死物。
被称为桀蔚的男人看了看手臂上破烂的伤口,轻轻地笑了。“你以为你能杀我?”
楚衡无言以对。
桀蔚继续道:“一千年前我就觉得很可笑,到底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只身在一个无人的荒山里遵守一个千万年的荒诞约定。你放过我,也是放过你自己。”
“离开这里,去追寻你自己的生活,不好么?”桀蔚的血色竖瞳泛着诡异的璀璨光彩,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楚衡的眼睛落在他的瞳仁里,似乎在沉思酝酿着什么莫名的情绪。他一身白衣,似乎天生就与昆仑山的冰雪有着神秘的关系,而雪山腹地的山谷中隐藏的剑阵也只为他一人所控。而寂寞到底侵蚀了他的魂魄,把冰雪的孤独雕刻进了那深邃的眼眸里。他终于动了动手指,好像从回忆中清醒过来,随即面上显出讥讽的神色。
“你的枷锁是我,而我的枷锁却是昆仑群山的封山大印,你以为我们谁能离开这里?”
桀蔚扬起袖子,染血的双目在冰棱的寒光中缓缓睁开,染上诡秘的笑意。他靠近楚衡,指尖落在他护体的剑阵封印上,舌尖舐去坠落的鲜血,墨色的长指甲划过无形的壁障。楚衡对上他的口型,那无声蠕动的嘴唇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来做个交易吧,小剑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