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书归来客》沈喻

19、第十九章 会前尘 你，还疼吗

　　被掣肘的感觉并不好受，楚衡感到右手已经逐渐麻木失去了感知，唯一剧烈盘旋在脑海的，只剩下疼痛。男人不肯松脚，浑身的力道似乎都落在踩在骨节的那一处，楚衡咬紧牙关，额角的冷汗不住地滑落下来。

　　“桀蔚，不，你根本不是。昆仑山谷里设下的封印封的本该是魔尊坐骑，真身是土属的魔界怪胎，从来就被火元素克制。你能逃出来，想必不过是借了他的身体……”

　　黑袍人动作轻佻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像对待宠物一样的诡异地有耐心。他拍拍衣襟上沾到的灰尘，慢慢挪开脚步，用鞋面抬起楚衡的下颚。他感受到了微末的挣扎，可笑的是毫无力道。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他不待楚衡回答，自顾自地讲述下去，“这里是几千年前的战场，无数人因此而死去，这些器物失去主使，魂魄无处安放，他们的归宿无非是消失或是走火入魔，在看不到尽头的等待里腐朽。没有使命，没有承诺，没有阳光，是什么支持着他们活了这么久？是恨，被抛弃过的恨。”

　　楚衡眼睁睁地看着他挪开步伐，走到冷若冰霜的剑灵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串黄金的铃铛。困锁元神的铃声与这无意间震动的声音如出一辙，几乎是一瞬间就把耳膜撞得钻心的疼。站在石阶前的剑灵沉默地抬头打量着他，注视的目光逐渐在低垂的眼睑里破碎开来，她的步子像是走在刀尖上一眼，缓慢而轻盈，直到在夜色般的布衾前停下。

　　“临垣一战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我以为您已经不会再醒来。”剑灵不再上前，她的生人勿进的特质近乎在一瞬间瓦解。古老的礼仪被从骨髓里捡拾，重新充盈在这具看似年轻的身体里。

　　“久违了，寒泗。”男人从容地向她伸出手，放轻的声音里饱含着温柔的怀念。

　　同为剑灵感受自然更为深切，楚衡心里漏了半拍，忽然明白过来。这魔头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这把剑。古战场形成的天然剑冢，把亡灵的怨气凝聚在每一柄通灵的兵器上，追随着被遗弃的神兵。所有目的都很简单，就是为了重见光明。那么，陵光阁在白云间的停留，就不是幸运，而是灾难了。

　　事实证明，人往往想得太多，便容易忘记自身难保的境遇。这一人一剑叙旧不过寒虚问暖，在外人面前全然保留，很快齐刷刷地把话题回到楚衡身上。

　　“此剑身上留有主人的气息，我曾有所猜测，因此以幻术探其元神。”寒泗解释。

　　“我与这小朋友缘分不浅，只是其间多有曲折。”他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敷衍对付，但也并无责怪之意。这言语楚衡却听得出来，多半也是对他说的。

　　黑衣满意他的态度，继续道：“只是不怎么称人心意，还是需要教训教训。”

　　他边说着屏退剑灵，俯身虚握住楚衡受伤的手，并不介意上面的血水和灰尘。楚衡被他强行带着坐起身，手骨上突如其来的疼痛折磨得他眼前一黑。胸口里躁动的东西又开始活跃起来，他勉强睁着眼揪住眼前的衣角，恨不得从这道貌岸然的魔物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先天的魔族往往比后天的更渴望血肉，只是眼前这位不甚鲜明的态度，让楚衡很难判断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他在被玩弄于鼓掌的间隙里，强行冷静下来，寻找一个可以摆脱困境的破绽。黑衣的魔族偏爱于驯服的过程，见他不反抗反倒失了兴趣，良心发作地放过他。

　　突然间，安静的洞穴毫无原因地震动起来，像是倾倒的前兆。附近的石柱上细长的裂缝顺着青苔爬过烙印着印记的地方，那些古老的符文都在瞬间苏醒过来，露出狰狞的面貌。黑衣微微扬起下颚，侧脸的轮廓在不甚清明的光影里投下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扬手去抓楚衡的肩膀。

　　破空而来的焰火灼烧着空气，火灵咒的咒文被包裹在火焰的中心，快得像是一支破风的利箭。黑衣显然也被惊了一刻，他尚未来得及收回手，手背已经被火舌燎出一块焦黑的印子。护体魔气近乎是在一瞬间暴涨起来，堪堪将那支箭悬停在胸膛前。黑暗里，只听见嗡的一声巨响，伴随着闷哼声，那火咒竟是出乎意料地爆炸了。

　　楚衡翻着身子滚出几米远，后背被翻开的热浪灼得火辣辣的痛，他脑子一昏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大抵是幻觉，他不抱希望地顺着疲惫阖了眼皮，身躯却毫无防备地被抱进温暖的怀抱里。

　　沈岚峥探过他的脉搏，另一手安抚性质地抚过他的脊背，旋即松开一口气。好在虽是半死不死的模样，内伤倒是并不严重。

　　黑衣人并不意外地站在几米外，因着灵咒爆炸衣服到底是不成样子，只勉勉强强挂在身上，有的地方还破了几个洞。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地面，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指缝里无法抑制地落下来。大约是察觉出不对，寒泗从阴影中浮现出身影，快步到黑衣人身侧，为他注入灵力。

　　“主人，您怎么样！”

　　黑衣人摆手将她唤开些许，喉咙里似乎缓过一口气，他心念起的瞬间洞穴里的灵力飞快的聚集起来，刺耳的惨叫声开始逐渐密集起来。这声音难以形容，像是被万剑刺死，被挤压，被捏碎的声音，杂糅着无限恐惧和疯狂的情绪。楚衡几乎是一瞬间捏紧了沈岚峥的肩膀，窒息感潮水般的淹没了他。

　　他认识那些声音。

　　寒泗意识到什么，面色微白，侧目看他：“主人，这……”

　　老人的、孩子的、妇孺青年的，几乎是所有的声音都在最后化作了厉鬼的惨叫。空气里没有血腥味，也不存在尸体。只是盘桓的魔气几乎占据了这个不大的洞穴，楚衡抬头，望见锈色以肉眼可见的可怕速度爬上了沈岚峥脚边插着的剑的残躯。破碎风化的声音随着化为尘土的一节节剑刃慢慢散去。他抿着唇，分明眼眶是干涩的，但攥紧的骨节都捏得泛白了。

　　仪式停下来的时候，黑衣人周身的流风散去，被掀起的斗篷里露出一双泛着红光的狭长眼眸。苍白的脸庞上映着晃动的光影，连无血色的唇也显得生动起来，那是一张生得及其张扬的脸。只是一瞬，黑暗遮掩下来，重新为他盖上了神秘的面纱。

　　楚衡闭上眼，身体表面浮起一层半明半昧的光影，清亮的嗡鸣声从体内响起，他的轮廓逐渐模糊，远看像是透尽烟雨的薄衫里映出的一道捉不住的剑影。沈岚峥意会地伸手扶住他，指尖的灵力柔和化地纠缠起来，意外地融合一体。银亮的剑表面微蓝的光影依然未散去，顺着握剑人的手臂一直流到全身。这一次，是全身心的应允，因而剑阵灵咒的复杂传承顺着触碰融入剑客的记忆里，沈岚峥凝聚元神，看到那层层叠叠的封印上，缭绕的一丝并不清晰的黑气。

　　黑衣人探手，似乎是多次以来熟悉的姿势，他身边的寒泗化作一道流光在他手上凝聚出完整的剑态。吸收了整个剑冢的器物灵力，他身上的威压又上了一个层级，连同剑刃上的黑气也凝实几分。沈岚峥目光平静，掌心却不自觉冒起一层薄汗。

　　“千年前，此处尚为一处荒地，如今短短时日已被修仙者占据，甚至成为大仙门，实在不易。”黑衣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探过剑刃，滚落的血珠从剑身上滑落下去。

　　“你伤人性命，只为了修炼魔功，不必同我说那套大道理。”沈岚峥并不回避他的试探，摇头。对手十足的油盐不进并不在意料之外，黑衣人也没有被激怒，他轻挑眼尾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年轻的修者见我，无非是无畏送死，或者畏惧逃窜，你倒是有趣得多。不过可惜，今日鸿昀和寒泗我都是要带走的。你因旁人而死，不免可惜，倒不如把东西给我，也算少折这天下的青年才俊。”魔头漂亮话说得多了，折损人倒是毫不含糊。

　　沈岚峥脚下没动，并指捏咒。“没试过，那自该试试。”

　　火化凤凰，一拍翅膀迎着蒸腾的魔气冲撞而去。沈岚峥周身的火焰灵力瞬间暴涨，气息近乎是瞬间匪夷所思地到达了化神期。黑袍人不愠不怒，屈指一弹，神火就燎在指尖上，无情地撕咬起来。漆黑的灵力击中了它，两团颜色的火焰滚作一团，炸出一道热浪。黑衣人眉头微蹙，终于认真起来。正在此刻，趁着烟雾遮挡视线，一道剑风扑面而来。当得一声，两道剑刃撞在一起，身影飞快地分分合合。冰与火的灵力交错在剑刃上，薄薄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又在下一刻被滚烫的剑气融化。

　　山洞里的蝙蝠被这动静震醒了，叽叽喳喳地扑打着翅膀向四面八方飞窜，而后被毫不留情的剑气波及，被残忍地撕碎。正在此时，六道火符射向边角，罩起一个巨大的火焰圈，升起的火焰聚拢到洞顶，又化作狰狞的兽头向着中心的黑衣人落下。下一刻，魔族手中剑化流水，与火焰碰在一起，从中心刺穿而出，将阵的的顶端封禁的灵力冲破。无数的火星坠落下来，四周的石壁又开始激烈的晃动起来。沈岚峥急忙收手，封闭的洞顶透出一丝微薄的光，他脚下一踏化成身影化作一只鸟雀，趁着烟气尚未散去从洞顶的空隙冲了出去。

　　确认魔气未尾随而来，沈岚峥脱力滚进草垛里，他衣襟上沾满了咳出来的血迹。楚衡恢复人形，踉跄着跪坐起来，拿完好的那只手去摸他的脉。沈岚峥吐掉嘴里满口的血腥，带着安抚意味地拍拍他的手腕。

　　“是借师尊的半身灵力略有反噬，并非有伤。”

　　“你脉象紊乱，灵力难以稳定，若不尽快疏导，想必会伤及丹田。”楚衡松开手上力道，咬牙质问道，“谁让你来的，你就这么想死？”

　　沈岚峥听出来他是指的剑冢之事，捧起他无力垂下的指尖。楚衡的右手断的十分严重，黑衣人那一脚几乎是踩碎了骨头，到此刻手指还是畸形地弯曲着。他微微一怔，喃喃道：“这手怕是要养好些时日。现在还疼吗？”

　　楚衡闻言垂下眼睑，面无血色地把手抽出来，稍稍偏过视线：“你怎么找到我的？”

　　“藏仙阁以幻术困人，实则不过是地下的一处无人接管的坟墓。除去你被带走之外，意外到来的人都会在墓道里醒来。可惜剑冢之内有进无出，我进入你们所在的空间，便暗暗查探，并无出口。现在想来，大约是洞顶开口，以术法镇压。若全乎是其中剑灵所为，倒是不大可能。”沈岚峥慢慢扶着灌木站起身，“前有魔族，后有追兵，此地不宜久留。”

　　楚衡应和，二人相互搀扶，继续来处向外赶。不多时便走脱原来的路线，撞入一片山谷。

　　不寻常的安静和血腥气息令楚衡顿生危机感，他侧目与沈岚峥对视一眼，二人皆警惕起来。山道里的石壁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楚衡用脚背挑起一具尸体，意外地对上一对黑洞洞的眼眶。尸体在地上弹动两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若非此处过于安静，倒是不易察觉。

　　这尸体面色青白，皮肤萎缩，脸色全无血色。他僵硬的手臂撞开草丛，露出一片遗落的印着青色龙纹的布料残片，边缘卷曲，显出些许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