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书归来客》沈喻

20、第二十章 牢狱灾 你想救他，

　　灰白色的眼球从石缝里轱辘着滚出来，在地上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身，恰好停留在沈岚峥的脚边。沈岚峥垂下眼皮，轻轻用脚尖踢了踢那柔软的死物，眼球里一汪水皮破开，一对细长的脚从虹膜里扒拉出来，紧接着是身体和折叠的翅翼。这种半透明泛白的幼虫在孵化后即刻有了翅膀，并且血脉里遗留下来的本能促使它展翅飞向身边人的面部。

　　它的目标是眼睛。沈岚峥一剑射出，洞穿了蛾子的身躯。

　　被蚕食的痕迹遍布在这块诡异静谧的山道里，任何蛛丝马迹都显得难以理解，只有异族的本事可以解释如今这方人的死状。楚衡拾起脚边的衣襟破布，神色微微凝重，这方青龙的纹路虽说残缺不全，但是主体还能依稀辨认青龙殿的特征。

　　“是追杀的那伙人？”楚衡起身，将布料递给沈岚峥。

　　沈岚峥伸手接过，扫过一眼，基本确认地微微颔首。他撩开垂下的衣摆，探身到死尸面前逐一检查，并指在尸体颈部触碰，又掰过尸体的脸来查看伤处。楚衡默默站在他身后，耐着性子对着尸体横看竖看，那些空洞的眼眶黑漆漆的，眼球几乎是无一留存，发黑的血块沾在周围发青的皮肤上，无端有些瘆人。

　　“此地诡秘，想是行进匆忙，不甚触动机关，引来杀身之祸。”沈岚峥微微叹息，面上却并无怜惜之色。

　　楚衡嗤道：“这时候想起顾及同门之情？”

　　“我本意并非如此，奈何他们自己寻事。”沈岚峥面露冷然。

　　在面部损毁的情况下尸体是很难辨认的，况且还存在异兽的不稳定因素，二人终决定不再继续。他们穿过尸骨，沿着原先的方向摸索，继续寻找出口。沈岚峥内里有伤，楚衡又断了手骨，几乎是两人都拖着半残，速度自然慢下不少。

　　眼下正穿入一片茂密的树林，忽然听闻前方传来一阵清亮剑啸，一白一青两道身影拦住去路。槲叶落地，簌簌声不断，引来的风被灵力带起无端的凌厉感。杀气顺着空气蔓延，双方都感受到了危机感。楚衡正眼望去，那正是严闻朔和柳南泽两位尊者。

　　“弟子沈岚峥见过两位尊者，未想尊者寻来此地。”沈岚峥收了剑势，拱手作礼。他言语间多有从容，只是神色依然不放防备。

　　楚衡略觉不对之时为时已晚，柳南泽猛然甩袖，襟袖间一道缚灵锁飞射而出，勾住沈岚峥双手强行捆缚。沈岚峥体虚挣扎不得，一时失了力道踉跄着跪倒在地。他面色苍白，唇上血色尽退，但还是抬眼沉声。

　　“柳尊者这是何意？”

　　柳南泽剑眉竖起，眉目间尽是无法掩饰的寒冰杀意。他从身上取出一枚黄金令羽，掷在沈岚峥面前。“青陵这孩子负伤而归，告知我你不听诏令，故入禁地。还在往圣门之内暗算同门，手段狠辣。他侥幸逃脱，捡到你身上的令羽。这，是朱雀殿首席弟子之佩，你还有何话说？”

　　沈岚峥与楚衡相顾间目中皆有惊色，此事误会便罢，但是引他们巡留死地留下印记，便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了。沈岚峥双手被缴在身后，一时不能动作，手腕上勒出一道青白痕迹。

　　严闻朔目光巡回过楚衡身上，抬手道：“且慢，此事处理得未免仓促草率，师兄你爱惜徒弟不假，但光是贺青陵一面之词想必难以服众。剑灵小友，有何见解？”

　　沈岚峥目光不动，依然毫无变化地落在地面上。楚衡侧目稍看沈岚峥一眼，又掠过两位尊者的视线，他缓缓向前一步，离开沈岚峥身畔。“我受他挟持，他确实有伤害同门之心。此事许确为他作为，可惜我并未亲眼见到，难以作证。”

　　“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柳南泽转向沈岚峥，冷笑，“留着星南台上，对掌门说吧。”

　　沈岚峥挑起眼尾，面色陡然苍白下去。他动了动嘴唇，压低的眼眸掩盖在碎发下，不甚清晰。严闻朔微微动容，良久叹息一声。二人上前摄他，沈岚峥始终低着头，终于还是不曾辩解。楚衡跟在他们身后，对着那腕子上熟悉的锁链，神色轻微地涣散开来。

　　人行渐远。

　　半月后，玄武殿。

　　楚衡来到药炉前，手暗上墙上的暗纹，往里轻轻一推。暗室的小道在他面前延伸下去，他慢慢走进去，半掩在衣袂里的左手呈现出一个扭曲的畸形姿势，显然是陵光阁中的并未治愈的缘故。他也并不在意疼痛，手背上发黑的血痕尚未除去，连带着血痂多少有些狰狞。

　　小阁里玄武老人静静地坐在桌边，虬曲的树枝弯成天然的工艺品，光滑的木质桌面上白蒙蒙的烟雾从茶壶里渗出，将清香弥散在屋子里。楚衡知道玄武老人是在等人，他毫不客气地拉开木凳坐下，也并不先开口。对面干枯的手推过来一盏茶，他顺势接下，捣开聚集的茶叶轻轻摇晃。入口依然是暖和的灵力，经脉中的伤处仿佛都得到了慰烫。

　　“我以为你会问朱雀首徒。”玄武老人缓缓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茶水面上，面部的褶皱聚合在一起。

　　“您看，我不问，您也会提到他。”楚衡垂下眼，朱雀的玄服披在他身上略微宽大，火红的暗纹在他衣领上绘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他的黑发被精心打理过，用火灵玉质的红玉簪绾起，腰上悬着一把做工精良的扇子，扇柄上缀着一片黄金令羽。他细心地吹开茶叶，举杯到唇畔，轻啜一口尚暖的温度，“况且，如今的首徒，是我了。”

　　“一把古剑的资历，做朱雀殿的首席弟子，确实是足够的。”玄武老人并不动容，他抚须温言道，“如今沈岚峥候审日期临近，你倒是不着急。你是想做掉他，还是帮他？”

　　“蓄意谋害同门，按本门门规结果会如何？”楚衡抬手在棋局上落下一子，声音毫无变化。

　　“废去一身修为，打碎丹田，封入白云神塔，终生不见日光。”玄武老人长叹，“我只怕你对他生了同情，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在哪里？”楚衡放下茶盏，站起身。白雾熏的他面容半入朦胧，只有一只完好的手攥得白了骨节。

　　“塔下第三层。”

　　楚衡不再询问，只道谢过后，转身离去。玄武老人知他心意，也不再问他。这场谈话结束的很快。

　　白云神塔。

　　白云神塔下的世界楚衡并不陌生，他也曾监禁于此，度过最狼狈的时光。只是风水轮流转，现今他的主人，被关在此处，未来生死不知。他觉得可笑，复又向前，腰间晃动的令羽是一道通用的开门令。他掠过那些守卫冷硬的表情，面无表情地走下地牢。

　　潮湿的水迹遍布各处，墙上爬满了血迹和青苔，铁栏杆里的地面上跪着一个人，他全身都被锁链束缚，满头青丝毛糙地纠缠在一起，顺着脊背和锁骨滑下去。那张抬起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还挂着明显的淤青。

　　楚衡走近，鞋面落在他眼前，他抬起手，并不介意弄脏金贵的衣袖。指尖托起削尖的下颚，他毫不畏惧地凑近对上那双微微失神的眼睛。漆黑的眼眸里，除了自己的倒影，一无所有。他忽然狠狠地捏住手里的骨头，眼尾划过一丝狠厉的红，恨意顺着微微湿润的眼睑侵透出来。

　　“你没想过后果会变成这样？”他咬牙切齿，像是要撕下眼前人的血肉。

　　“想过，”沈岚峥慢慢抬起眼，他伤的很重，做任何动作都有些吃力的缓慢感，血在他的胸膛上凝结成污渍，又浸透囚服的衣襟。“人心不狠，何以成大事？”

　　楚衡受烫似地松开手，又伸手去解他衣襟，撩开单薄的布料。沈岚峥知晓掩盖不住，旋即阖眸任他动作。这块胸膛上似乎看不出好肉，肌理间全是伤痕，翻开的血肉露出未干涸的血迹，伤口的边缘已经微微发白。缚灵锁的能力，足以锁住修者全身的灵力，所以沈岚峥伤重如此，也根本无法恢复。

　　他的嘴唇擦过楚衡意欲收回的手背，显而易见地望见剑灵平白红了耳垂。沈岚峥自胸腔里低低的笑，又耐不住阵痛呛咳起来。他凑近附耳道：“贺青陵现今如何？”

　　“伤重未起，卧床修养。只是他那头煽风点火，你这罪名已经越坐越实。”楚衡蹙眉，替他整理好衣衫，“朱雀阁下有心摘你，只是你自己玩火自焚，至今不愿脱身。”

　　“内细不除，白云间终会沦为魔物股掌之物。”沈岚峥轻轻吸气，苍白着脸摇头道。

　　楚衡无言，心下莫名不安。青龙殿口径统一，当日进入陵光阁的如今只剩下一个贺青陵，偏偏还拿的出鸡毛令箭，看起来沈岚峥几乎是百口莫辩。此局若想要翻盘，尚需一个契机。这出看似信手沾来的将计就计，如今其局势似乎已经脱离掌控。沈岚峥在押，自己代其职，游走于玄武朱雀两殿之间，迟迟拿不准突破口。朱雀玄尊有心无力，此刻被迫避嫌，相关后续的审判讨论结果自是一概不知。整个朱雀殿，乃至白云间都处于人心惶惶之中。

　　楚衡离去的时候，在塔前遇见了贺青陵，他曾和唐静荷切磋之时，与楚衡有了一面之交。现今淡漠路人不算，暗中倒是竞争对手，只是此人表面功夫做得足的很，即使面色仍是不济，但还是微微弯了眉目，不动声色地拦住楚衡去路。

　　他在观察贺青陵，贺青陵同样也在观察他。年轻的修者丹砂玄袍，比起沈岚峥更多几分清冷，也更生人勿近。他难套话，贺青陵也不恼，只不温不火地问候。

　　“楚师弟怎么去的这样急？”

　　楚衡躲过他试探的手，不适地蹙眉。他压下眼神，知晓周围守卫都在等着看好戏，故只不走心地应了一句有事在身。贺青陵轻笑，他似乎在此事上极有耐心，并不在意若有若无的冒犯。

　　“我此行也是助你，怎也不见你一句谢？”贺青陵压低声音，目光慢慢落在楚衡身上的羽佩上。

　　“不过受人所托，并非我本意。”楚衡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要走。

　　“别忘了，还有玄冰玉，沈岚峥此局乃是必死之局。”贺青陵回转对着他的背影提醒，“况且我们两殿也并非不能重修旧好。”

　　楚衡脚步微顿，神光之间泛起一丝不甚明晰的冷意。他很快加快了脚步，并不再做停留。

　　贺青陵是向着地下去的，多半是去见沈岚峥，楚衡抬手捏了一道隐形咒，暗中跟随他。只见他穿过层层回旋的阶梯，金丝绒的衣角被灵咒小心翼翼地托起，露出一双黑亮的靴子。

　　出乎意料的是，他向着更下层的地牢去了。楚衡心下惊疑，手上化了个灵咒阵加强自己的隐息效果。白云神塔贵为锁妖封魔之处，越往下却越阴暗，楚衡也是第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出入此境，不免被眼前潮湿阴冷的景象激得浑身冰冷。

　　贺青陵在第五层的转角拐了进去，顺着一路的铁栅栏轻微侧目，像是在忌惮着什么。良久，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前方已经没有路，一扇黝黑的铁门隔绝了所有光线，贺青陵从身上摸出一个令牌，通行令随之亮了起来。他的身体穿过光幕，消失在亮起的灵光里。

　　楚衡赶忙赶上去，方才的光膜已经消失了，他伸手只触到一片冰冷的铁质栏杆。红芒涣散，黑暗重新包裹住了这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